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解》忆澜秋

6、骤雨与裂痕

　　高三的风总是裹挟着试卷的油墨味，吹得人鼻尖发紧。走廊的公告栏里，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锐减，红得刺眼。林晚星和苏念成了旁人眼中最密不可分的存在，清晨一起在操场的老槐树下背书，风卷着槐树叶落在摊开的单词本上；傍晚挤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你推我让间，餐盘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就连晚自习的课间，也要并肩站在走廊栏杆前，看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夜色漫上来。

　　苏念进舞蹈社的事，是林晚星帮她填的报名表。苏念跳舞好看，从小就是，舒展的手臂、轻盈的舞步，总能引得旁人驻足。林晚星总说：“你就该站在有光的地方，跳自己喜欢的舞。”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藏着一点小小的私心，她喜欢看苏念跳舞，更喜欢看苏念朝着自己笑的模样。

　　舞蹈社的集训总是排得很满，苏念常常要晚半个小时才能回教室。林晚星便会在晚自习结束后，拎着一杯热牛奶，站在舞蹈房外的走廊等她。月光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像铺了一层霜，两人踩着月光往宿舍走，影子交叠，是高三枯燥时光里，最温柔的慰藉。

　　那天晚自习提前下课，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雨丝，带着秋夜的凉意。林晚星想起苏念早上嘟囔着说集训会练新动作，怕她饿，便绕路去小卖部买了她最爱喝的草莓牛奶，揣在怀里捂得温热，才往舞蹈房的方向走。

　　离舞蹈房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轻快音乐，伴着老师喊节拍的声音。林晚星放轻脚步，刚要推门，视线却被玻璃窗外的一幕钉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舞蹈房的地板光洁如镜，映着暖黄的灯光。苏念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脖颈纤细白皙。她面前站着个高个子男生，是舞蹈社新来的学长，听说舞技出众，手里正拿着一瓶矿泉水，低头跟苏念说着什么。

　　苏念笑弯了眼，眉眼弯弯的模样，是林晚星许久没见过的鲜活。她抬手轻轻推了下男生的肩膀，动作亲昵又自然，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男生也笑，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指尖擦过她的耳畔时，苏念没有躲，反而仰头看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盛满了星星。

　　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晚星怀里的牛奶温度，正一点点散去，冷得刺骨。她攥着牛奶瓶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她想起这阵子苏念的忙碌，还总是说舞蹈社有事，错过两人约好的晚饭；总是对着手机笑，却从不跟她说在聊什么；总是在她提起要去舞蹈房看她时，找各种理由推脱，说“集训太累啦，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原来不是忙，是有人陪。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疲惫”，不过是不想让她撞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闹。

　　林晚星没有推门，也没有喊她，只是默默转身，踩着积雨的台阶，一步步往回走。雨越下越大，砸在她的校服外套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冻得她心口发疼。她忘了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黏在脸颊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学楼里涌出的人潮，将她单薄的身影裹在其中。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像她此刻的心情，一片黯淡。

　　苏念是在晚自习快结束时，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的。她头发湿漉漉的，额角还沾着水珠，手里还拿着两包林晚星最爱吃的草莓味软糖，跑到林晚星桌前，语气带着点雀跃的疲惫：“晚星，我跟你说，今天学长教了我一个新的托举动作，超帅的！他说我悟性高，一点就通……”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眉眼间满是兴奋，却没注意到林晚星眼底的沉寂。

　　林晚星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凉。她看着苏念，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刺，一字一句砸在苏念心上：“刚才，你和他，很开心。”

　　苏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她愣了愣，手里的软糖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微微发白：“晚星，你看到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学长只是……”

　　“只是什么？”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疏离的冷漠，“只是一起说笑，只是让他碰你的头发，只是把我晾在一边，陪着别人吗？”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两人之间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情。

　　“不是的！”苏念急了，伸手想去拉林晚星的手腕，却被她猛地躲开。林晚星的动作很决绝，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寒意。“学长只是帮我拂掉头发上的落叶，我们在讨论动作！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练不好，怕你觉得我耽误学习……”

　　“讨论动作需要笑得那么开心吗？”林晚星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苏念，我等了你半个晚自习，牛奶都凉透了。而你，在和别人谈笑风生。”

　　她顿了顿，拿起桌角那瓶早已凉透的牛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苏念看着那瓶牛奶，又看着林晚星泛红的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解释，想辩白，想告诉林晚星她没有，她只是太开心想和她分享，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苍白的辩解：“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晚星的隐忍。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摊开的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淋透。两人之间的沉默，比窗外的雨声，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