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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穆莺莺的话语犹如神谕,彻底唤醒了铁笼中人的心魂。长久沉溺于绝望、自认生如蝼蚁的他,此刻眼中混沌尽散,唯余熊熊燃烧的怒火、野心与决绝。
      小姑娘唇角微扬,眼底泛起满意之色。这人尚未丧失全部希望,只要持续激励唤醒,必成大器!
      窸窣——
      草垫摩擦声响起,黑影缓缓移至笼边。当那张脸彻底脱离黑暗时,站在穆莺莺身后的素素倒抽凉气,下意识掩住朱唇。
      十四岁少年遍体鞭痕,但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右脸——狰狞的烧伤疤痕盘踞半张面孔,生生毁去了原本的容貌。难怪方婆方才特意提醒......
      穆莺莺却连睫毛都未颤动。她专注端详那些疤痕,眸中流转着洞悉的光芒,仿佛已透过伤痕窥见往事。当视线落回少年眼睛时,稚嫩的面容浮现出超乎年龄的悲悯。
      能留下这般伤痕的折磨,必定痛彻骨髓。即便伤口愈合,心上的裂痕恐怕至今仍在渗血吧?
      少年怔住了。他未曾料到站在笼外的竟是个不及他腰高的女童,更没想到对方见到自己可怖面容后,眼中不见半分惧意。但转瞬间,他又恢复了阴鸷神情。
      “还要我吗?”沙哑的声音像粗粝的砂纸。见女童不答,他忽然攥紧铁栏,伤痕累累的手臂爆出青筋:“还要我吗?!”
      “......因为我想跟你走!”
      他仰头直视着她,绝望者眼中重燃的光芒比星辰更亮。他还有未竟之事!还不能向命运低头!还有血债要讨!而眼前之人,正是将他拉出深渊的契机!
      穆莺莺在他灼热的目光中轻笑出声。就是这般眼神——她等待的正是这份破釜沉舟的决意。
      “好。”她忽然贴近铁笼,绣着金蝶的衣袖擦过锈迹斑斑的栏杆,“我给你机会,但须记住——”
      “从此刻起,你归我所有。”
      四目相对,寂静中似有无形契约缔结。她望进他眼底最深处,那里不再空洞,翻涌的除了忠诚,还有被碾碎过的尊严与蛰伏的仇恨。而他凝视着女孩琉璃般的眼瞳,惊觉那星空般的眸子里,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痛楚与思虑。
      她选人向来不论技艺善恶,唯求赤胆忠心。技艺可后天磨砺,而真正的忠诚,从来都是与生俱来的烙印。

      沉默的对视中,少年突然单膝跪地。膝盖触地的闷响里,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入鞘的利剑:“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归您所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金石之音,这是足以扭转命运轨迹的誓言。
      ......
      巡视完整座奴隶行,穆莺莺最终采买三十人——十名女奴,二十名男奴,皆是七至十五岁的少年。她选人的标准很简单:眼里有光,骨里有血。至于身世过往?不重要。
      在点选每个人之前,她都说过同样的话:“我会给你们翻身的机会,代价是从此只忠于我一人。”素素从方婆手中接过厚厚一叠身契时,五辆能载六七人的青篷马车已候在院外。
      “没用的药罐子!治了多少回都不见好!”方婆的怒骂声突然刺破暮色,“把这晦气东西扔出去!”
      穆莺莺回眸,看见两个壮汉正抬着担架往外走。上面蜷缩的小姑娘形销骨立,苍白的皮肤下蜿蜒着青紫血管,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任谁看了,都会以为那是具尸体。
      这姑娘想必是方婆奴隶行里的货品,但因重病缠身无法劳作,迟迟无人问津,才惹得方婆勃然大怒命人丢弃。以她这副模样,怕是熬不过今夜......
      “那是谁?”她随口问道。
      身侧刚被买下的女奴立刻屈膝:“回小姐,她叫废刃。听说原是贵人们买去府里使唤的官奴,后来坏了府上规矩,挨了二十鞭刑才被发卖到咱们这下等奴隶行的。”
      官奴?
      穆莺莺沉默了片刻。官奴是贵族或上层阶级的后裔,因获罪而沦为皇室奴隶。但官奴沦落到这女孩般卑贱的境地实属罕见。
      她又瞥了眼担架上的身影,心中暗自思忖。若此人是官奴,先前必是出身显贵之家。因某些过错,才沦落至此。
      能从官奴跌至如此凄惨的低等奴隶,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操纵。
      虽得出这般结论,她却莫名生出必须救下眼前之人的预感。
      救这姑娘能得什么好处?
      罢了......就当行善积德罢。
      拗不过心头预感,穆莺莺决定救人。她转向身侧的素素,命其再与方婆交涉。
      “你家小姐要买这贱奴?”
      仍在气头上的方婆挑眉高声问道。见素素点头确认,方婆顿时笑逐颜开。钱财送上门来,岂有推拒之理?
      很快,双方议定价钱,素素接过奴契后,便让翡茵在马车内安顿歇息。随后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驶离东城区,朝着青云城西区行进。
      青云城西区相对安宁,多是寻常百姓聚居。数日前,穆莺莺再次冒充长兄笔迹,给王叔——母亲产业中那位忠心耿耿的总管事去信。如今母亲旧部中仍留守青云城的,也只剩王叔了。
      她清楚记得前世白丽君侵吞母亲嫁妆、驱逐母亲旧部后,正是王叔带着母亲昔日的伙计们,暗中搜集白丽君贪墨证据,在长兄十六岁那年将铁证呈递于他。
      此外,王叔在被白丽君逐出之前,王叔曾暗中从她母亲的产业中抽取部分红利,另起炉灶,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笔资产本是为她和兄弟姐妹们准备的经济保障,可惜他们尚未动用就遭人毒手,殒命于一场阴谋......
      七辆马车驶入幽深巷弄,停在一栋两层木屋前。众人下车后,穆莺莺与素素领着他们走进屋子。从外观看来,这座两层木屋平平无奇,但穿过其后门竟暗藏着一座豪华宅邸!
      整座宅邸设计精妙——正面被两层木屋遮蔽,左右与后方皆被数间破败房屋环抱,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其存在。推开木屋后门,一条二十步长的石板小径通向宅院围墙。院内庭院开阔,足以容纳五十余人。
      庭院后方错落分布着四栋建筑,虽独立建造却以回廊相连。其中三栋各有十间厢房与一座大厅,穆莺莺将其划作三十名随从的居所。剩余那栋最大的主楼暂未启用,计划用作传授必备技能的讲学堂。
      当穆莺莺一行人踏入主楼大厅时,早有怀抱药箱的人群静候多时。唯有一位拄着手杖、面容慈祥的五旬老者未携药箱,笑吟吟立于其中。
      “小姐总算来了......”
      老者嗓音沙哑却透着恭敬与温情,向那娇小身影迎去。穆莺莺摘下遮面纱帽,稚气未脱的脸庞露出柔和神色,上前搀住老人:“让王叔久等了,莺莺扶您过去。”
      “小姐有心了。不过老朽这把骨头还算硬朗,就这几步路,跑起来都不成问题。”
      王叔朗笑着抬了抬藤杖示意。这根手杖只因他左腿早年受过伤使不上力,除此之外,他的体魄与四旬壮年无异。
      “可不是!咱们王叔龙精虎猛着呢。”穆莺莺促狭地眨眨眼,一老一少相视而笑,孩童清越的笑声霎时驱散满室沉闷。
      三十名奴隶悄悄打量着赐他们脱出地狱的小主人,眼底浮动着探究。原来他们的主子竟这般年幼......
      当多数人兴奋张望时,唯有右颊带烧伤疤痕的少年始终冷峻如冰。他锋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在宣誓效忠的小主人身上短暂停留,又沉默地垂下头去。
      叙话片刻后,王叔转头看向人群:“这些就是大少爷让小姐采买的奴隶?”
      “嗯。”穆莺莺笑应着未多解释,却捕捉到老人眼中转瞬即逝的犹疑。
      王叔草草扫视众人轻喃:“都还嫩得很啊。”
      “往后要劳烦王叔照看了。先让大夫给他们逐个诊脉吧。”
      听得吩咐,王叔立即转身安排早已候命的大夫——这正是大少爷信中特意交代的。待医者们开始为三十人看诊时,老人突然转向穆莺莺,积压多时的疑问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小姐…老朽本不该多嘴,但您是否该给老朽交个底了?”
      穆莺莺对他的疑问并不意外。她早知道以王叔的精明,这几个月来她以兄长名义伪造书信行事时留下的诸多破绽,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在往来信件中,除了下达指令外,她时不时会透露些未来之事作为铺垫。
      这两个月来,她已在王叔心中埋下疑虑与可信并存的种子,为的就是今日这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她相信以王叔的聪慧,在见到近期种种佐证后,定会相信她即将揭露的真相!若没有先前的种种暗示,她实在没把握能让王叔信服——毕竟那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
      但念及王叔前世今生始终如一的忠诚,她决定向他坦白自己的秘密。这样日后才能光明正大地实施计划,让王叔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若有王叔替她周旋,后续诸多谋划想必能顺利许多。
      穆莺莺唇角仍噙着笑,可那双灵动的眸子陡然转沉,周身气韵霎时为之一变,连王叔都不由微微怔住。
      “王叔,我们换个清净处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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