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冬蛰 ...

  •   晚风吹透走廊的窗,将暮色揉成一片模糊的橘黄。林晚星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脚步很轻地踩过地砖缝隙,目光却不受控地往舞蹈室的方向偏。

      那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漫出来,落在走廊的瓷砖上,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疤。

      三天了。

      自从那天下午,她站在舞蹈室门口,看见苏念被那个叫学长的男生手把手纠正动作,看见苏念仰头笑时,发梢扫过男生的手腕,看见那只手落在苏念的腰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触碰过的亲昵就从那天起,她们之间就断了声息。

      没有摔门而去的激烈,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林晚星记得自己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直到指节泛白。保温杯中是她早起熬的梨汤,怕苏念练舞嗓子干,怕她被初春的风呛着,特意放了两颗冰糖,温温热热的,揣在怀里一路跑来。

      可最后,她连门都没进,转身就走。

      梨汤的温度透过杯壁烫着掌心,却烫不化心口那块骤然结起的冰。

      苏念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很远。风卷着苏念的声音,碎在风里:“晚星,你听我解释好吗?”

      林晚星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苏念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自己就会溃不成军。她更怕,听见那个解释,解释无非是“学长只是指导动作”“社团活动而已”“你别多想”,可那些画面像针,一针一针扎进她的眼底,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那你笑什么?笑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我?

      她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怕自己的骄傲,在苏念面前碎成一地狼狈。

      于是她走得更快,把苏念的声音,把舞蹈室的灯光,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冷战是从那天开始的。

      高三的教室总是充斥着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速溶咖啡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晚星和苏念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以前总是并肩挨在一起,偷偷在桌下牵着手,传写满了废话的纸条,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

      可现在,那条过道像隔着一条银河。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念在她的斜后方。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念的目光,像一缕微弱的风,时不时落在她的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很快收回去。

      她知道苏念在看她。

      就像她知道,苏念这几天都没有去舞蹈室。

      学长来教室找过苏念两次,站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念每次都低着头,笔尖在数学卷子上划出道道划痕,直到学长悻悻地离开,她才会抬起头,往林晚星的方向望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丝林晚星读不懂的疲惫。

      可林晚星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玉兰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像一双双眨动的眼睛。她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和苏念逃课去看玉兰花。苏念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踮着脚去够枝头的花,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站在树下笑,说晚星你看,这花像不像你画里的模样?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苏念的笑容是甜的。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林晚星的笔尖顿住,墨水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迹,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不是不难过的。

      冷战的滋味比吵架更磨人,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割。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起苏念的脸,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苏念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想起苏念在她考试失利时,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没关系,想起苏念在星空下,凑到她耳边,说晚星,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是支撑着她熬过高三枯燥时光的全部底气。

      可她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她受不了苏念对别人笑,受不了苏念和别人有那样亲昵的动作,更受不了,苏念好像并不懂她的在意。

      她宁愿这样僵着,宁愿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也不想先低头。

      骄傲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而苏念那边,也并不好过。

      这天晚自习,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苏念收拾好书包,看着林晚星的背影,犹豫了很久,还是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林晚星的桌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晚星,我...”

      林晚星正在收拾东西,听见声音,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她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还有事,先走了。”林晚星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念的脚步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林晚星的侧脸,灯光下,林晚星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三天,林晚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她一眼,甚至连书包都换了一个方向放,避免和她的书包挨在一起。

      苏念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想说,那天真的只是误会,学长是舞蹈社的前辈,只是帮她纠正动作,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别的关系。她想说,她的笑,从来只给林晚星一个人看。她想说,她知道林晚星吃醋了,她其实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林晚星拎起书包,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丝停留。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林晚星的脚步声远去后,缓缓熄灭。

      苏念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心开始隐隐作痛。

      还有鼻子。

      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流鼻血,毫无征兆,有时候正在做题,鼻血就滴落在卷子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她偷偷用纸巾擦掉,不敢声张,怕被林晚星看见,怕被别人看见。

      一开始,她以为是高三压力太大,上火了。她喝了很多水,吃了很多水果,却没有一点好转。

      而且,身体越来越沉。

      像是被灌了铅,连走路都觉得累。上楼梯的时候,没走几步,就喘得不行,胸口闷得发慌。还有骨头,时不时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咬着牙忍着,不敢告诉任何人。

      高三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她不想耽误学习,更不想让林晚星担心。

      尤其是现在,她们还在冷战。

      苏念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出教室。

      夜色浓稠,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她想起林晚星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星星。她说,苏念,你看,星星再小,也有自己的光芒。

      那时候,苏念笑着捏她的脸,说,那你就是我的星星。

      现在,星星不见了。

      苏念的鼻子又开始发痒,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黏腻的,带着一丝铁锈味。

      她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掏出纸巾,捂住鼻子,快步往校门口走。

      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高考越来越近,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氛围也越来越压抑。

      林晚星和苏念的冷战,还在继续。

      只是林晚星偶尔会发现,苏念好像越来越瘦了。

      她的脸颊陷了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眼底也有了浓重的黑眼圈。上课的时候,苏念总是低着头,好像很困的样子,时不时会用手撑着额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有一次,老师提问苏念,苏念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师问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还有些沙哑,回答得磕磕绊绊。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看着苏念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去问问苏念,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还在生气。

      气苏念和学长的亲近,气苏念的不解释,气苏念好像并不在乎她的感受。

      可生气的背后,是藏不住的担忧。

      她开始偷偷观察苏念。

      她发现苏念的水杯里,永远是满满的温水,却很少见她喝。她发现苏念总是把饭盒里的青菜挑出来,只吃一点点米饭,胃口差得离谱。她发现苏念有时候会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皱得很紧,脸色白得像纸。

      林晚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天下午,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林晚星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苏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好像暖不透她单薄的肩膀。

      林晚星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看见苏念抬手揉了揉膝盖,然后又捂住了胸口,微微弯下了腰,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朝着苏念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念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林晚星朝她走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

      林晚星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太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苏念的脸。

      “你…“林晚星的声音有点干,“是不是不舒服?”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我挺好的。”

      她的笑容很苍白,比纸还薄,风一吹,好像就要碎了。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苏念的手很白,指尖泛着青,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你瘦了好多。”林晚星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苏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林晚星又问。

      苏念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的气,突然就没了。

      剩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蹲下身,和苏念平视。

      “苏念,”林晚星的声音很轻,“我们别冷战了,好不好?”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像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湖。

      她看着林晚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晚星慌了,连忙伸手去拍她的背:“你怎么了?苏念,你别吓我”

      苏念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捂着嘴,指缝间,有一丝刺眼的红。

      林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念,你怎么了?”

      苏念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林晚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晚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天下午,林晚星没有回教室。

      她陪着苏念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听苏念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流鼻血,浑身疼痛,食欲不振,乏力,胸闷

      林晚星的手,越听越凉。

      “我以为是压力太大了,”苏念低着头,声音哽咽,“我想等高考结束,再去医院看看吧”

      林晚星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念的手。

      苏念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傻丫头,”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怕你担心我,我们还在冷战。”

      林晚星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把苏念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对不起,”林晚星的声音哽咽,“对不起,苏念,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冷战,不该生你的气”

      苏念靠在她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她的校服。

      “那天学长真的只是指导动作,”苏念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和他怎么样,我看到你走了,我很害怕。”

      “我知道,”林晚星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是我太小心眼了,是我误会你了。”

      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暖融融的。

      冷战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融化。

      林晚星抱着苏念,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第二天,林晚星逼着苏念请了假,陪她一起去了医院。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苏念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尖微微颤抖。林晚星坐在她的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力量。

      “别害怕,”林晚星轻声说,“就是做个检查,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念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她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恐惧。

      她怕,怕检查结果会是她不敢想象的样子。

      她还没有和林晚星一起考上大学,还没有和林晚星一起去看遍山川湖海,还没有和林晚星一起,走完这一生。

      她不能有事。

      检查一项项做下来,苏念的脸色越来越白。

      抽血的时候,护士找了很久才找到血管,苏念的手臂太细了,血管细得像一根线。林晚星看着那根细长的针头扎进苏念的皮肤,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最后一项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头紧锁。

      他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林晚星,叹了口气,招手让她们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把报告单放在桌上,声音沉重:“小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

      林晚星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根据检查结果来看,”医生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她们的心上,“你患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且,已经是中晚期了。”

      “白血病”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念的耳边炸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林晚星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脸色,比苏念还要苍白。

      “医生,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林晚星的声音颤抖,“她只是有点不舒服,怎么会…怎么会是白血病?”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很无奈:“检查结果很明确,这种病,早期症状很隐蔽,很容易被当成是压力大或者感冒…”

      后面的话,林晚星已经听不清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两滴,砸在报告单上,晕开了“白血病”三个字。

      林晚星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苏念的手,冰凉刺骨。

      “苏念,”林晚星的声音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别怕,我们会治好的,一定会的…”

      苏念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晚星。

      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

      “晚星,”苏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我是不是和你考不上一样的大学了?”

      林晚星的心,瞬间碎了。

      她把苏念搂进怀里,泪水汹涌而出。

      “会的,”林晚星一遍遍地说,“会的,苏念,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考大学,一起去看星星。”

      苏念靠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医院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

      暮色四合,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

      苏念没有告诉林晚星,医生说,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也没有告诉林晚星,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她一起,走进高考的考场。

      她只是在林晚星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整个世界。

      冷战结束的第一天,她们迎来了一个,比冷战更冰冷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这场战争,注定没有硝烟,只有血和泪,还有两个女孩,紧紧相依的,微弱的光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