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182、14抢出入证 抢出入证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鼎盛公寓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灼。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储物柜，像最后的通牒，无声地宣告着弹尽粮绝的危机正式来临。

　　颜回一大早就联系了物业，语气比上次讨米时更加急切，详细说明了家中已无存粮的窘境。或许是因为封城日久，物业也积累了一些经验，这次对方的回应出乎意料地爽快：

　　“情况我们了解了。根据最新规定，每家每户可以派一名代表，凭出入证外出采购基本生活物资，限时两小时。我们这就给您送一张出入证过去，请务必做好防护，速去速回。”

　　没过多久，一张盖着红印、写着房号的纸质出入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代表着暂时的自由和生存的希望。

　　颜回捡起出入证，刚转过身，就对上了姜沫灼灼的目光。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通话。

　　“给我吧。”姜沫伸出手，语气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去买。”

　　几乎在同一时间，颜回斩钉截铁地反驳，“不行。我去。”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对视着，眼神里都带着固执的坚持。这是同居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爆发如此明确且激烈的争执，导火索却只是一张小小的出入证。

　　“为什么你去？”姜沫蹙起眉头，试图讲道理，“我对附近的大型超市更熟，我知道哪些牌子好用，哪些食材新鲜。你会挑吗？”她这话带着点激将和事实，颜回那种“每样来一点”的采购风格，在这种需要精打细算、最大化有限资源的时刻，确实不太可靠。

　　颜回握紧了手里的出入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理由无法宣之于口，那是一种深埋于心的、近乎偏执的恐惧——他害怕。害怕她一旦走出这扇门，呼吸到外面的自由空气，就会像五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不回来了。这个临时构建的、脆弱的“同居”气泡，会被现实轻易戳破。

　　他只能硬邦邦地重复，“反正就是我去。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我保证一样不落地买回来。”

　　他的固执让姜沫的火气也上来了，“颜回！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这是买东西的问题吗？这是效率问题！你知道女士内衣专区在哪里吗？你知道我的尺码吗？你知道哪种卫生巾牌子好用吗？”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一些极其私人的物品，说完自己脸颊滚烫，但为了争取出门权，也顾不上了。

　　颜回果然被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气势瞬间弱了一半，“我……我可以问店员……”

　　“问店员？！”姜沫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颜大学霸，你是打算拿着喇叭在超市里喊‘请问女士内衣在哪？’吗？”

　　颜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更黑了，但还是死死攥着出入证，不肯松口，“那……那些可以先不买……先买吃的……”

　　“不行！”姜沫斩钉截铁，“我都一个月没换了！都快……都快……”后面那个“臭”字她实在说不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种难言之隐，对于极度注重个人卫生和形象的她来说，简直是酷刑！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无法说服谁。空气里火药味弥漫，僵持不下。

　　姜沫看着颜回那副油盐不进、仿佛生怕她跑了似的戒备模样，积压了一个月的复杂情绪和焦躁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向前一步，仰头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颜回！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么拼命拦着我，是不是就怕我借着这个机会跑了？！怕我一去不回？！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言而无信、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饿死的人吗？！”

　　被直接戳中心中最隐秘的恐惧，颜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避开姜沫灼人的视线，下颌线紧绷，沉默了几秒，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承认般地低声说道：“……是。我怕。姜沫，我真的怕。”

　　他的坦诚，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姜沫大半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无力的酸涩和荒谬感。原来，五年前她的决绝离开，给他造成的阴影如此之深。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般的固执，“下次……下次再让你去，好不好？这次让我去。你需要什么，我都帮你买回来……我保证。”

　　看着他这副样子，姜沫心里堵得难受。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不拿出终极杀手锏，今天是别想出门了。面子什么的，在自由和基本需求面前，一文不值！

　　她心一横，牙一咬，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心了，直接破罐子破摔，声音又快又急，像子弹一样射向他，“好！你去！你去帮我买内衣！你知道我穿什么款式吗？你知道罩杯怎么量吗？你知道底裤要什么材质吗？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我房间把我那几件快穿烂了的拿过来比着买？！你能帮我试吗？！啊？！”

　　这一连串露骨又尖锐的问题，像一阵密集的炮火，彻底把颜回炸懵了。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窘迫和手足无措。让他去攻克技术难题、去跟物业周旋甚至去和人吵架他都行，但让他一个大男人去超市买女士内衣……还要试？这简直超出了他认知和能力范围的极限！

　　“我……这个……恐怕……真的……帮不了……”他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气势彻底蔫了下去。

　　姜沫乘胜追击，拿出最后一张王牌，“而且！你有口罩吗？现在出门必须戴口罩！你有吗？我车里有！放在副驾储物箱，一整盒全新的！我去最合适！你还有什么理由拦着我？！”

　　颜回哑口无言。他看着姜沫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闪烁着决绝光芒的眼睛，知道她已经拿出了所有的底牌，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沉默了良久，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转，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进行一场豪赌，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沉重地，将那张攥得发热的出入证，递到了姜沫面前。

　　“……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你去。姜沫……我赌你不会让我饿死。”

　　听到他这句话，姜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她一把夺过出入证，生怕他反悔，快速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清单你微信发我！走了！”

　　她不再看他，迅速冲进客房，拿出帽子和墨镜，又套上一件不起眼的外套，将自己简单伪装了一下，然后像逃离什么似的，飞快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颜回独自站在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出入证的触感和……一丝空落落的冰凉。赌局已经开始，而他，只能等待。

　　－

　　姜沫几乎是跑着进入地下停车场的。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副驾的储物箱，果然看到一整盒未开封的N95口罩。

　　她拿出一个戴上，又压低了帽檐，戴上墨镜，对着后视镜看了看，确认伪装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拿着出入证，顺利通过了小区门口物业和志愿者的检查，她终于踏出了封锁一个多月的公寓楼。外面的空气带着初春的清冷和自由的味道，让她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没有浪费时间，快速用手机导航了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驱车前往。

　　超市里人不多，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戴着口罩，保持着距离，气氛依旧紧张。姜沫目标明确，推着购物车，首先直奔女士内衣专区！

　　当她终于站在琳琅满目的内衣货架前时，几乎要热泪盈眶。她快速而精准地挑选了自己需要的款式和尺码，拿了好几套，又顺手拿了几包一次性内裤。然后立刻转战家居服区域，挑了两套舒适柔软的棉质睡衣。

　　完成了最迫切的需求采购，她这才推着车冲向生鲜食品区。此刻她已经完全顾不上挑剔和比价了，看到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鸡蛋，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以扫货的速度往车里装。大米、面粉、食用油、各种调味品、方便食品、零食饮料，卫生巾……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堆满，甚至不得不又去推了一辆。

　　结账的队伍排得不长，但当她看着收银员扫描那堆积如山的物资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但一想到家里那个可能正望眼欲穿、担心她跑路的男人，以及未来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封控，她又觉得很有必要。

　　艰难地将几个巨大的购物袋塞进后备箱和后排座位，姜沫坐进驾驶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当她的手握住方向盘，目光投向车窗外四通八达的道路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现在……是个机会。只要踩下油门，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结束这一个月来诡异又尴尬的同居生活……

　　这个诱惑像伊甸园的蛇，低声嘶语。

　　她盯着方向盘，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莫名加速。逃离的冲动和留下的责任在脑中疯狂拉扯。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手，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望着车顶，无奈又认命地喃喃自语，仿佛在对着那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颜回……你赌对了。”
　　“我还真……不能让你饿死在这儿……”

　　良心和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最终还是战胜了逃离的冲动。

　　她发动车子，驶向了回鼎盛公寓的路。那感觉，不像是回家，更像是……完成一场自己跟自己较劲后不得不履行的承诺。

　　当姜沫拖着好几个沉重无比的大购物袋，艰难地走出电梯，来到公寓门口时，门几乎是在她刚站定的瞬间就从里面被猛地打开了。

　　颜回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担忧。当他看到门口气喘吁吁、帽檐歪斜、墨镜滑到鼻梁上、身边堆着如山战利品的姜沫时，那双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迸发出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惊喜光芒，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飞快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几个袋子，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