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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故人     暮 ...

  •   暮色来得很快。
      临安城的夜晚没有灯海,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有更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旧的鼓。
      知岁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银簪换成木簪,头发全部束起来。
      徐怀舟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幻境里唯一带进来的武器,刀刃只有三寸长,但够用了。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城外走。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有青苔。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暗蓝色的,没有星星。
      徐怀舟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知岁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出了城门,路变宽了。
      两侧是农田,但没有人耕作——夜里没有人。月光把田埂照成银白色,像一条一条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小庙在城外三里处。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墙是土夯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庙门口有一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庙里亮着灯。不是油灯,是蜡烛。
      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一根的线。
      知岁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陆凛站在门后面。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在暗处待了太久之后看见光的亮。
      他看着知岁,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你们不该来。”
      “你妹妹在外面。”知岁说。
      陆凛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正好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幻境里的事,我都知道。”陆凛侧身,让她们进来。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夜里会有巡逻的。不是真人,是蜃的……习惯。它记得夜里有人巡逻,所以幻境里也有。”
      庙里很小。正殿只有一尊佛像,漆已经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佛前有一张供桌,上面放着几本经书和一盏蜡烛。偏房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薄被。
      陆凛在供桌旁坐下,给她们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但很干净。
      “你们进来多久了?”他问。
      “一天。”知岁说。
      陆凛点了点头。
      “那还不算深。越往里走,幻境越牢固。你们现在还在表层——蜃只是在‘放’它的记忆,还没有主动‘修正’你们。”
      “什么叫修正?”
      “就是当你们的行为开始威胁到幻境的核心时,它会主动修改你们的认知。让你们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忘了自己是从外面来的。”
      陆凛看着蜡烛的火苗,“我在第二年的时候,差点忘了。忘了三天。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记起来了。”
      “为什么?”徐怀舟问。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只白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有时候会来庙里。趴在佛像下面,看着我。它知道我记得。但它没有修正我——它允许我记得。”
      “为什么允许?”知岁问。
      陆凛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它不想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活物。
      “这个幻境,”陆凛说,“是它的记忆。它最快乐的记忆。但记忆里的东西不会变——沈家的人对它好,但沈家的人会老,会死。
      它记得这个,所以幻境里没有时间。桂花永远开着,桃花也永远开着,因为它在拒绝那个结局。”
      “它不想让沈家的人老去。”徐怀舟说。
      “对。它把这个幻境做成了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但问题是——”
      陆凛的声音低下去,“它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
      沉默。
      蜡烛又跳了一下。
      “那陆薇呢?”知岁问,“你知道她来了,为什么不出去见她?”
      陆凛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钝的、更沉的重量。
      “因为如果我出去了,”他说,“这个幻境就破了。而蜃——”
      他没有说完。
      但知岁听懂了。
      蜃用这个幻境困住了自己。陆凛是它唯一的陪伴。
      如果陆凛走了,它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在这个它亲手建造的、没有时间的、完美得不真实的世界里,一个人。
      八百年的一个人。
      知岁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陆凛没有回答。
      庙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更鼓声,三更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突然重了一瞬。像是有一只手按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陆凛的脸色变了。
      “它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来找我了。它在——”他顿了一下,侧耳听着什么,“它在修改幻境。表层的东西在变。”
      知岁转头看窗外。
      月亮还在。但月亮下面的田野变了。田埂上多了人——不是巡逻的,是普通的农人,扛着锄头,牵着牛,在月光下走路。
      现在是夜里。
      夜里不该有人耕作。
      “它在补漏洞。”陆凛说,“不合理的地方,它在补。那个卖饼的老翁,重复出现的人,它会抹掉一个,或者给它们安排不同的身份。”
      “它在让幻境变得更真实。”徐怀舟说。
      “对。因为它知道你们在找不合理的地方。它不想让你们醒。”
      知岁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它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踢出去?”
      陆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它不赶人。”他说,“它只会邀请。你们进来,是你们自己走进来的。它不会赶你们走——它只是……让你们不想走。”
      庙里的蜡烛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压灭了它。
      黑暗里,徐怀舟感觉到知岁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腕。凉的,稳的,带着一点力道。
      “走。”知岁说。
      “去哪儿?”
      “回沈家。在它彻底修改完之前,我们需要记住现在看见的所有不合理。”
      三个人走出庙门的时候,月光还在。但槐树下面多了一个影子。
      很小。大概到膝盖的位置。
      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长长的尾巴,蓬松的,卷在身后。
      它蹲坐在槐树下面,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不攻击。不阻拦。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很旧的、很深的疲惫。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里。尾巴拖在地面上,在月光里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消失了。
      徐怀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小撮白色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软得像是云。
      她攥紧拳头,跟上知岁的脚步。
      三个人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临安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兽。
      城墙上的灯笼还亮着,零零散散的,像是这头兽没有闭紧的眼睛。
      知岁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但徐怀舟注意到——她空着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拳。
      是怕一松开,就忘了刚才看见的一切。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侧门没锁——或者说,幻境里的门从来不会锁。它不需要锁,因为它不害怕有人离开。
      它害怕的是没有人来。
      知岁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齐,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粽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
      沈季草。
      他看着知岁,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徐怀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们鞋上沾的泥土。
      什么都没问。
      “表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昨夜睡得好吗?”知岁看着他。两秒。
      “不太好。”她说。
      沈季草点了点头。
      “那就今天补个觉。”他顿了顿,目光在徐怀舟脸上停了一瞬,“药铺那边我去说,今天不用过去了。”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多谢少爷。”她说。
      沈季草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他说,“城外那个守庙人,今天早上走了。”
      知岁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走了?”
      “嗯。天没亮就出城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沈季草的声音很平,“沈家的人去庙里看过,东西都还在,但人不见了。”
      他走了。
      没有等谁说完话,迈步走出院门。
      知岁站在原地,看着桂花树。花瓣还在落。金色的,铺了一地。
      “他跑了。”徐怀舟说。
      “不是跑。”知岁摇头,“他在做选择。”
      “什么选择?”
      知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她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她说,“因为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走。”

      窗外,天亮了。
      临安城在晨光里醒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笑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但知岁知道,这些东西——这些声音、这些人、这个早晨——可能在她眨眼的下一秒,就变了。
      因为蜃在修补。
      修补它记忆里所有的裂缝。
      而她需要在那些裂缝被填满之前,找到最深的那个。
      窗外,不合季节的桂花还在落。金色的,一片一片,像是这个幻境里唯一不会消失的东西。
      但徐怀舟知道——不是不会消失。
      是不想消失。
      就像那只白猊。八百年的记忆,八百年的孤独,全都被它塞进了这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
      它不想让任何人走,也不想让任何人来。它只是想被记得。
      可她低头看自己手心里那撮白毛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小片灰。
      风一吹,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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