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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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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主厅的僻静书房外无人靠近,此处专为隔音而建。
室内一片静谧,相对而坐的二人皆未开口。老者笑容不改,眼中盛满慈爱与敬重,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小小身影。穆莺莺亦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清茶。
待茶盏见底,她抬眸迎上老者目光,唇角仍噙着浅笑,眼底却流转着令人心惊的幽光,看得王叔脊背陡然生寒。
“王叔好奇什么?”
她微微偏头问道。王叔虽被那抹寒意惊到,却很快稳住心神:“老朽只是疑惑,这些书信当真出自大少爷之手?”
他拉开抽屉,将这两个月收到的信件尽数摊在案上。穆莺莺扫了一眼,眉眼弯弯地答道:
“当然不是呀。”
“......”
王叔动作一顿。他虽早怀疑信有蹊跷,却未料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那这是......”
“是我的手笔。”
穆莺莺答得清脆,笑靥如三月艳阳,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王叔瞠目结舌,暗自抚额。
“咯咯——”
见他方寸大乱的模样,穆莺莺掩唇轻笑。眼见老人急得眼眶都红了,她终于收起戏弄之心。先前娇憨的神态骤然褪去,眸光沉静如深潭,连唇角笑意也消散无踪。
小姑娘瞬息万变的气场,竟让满室空气都为之一凝。王叔心头猛跳,恍惚看见当年执剑立于尸山血海前的将军。
“说正事吧。”
“王叔所疑皆为真。信非兄长所书,皆出自我手。若不信......”
她执笔蘸墨,当场将信中字迹复现于纸上。当王叔看清那力透纸背的墨痕时,竟失声惊呼——两份字迹宛如镜中倒影,连笔锋间的杀伐之气都分毫不差。这般铁画银钩的功底,非五年苦功不可得。
可眼前人分明只是个五岁稚童!纵是神童转世,也绝无可能练就这般笔力!
“单是这样,王叔怕是不信。”穆莺莺将狼毫搁在青玉笔山上,忽从多宝阁取出一副榧木棋盘,“不如边弈边谈?”
王叔怔忡地看着她摆开云子。黑玉子温润如墨,白玉子莺透似雪,这般老练手法哪像稚童?
“我给王叔说个趣闻罢。”白玉指尖夹着黑子轻叩棋盘,“从前有户和睦人家,自夫人仙逝后,家中便再不太平。”
“继室入门得宠,原配所出三子女反成眼中钉。那父亲渐渐偏心,竟纵得继室母女将嫡子嫡女逼至绝境......”
老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颤。民间俗语“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想高门大户里也逃不过这般腌臜事。
“后来嫡长子长成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却遭继室母女设计,落得尸骨无存——”
砰!
“毒妇!当真是毒妇!”
王叔怒拍棋枰,云子哗啦啦震落满地。他气得浑身发抖,仿佛那枉死的少年郎是自家孩儿。
穆莺莺却不急不恼,拾起棋子继续道:“长子既去,只剩两位嫡女。长女才貌双全,本与显贵定亲,却被药疯囚禁,落个德行有亏被退婚的下场。”
白玉棋子突然在王叔掌心裂成两半。老人眼眶通红,仿佛看见自家小姐遭此毒手,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谁知那对母女早与长女未婚夫暗通款曲?退婚不过是为让庶女李代桃僵。后来庶女生辰宴上,她们诬陷两位嫡女投毒......”
“最后姐妹俩含冤赴死时——死不瞑目。”
“荒唐!她们父亲难道死了不成!”王叔拍案而起,袖风扫翻了茶盏犹不自知。
穆莺莺将棋钵搁在案上,最后一枚黑子“嗒”地落在天元:“那位父亲啊,其实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官声,亲手给两个女儿判了斩刑罢了。”
“畜生!这简直是畜生!”王叔霍然起身,脸色青白交加。虎毒尚不食子,哪有人亲手把骨肉往断头台上送的?
“王叔......您输了。”
清脆的童音让暴怒中的老人猛然回神。只见棋盘上自己溃不成军,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整局对弈自己不过吃了七小姐三子,对方却半子未失。可偏偏所有大龙都被困死,竟是满盘皆输的杀局!
这般老辣的棋路,莫说是五岁稚童,便是浸淫棋道数十年的国手也未必能成。王叔抬头时,看穆莺莺的眼神已如同见鬼。
“王叔觉得我厉害么?”小姑娘托着腮帮子笑问。见他点头如捣蒜,忽然压低嗓音:“那您说......我为何会这些?”
“......”
见老人陷入沉思,穆莺莺轻抚过那些伪造的信笺:“其实故事还有后续。那对姐妹死后,许是苍天垂怜,竟让小女儿重生回到五岁这年......”
王叔瞳孔骤缩,手中的信纸簌簌作响。他确实听说过转世轮回之说,却只当是乡野怪谈。可若七小姐所言非虚......
等等!这故事怎会如此熟悉?
“王叔难道不好奇——”穆莺莺将信笺一字排开,“我是如何预知未来之事的?”
老人颤抖着捧起信件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那些提前半月就写下的预警竟全都分毫不差地应验了!
可当时他只当是大少爷派人暗中查探,并未深究。但若这些未卜先知的预警皆出自眼前这位小小姐之手......
王叔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圆润杏眼。那眼中翻涌着的痛楚与绝望,宛如历经世间至恶之人,哪还有半分孩童应有的天真?茶盏从他指间滑落,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这般眼神,若非亲身经历,绝难伪饰。
王叔忽觉心口如遭重击,待回过神来,竟已泪流满面。他家小姐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等等!
莫非......
电光火石间,王叔只觉周遭时间骤然凝滞。当将小姐所述故事与眼前种种联系起来时,一个可怕的猜想令他浑身战栗——那亡母、那三兄妹、那妾室扶正的继母,乃至......重生回五岁之身的幼妹,不正是小姐自身的遭遇吗?
可这怎么可能?
人当真能逆转光阴?
若真如此......难道大少爷与两位小姐竟曾......
王叔死死按住太阳穴,思绪翻涌如沸。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解释小姐的蜕变,而方才那个荒诞的故事,竟是唯一能串联所有疑点的答案。
但这实在太荒谬了!
叫他如何相信?
穆莺莺静待王叔沉思,并不打算再多解释。以王叔的聪慧,虽难以置信,但终会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王叔思忖良久,终是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信的结论。
这......当真是真相吗?
大少爷和小姐们竟曾遭过如此劫难?!
他颓然跌坐椅中,待理清来龙去脉,只觉心如刀绞。当年在夫人灵前立誓要护三位小主子周全,终究还是......
纵使拼尽全力......
到头来......大少爷和小姐们还是遭了毒手!
“老奴......愧对夫人啊......”
悲恸的泪水潸然而下,王叔仰面痛哭,仿佛在向已故主母的在天之灵告罪。他连想象那等惨状都觉得剜心刺骨——因为不敢想!
此刻他只觉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夫人!
若非夫人当年知遇之恩,哪有他今日?他曾跪在夫人病榻前立誓,若有不测,定当代她照拂三位小主子。可今日得知的真相,却如一记重锤砸在心头。
是他失职,未能守住承诺!
更让大少爷与小姐们落得那般结局!
可恨!
他恨自己护主不力,更恨穆府竟酿出这般惨剧!
王叔死死咬紧牙关,眼中燃起野兽般的凶光,那目光里淬着血仇与痛悔。短短片刻,他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看着王叔痛心疾首的模样,穆莺莺心头微暖。前世她总期盼着父亲的怜爱,以为虎毒尚不食子。
可现实给了她最痛的一记耳光!
那个男人何曾将他们当作骨肉?不过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物件罢了!明知那对母女包藏祸心,却冷眼旁观他们一步步走向深渊。就连她最后的希望,也是被亲生父亲亲手掐灭。
而眼前这个与他们非亲非故,只因受过母亲恩惠的老人,却愿以命相护!
穆莺莺眨去眼底水光,上前握住老人颤抖的双手:“王叔在前世已竭尽全力,不必自责。”
“可......可老奴终究没能护住小姐啊!”王叔瞥见她稚嫩的小手,闭目掩住满眼痛色。
“都过去了。”她轻轻捏了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掌,“重要的是今生。”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世,王叔又何必执着前尘?若您当真遗憾前世未能护我们周全......”小姑娘眉眼弯弯,嗓音清甜,“不如这辈子好好守着?”
王叔浑身一震,浑浊的泪眼里陡然迸发出精光。
是啊!
既然前世护主不利...那今生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悲剧重演!
“老奴定当以性命护佑小姐与大少爷周全!但凭小姐差遣,万死不辞!”
王叔声音铿锵有力,素来慈祥的面容此刻透着肃杀之气。他相信小姐心中必有筹谋,只需一声令下,纵是刀山火海他也万死不辞。
这一次——
他定要护得小姐周全!
至于那些豺狼虎豹......
且让他们再逍遥几日!
横竖......
来日方长!
“嗯......莺莺相辛王叔定会护好我。”穆莺莺唇角微扬,眉宇间凝重之色稍缓,“眼下确有几桩谋划,只是我年纪尚小行事不便,往后怕是要多劳王叔费心了。”
小姑娘说着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王叔相助打理事务,肩头重担顿时轻了几分。更难得的是——
这世间终有一人......
不必她独自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