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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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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俪亭检查完伤势后,三人便离开了枯井附近的荒僻之地。初时程俪亭对这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尚有几分拘谨,但一路交谈下来,倒也渐渐放松。
行至岔路口的老槐树下时,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只见一群锦衣小姑娘正在玩投壶,珠翠环绕间,有个穿绯红织金裙的格外扎眼——约莫十岁年纪,虽生得杏眼桃腮,偏偏眼尾吊着三分刻薄,下巴永远抬得高高,浑身上下都写着“骄纵”二字。
程俪亭见到此人面色微变,悄悄扯了扯身旁小姑娘的衣袖:“我们换条路走。”
穆莺莺眉梢刚挑,还未来得及应答,那厢已传来尖利嗓音:“哟!这么快就爬出来了......下回该把井盖焊死才是!”
绯衣小姑娘睨着程俪亭满脸鄙夷。原本嬉闹的贵女们顿时停了游戏,齐刷刷投来看戏的目光。
“哦?我当是谁——”她视线扫到程俪亭身侧,突然嗤笑出声,“这不是穆府那个病秧子七小姐么?”眼风往穆莺莺身上一刮,活像在看什么腌臜物件。
穆莺莺回以浅笑,目光轻飘飘从她头顶掠过。
这位......果然还是这般没脑子!
此女正是程俪亭的继姐、程家嫡长女程芙媛。因比程俪亭早三个月出生,便占着程家大小姐的名头。
前世这程芙媛自青州时便与穆洛菲交好,程家迁入京城后更形影不离。偏生她耳根子软,常被穆洛菲撺掇着行恶——许多穆洛菲不便亲自出手的腌臜事,经她一番教唆构陷,倒叫程芙媛冲锋在前,生生把"程家女跋扈"的名声传遍了京城。偏这蠢货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每回二人同进同出,旁人总要拿她们作比,倒愈发显出穆洛菲的“端庄贤淑”来。
不过半载光景,穆洛菲的美名便传遍贵女圈,而程芙媛的名声却一日臭过一日。
呵......可怜呐。
不过她可没打算点醒这蠢货!
就让这女人继续蠢下去才痛快呢!
前世这程芙媛没少给长姐使绊子,言语折辱、散布流言都是轻的,最恶毒时竟敢在赏花宴上推长姐落水。
这笔债......咱们慢慢算。穆莺莺不介意陪她玩玩——横竖最后总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一个是下贱胚子养的下贱种!一个是不受待见的病痨鬼!你俩站在一处,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程芙媛见对方不敢还嘴,越发得意,绯红裙裾在风中划出张扬的弧度。几个与她交好的贵女立刻附和着娇笑起来,剩余众人或是垂首装聋,或是目露怜悯,却无一人出声相助。
程俪亭余光扫过身侧稚龄女童。若只她一人倒无妨,横竖这般折辱早已习惯。可这位小恩人......她悄悄攥紧染血的鲛绡帕,突然侧身半步将穆莺莺护在身后:“恩人先走,这里交给我。”
穆莺莺见她眼中忧色,唇边浮起浅笑,转脸迎向程芙媛时却化作冰刃般的目光。
“芙媛姐姐说俪亭姐姐出身卑贱,可俪亭姐姐不正是程家教养的么?"稚童清音脆生生响起,”这般说来......程家门第原来不堪至此?"
小姑娘仰着瓷白小脸,圆溜溜的杏眼里盛满天真,仿佛真是懵懂发问。四周骤然安静。贵女们面面相觑,霎时噤声——她们年长些,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
程芙媛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面色由红转青,吊梢眼瞪得几乎要脱出眶来:“小贱人!你敢辱我程氏门楣?!”
“莺莺只是不解。”穆莺莺捏着衣角怯生生道,“祖母常教导,世家贵女当谨言慎行。若像市井泼妇般动辄辱人下贱......”她忽然歪头粲然一笑,“那才是真下贱呢。”
“你!”程芙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竟不顾体统地尖叫起来,彻底失态,反手抽出投壶用的木箭就往穆莺莺掷去。虽说是钝头,若真砸中面门,少不得要留道红痕。
穆莺莺正待闪避,忽见一道青影挡在身前。
“啪!”
木箭在程俪亭小臂上撞出刺目红痕。穆莺莺盯着那道伤痕,眼底戾气骤现。
——既然你急着找死......
她原打算来日方长,日後再慢慢地地讨债,现在看来,该让这蠢货先付些利息了。
穆莺莺转头对素素低语几句,小丫鬟会意地点头,借着人群骚动悄然离去。此时程芙媛已从壶中抓了十余支木箭,边骂边朝二人掷来:“下作东西!敢顶撞我?今日非要你们长记性!”
程俪亭将穆莺莺护在怀中,箭矢砸在背上发出闷响也咬牙不松手。她宁可自己受着,也不愿恩人白瓷般的小脸留下伤痕。
待程芙媛掷完箭矢喘息的空档,穆莺莺忽然挣开怀抱站出来。绯红裙裾近在咫尺,她仰头直视对方,乌瞳里凝着寒冰,竟让程芙媛莫名打了个冷颤。
“祖母说,女子若只会骂街,说不过就动手——"小姑娘掰着嫩白手指细数,“这叫缺德!无礼!少教!与蛮夷无异!纵使穿金戴银......”她忽然粲然一笑,”也不过是沐猴而冠!”
清凌凌的童音字字如刀,程芙媛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扭曲成毛虫状。她此刻只想抓烂那张故作天真的脸,偏偏喘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活像只鼓气的□□。
穆莺莺见状又添了把火:“听说嫡长女代表家门脸面呢。程家有你这样的嫡长女......”她故意拖长声调,“真可怜呐。”
“贱人!我撕了你的嘴!”程芙媛被怒火彻底吞噬,丧失了全部理智,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女孩活活打死。她如同疯妇般扑向目标,扬手便要击打。
周围的小姐们惊叫出声,谁都没料到程家大小姐竟会突然发狂!她们本想阻拦,却为时已晚。
与此同时,穆莺莺瞥见不远处正有一行人走来,嘴角勾起狡黠的冷笑。
程芙媛啊程芙媛,你要是再聪明些该多好......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程芙媛全然未觉有人靠近,她朝穆莺莺扑去,扬手就要狠狠扇下一巴掌。
啪!
穆莺莺敏捷偏头,让那巴掌堪堪擦过脸颊,随即佯装被重击般狠狠摔倒在地。在旁人看来,分明就是程芙媛一掌将她打翻。
倒地瞬间,她借着俯身动作飞快扯松发髻系带,青丝顿时散乱。又暗中咬破嘴唇,让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还顺手抹了把尘土蹭在脸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竟无一人察觉端倪。
“莺儿!”
“七小姐!”
“天啊!”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众人这才注意到来人。程芙媛看清那群身影的瞬间,脸色刷地惨白。
“莺儿!”
刚巧目睹全过程的穆老夫人踉跄冲来,待看清小孙女趴伏在地的狼狈模样时,皱纹密布的面容愈发揪紧。紧随其后的苏嬷嬷与素素连忙上前,搀扶起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她起身时还故意晃了晃身子,仿佛连站立都万分艰难。
“莺儿可伤着哪儿了?”穆老夫人话音未落,就被素日娇俏可人的孙女此刻的模样惊得倒抽凉气——目光从散乱的青丝移到沾灰的脸颊,最后定格在那抹刺目的血迹上。老人素来慈祥的眼底骤然闪过厉色。
她捧在手心里疼的孙女,竟被人欺辱至此?!
“疼不疼?”穆老夫人颤声问道,枯瘦的手从袖中抽出绢帕,小心翼翼去擦女孩嘴角的血迹,生怕多用半分力都会碰疼了她。
一直呆愣不语的穆莺莺突然扁了扁嘴,圆睁的杏眼里蓄满的泪水霎时决堤:“呜......祖......祖母......”
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宛如重锤砸在穆老夫人心口。她的小莺儿何时受过这等委屈?记得这孩子往日最是伶俐活泼,此刻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人只觉心肝都被这哭声揉碎了。
“乖囡不哭,祖母在这儿呢......”
穆老夫人将将哭得发抖的孙女搂进怀里轻拍,全然不顾泪水鼻涕弄脏了衣裳,满心只想着孩子把委屈哭出来才好。
同来的众位夫人交换着眼色,默契地保持沉默,却都不约而同将探究的目光投向程夫人。
原本听完经课后,她们正围着穆老夫人攀谈,忽见穆府仆妇慌慌张张来报七小姐出事,这才跟着过来看个究竟。
谁成想竟撞见这般场景......
任谁都看得出穆老夫人待这孙女如珠如宝。如今亲眼瞧着心肝宝贝被欺负,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程夫人此刻面色刷地惨白,凌厉的眼刀狠狠剜了眼惹祸的女儿,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孽障闯祸也不看场合!
偏要在苦主家人面前行凶!
她当即上前作势呵斥:“媛儿!你还有没有规矩?!竟敢这般欺辱他人!还不快给七小姐赔罪!”
“可......可女儿没错!是这个下贱胚子先出言不逊!”程芙媛自觉占理,梗着脖子顶撞。
程夫人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余光瞥见穆老夫人愈发阴沉的面色,暗道要糟。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眼色的蠢货?这哪是在辩解,分明是火上浇油!
“还敢顶嘴!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回府后看我怎么罚你!”程夫人又假意呵斥了几句。可到底是最疼爱的女儿,哪里舍得真罚?
程芙媛自幼娇纵惯了,哪里会被几句重话吓住?当下尖声反驳:“女儿没错!分明是这小贱种先招惹我的!母亲不信就问她们!”
程夫人看向女儿交好的几位闺秀,其中一位在程芙媛灼灼目光逼视下,支吾道:“确...确是如芙媛所言......”
“母亲您听!女儿冤枉啊!”
程夫人闻言略有迟疑。既有见证,莫非女儿当真受了委屈?
穆莺莺此时止了哭,鼻尖通红地抽噎:“莺儿没有招惹她......是她先骂俪亭姐姐是下等人,还说......说我是废物,是没人要的癞皮狗......”
小娘子边说边抹泪,那娇弱堪怜的模样,与话中惊人之语形成鲜明对比,惊得众夫人纷纷以绣帕掩唇。穆老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莺儿......莺儿不懂为什么俪亭姐姐是下等人,也不明白什么是癞皮狗......”她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但......但记得祖母教导,就回她说......祖母说女子德言容功,若空有华服不会说人话,与山野泼妇何异......”
这番话引得众夫人暗暗颔首,不由瞥向程家大小姐。
穆老夫人也微微点头。莺儿将她平日教导记得这般牢。
“后来她...她拿箭扔我。但祖母,俪亭姐姐挡在我前面护着我。所以我又用您教的《女诫》回她...说淑女当以柔克刚,逞凶斗狠是莽夫所为......”小姑娘突然浑身一抖,“然后她就说...说要打死我!”
“祖母......莺儿怕......”
带着哭腔的尾音像受惊的幼雀,穆莺莺把脸埋进祖母怀里,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仿佛真被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