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解》忆澜秋

9、碎月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冷冽又顽固。

　　苏念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常年不见光的惨白，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因为化疗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光洁的头皮。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像是挂在一根脆弱的衣架上，风一吹就能倒。

　　化疗的痛苦远比她想象的要难熬。

　　药物注入血管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从手臂蔓延到心脏，再扩散到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床单，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呕吐感更是如影随形，不管吃什么，哪怕是喝一口水，都会吐得天翻地覆，胃里空荡荡的，却还在痉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以前的苏念，是爱笑的，是明媚的，是会踮着脚够玉兰花，会拉着林晚星的手在路灯下奔跑的。

　　可现在，她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蔫蔫的，提不起一点力气，连眼神都是黯淡的。

　　她不再黏着林晚星了。

　　林晚星每天放学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很久的粥，软糯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是苏念以前最喜欢的。

　　可苏念只是瞥一眼，就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又冷漠：“拿走，我不想吃。”

　　林晚星的手僵在半空，保温桶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她心口发疼。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多少吃一点吧，你身体会扛不住的。”

　　“扛不住就扛不住。”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反正也治不好，折腾来折腾去，有什么意思？”

　　林晚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走到病床边，想伸手摸摸苏念的头发，却看到苏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在抗拒她的触碰。

　　林晚星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会治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只要熬过这几个疗程，就会有好转的。”

　　“好转？”苏念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自嘲，“林晚星，你别骗自己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连镜子都不敢照。化疗有多痛，你根本体会不到。”

　　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知道苏念疼，知道她难受，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病痛折磨，看着她一点点变得陌生。

　　她只能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帮苏念擦脸，帮她翻身，帮她倒掉那些带着酸腐味的呕吐物。她会坐在床边，给苏念讲学校里的事，讲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少了几天，讲同学们又在传哪个老师的八卦。

　　苏念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忍受着疼痛。

　　只有偶尔，林晚星讲到她们以前逃课去看玉兰花的事时，苏念的睫毛才会轻轻颤动一下。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林晚星趴在床边，睡得很轻。这些天，她既要忙着复习高考，又要往医院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很轻，很碎，像是怕惊扰了谁。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苏念的脸上，映出她眼角的泪痕。苏念蜷缩在病床上，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

　　林晚星凑近了些，才听清她的话。

　　“好痛…太痛了…”苏念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绝望，“我不要化疗了…林晚星，放弃我吧…”

　　“放弃我吧…”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星的心上。

　　她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她看着苏念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苏念。

　　苏念的身体很凉，很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我不放弃。”林晚星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苏念，我不会放弃你的。”

　　苏念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转过身，扑进林晚星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好痛啊…晚星…我真的好痛…”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无助，“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林晚星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泪水滴落在苏念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晚星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痛的话，就哭出来吧。没关系，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不想治了…”苏念哭着说，“我不想再遭这个罪了…我宁愿死…”

　　“不许说这种话。”林晚星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苏念，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看星星的。你不能食言。”

　　苏念哭得更凶了，她抓着林晚星的衣服，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怕……晚星，我好怕……”

　　“不怕。”林晚星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轻柔，“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痛的时候，你就掐我，咬我，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能撑下去，只要你能好好的。”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们，仪器的滴滴声，像是变成了一首温柔的歌。

　　苏念在林晚星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林晚星抱着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化疗的痛苦还会继续，苏念的情绪还会反复。

　　但她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她会陪着苏念，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熬过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化疗。

　　她会等苏念好起来，等她重新笑起来，等她重新拉着自己的手，去看那片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的星空。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