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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烬火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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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被粉笔写了又改,教室后排的倒计时牌红得刺眼,空气里除了粉笔灰和咖啡的味道,还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甜蜜那是林晚星和苏念悄悄和好的气息。
冷战的坚冰碎了之后,苏念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棱角,变得格外黏人。
以前是林晚星总爱跟在苏念身后,看她练舞时裙摆飞扬的样子,现在换成了苏念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晚星。早读课上,她会偷偷把脑袋靠在林晚星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对方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课间操的十分钟,别人都在走廊上疯跑打闹,她却拉着林晚星躲在楼梯间,指尖勾着对方的手指,一句话不说,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晚自习结束后,她们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苏念会把自己的手塞进林晚星的口袋里,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好像要把这段路走成一辈子。
林晚星由着她黏,甚至主动把胳膊递给她挎着。她知道苏念不舒服,那些藏在苍白脸色下的疼,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咳嗽,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再提医院的检查结果,苏念不说,她就不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苏念带好吃的,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逼着她喝下;只是在苏念疼得皱眉头的时候,悄悄握住她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她们都在假装,假装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假装黑板上的倒计时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假装苏念身上的疼痛只是高三的疲惫。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骗不了人的。
苏念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原本清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上课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了,常常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连老师点她的名字,都要愣半天才能反应过来。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正和林晚星说着话,温热的液体就顺着鼻翼滑落,滴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每次这个时候,苏念都会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捂住鼻子,然后抬起头,对林晚星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就是上火了。”
林晚星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点点头,不说破,只是默默递过一瓶温水,帮她擦掉嘴角的血迹。
夜里的宿舍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隔壁床均匀的呼吸声。苏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里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骨头缝里剐着。她不敢翻身,怕吵醒林晚星,只能咬着嘴唇,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睡在旁边床上的林晚星。
林晚星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苏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多想就这样陪着林晚星,一直陪着她。陪她考完高考,陪她去她想去的城市,陪她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陪她从青丝走到白发。
可她好像,没有时间了。
那天在医院,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字字句句,都带着冰冷的绝望。“中晚期,癌细胞扩散得很快,需要立刻住院化疗,能不能撑过这一关,要看她的意志力,也要看运气。”
运气。
苏念苦笑了一下。她的运气,好像从来都不算好。
她悄悄爬下床,踩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线调得很暗,生怕惊醒林晚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又拿起一支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说她舍不得林晚星吗?说她还想和她一起看星星吗?说她后悔和她冷战了那几天吗?
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苏念吸了吸鼻子,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写下了第一行字。
“晚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她写她有多喜欢林晚星,喜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喜欢她吃醋时别扭的模样,喜欢她趴在桌子上画画时认真的侧脸。
她写她们逃课去看玉兰花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林晚星的手很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林荫道。
她写冷战的那三天,她有多难过,有多害怕,怕林晚星真的不要她了。
她写她很抱歉,不能陪她走完剩下的路了,不能和她一起去看海,不能和她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不能和她一起,度过漫长的一生。
她写,晚星,你要好好的,要替我活下去,要活得热烈而明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闪闪发光。
她写,我爱你。
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念放下笔,泪水已经打湿了大半张纸。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又把信封塞进林晚星的画夹最底层——那是林晚星最宝贝的东西,里面装满了她画的画,有风景,有静物,还有很多很多,苏念的样子。
她怕林晚星太早发现,又怕林晚星永远都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苏念轻轻走到床边,弯腰,在林晚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星,再见啦。”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那天早上,林晚星醒来的时候,苏念已经不在宿舍了。
桌子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苏念娟秀的字迹:“晚星,我有点事,先回家一趟,你要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林晚星捏着那张纸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苏念的脸色,昨天晚上就差得吓人。
她掏出手机给苏念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不安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林晚星疯了一样冲出宿舍,跑到苏念的家门口,敲门,没有人应。她又跑到舞蹈室,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地板上,映出灰尘飞舞的样子。她问遍了所有认识苏念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到下午,苏念的妈妈给她打来电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晚星…你快来市中心医院吧…念念她…她住院了…。”
林晚星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冲进病房的时候,苏念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往下落,落在空荡荡的吊瓶里。
听见声音,苏念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林晚星,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晚星…你怎么来了?”
林晚星的脚步僵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苏念,看着她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看着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她走过去,蹲在病床边,紧紧握住苏念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凉了,像一块冰,冻得她心口发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晚星的声音哽咽,“苏念,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苏念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想…不想让你担心…”苏念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我想…想陪你到高考结束…”
“傻子!”林晚星哭着骂她,“你这个傻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苏念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眷恋。
“晚星…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林晚星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化疗对吧?我们不怕,我们一起扛过去。”
苏念看着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她没有告诉林晚星,医生说,她的情况很不乐观,化疗的痛苦,她不一定能扛得住。
她也没有告诉林晚星,她在画夹里,藏了一封信。
她只是轻轻回握住林晚星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一句:“晚星,我想…我想再看一次星星。”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病房里的灯光很亮,却照不亮苏念眼底的疲惫。
林晚星趴在床边,紧紧握着苏念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但她会陪着苏念,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和她一起,并肩而行。
因为她们是彼此的星星,是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