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枯桃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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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璁姐走远，渺渺才磨磨蹭蹭地行至父亲身边：“爹，今日编竹么？”若早知还要编竹，就不该想着小桃的锅，该想想找些下人陪爹编竹。
孟父瞧他一眼，这面性果然勾人，好费女儿光阴！丢开竹蔑站起来拍拍屑子稍稍踢开地上的竹条渣，不咸不淡道：“再晚便过了日头，洗衣裳罢。”
“爹，才起呢，日头还没上来。”渺渺是真的听不懂爹的言外之意，以为爹懵头了看不懂天时。
亏得孟父好气，换着旁家脾气不好的少不得打他一顿，便是孟父早知他笨心肠，也滞顿稍许：“恁多废话，快拿了衣裳去！”
渺渺便去拿衣裳盆，不与爹论辩是谁废话。做人夫哪有容易的，再者他有这么好的璁姐，爹糊涂些算甚么，又不要打他的。
孟父瞧着他走，便欲回屋去拿他的衣裳。偏孟母笑他一声，这一声不大不小，足以点着孟父的气性，咬着牙：“我早说不买！没有半点机灵。”
“那有甚么办法，莫非是我看中？璁姐儿要，你肯不给？”孟道先语气闲闲，这把火怎么也不能烧她头上。
若肯不给，便没有这遭，孟父不与她再说，气着甩门进屋。
孟道先看着他摔门的力道，这把火终究还是烧着她，家里只正屋里的门常修常坏。
孟家比村中人讲究许多，小时璁姐的衣服还是孟父洗；渺渺来了，便都让渺渺洗；孟父自己的衣裳与孟母的一块儿洗。
虽则几件衣裳的事，但孟父不愿伺候璁姐儿的夫侍洗婆母的衣裳。便不同旁人家的小儿洗全家衣裳，他日日与渺渺去河边捶洗衣裳。
村中人更觉渺渺卖进孟家过的是甚么神仙日子，衣裳也不洗，道孟家真好性儿，买个少爷伺候小姐。
小桃也是这么想的。
农闲时节，孟家吃过早食便不吃午食，孟母若从地里回来，便喝几碗早上的粥，无需渺渺烧饭。孟父嫌他不会做活，不喜他在眼前显着，打发他去捡柴。
冬日里费柴，大雪封山，上不来了。秋日多储些，才好捱日子。
洗过衣裳，渺渺得孟爹准许，便殷勤勤地即刻背篓去村西边小桃家。小桃正与爹拆衣填絮做新衣裳呢，小桃爹见着渺渺来了，忙让小桃背了篓与他同去。
小桃爹瘦得苦相，颧骨高高地凸起，虽笑着却也不叫渺渺坐，只叫小桃快些，莫让秀才夫郎等。
渺渺也不进小桃家坐，只站竹篱门口等着。
村中许多人家都只围篱，不筑墙，一则筑墙须请人工挖泥的，二则许多人家划地并不十分与契条相符，若让里长见了，便要强拆的。
小桃家的院子小，也只围篱。只因娘懒家穷，小桃娘成日吃酒赌钱，但凡有什么值钱些的，都典当了去赌。北风一吹，家里四个孩儿一个爹，光溜溜的墙，甚么都刮不走。
渺渺生得美貌，小桃娘见着一回，精光的眼总瞧着他，说闲口也不避讳：“不知你这模样天香楼开什么价钱？”
渺渺虽笨，也知买卖才论价钱，便提心吊胆地怕，夜里打哆嗦，问璁姐：“璁姐，天香楼是甚么？”
孟曜不知他怎的识天香楼：“谁和你说天香楼？”
渺渺一五一十地与她说，偷偷摸摸地靠着璁姐取暖。
孟曜听完便告诉他：“不准再去小桃家，躲着他娘走。若你被掳着卖了，我定不寻你。”
且不提旁的，天香楼也罢，有名有号的好寻；若那小桃娘被赌庄的逼急了，偷渺渺押债，不知要往哪处暗门找去。
“你怎的来了？不是明日拾柴么？”渺渺怕他娘，小桃知道的，便都与渺渺说好在村头见。前日便与他说这两日他家中拆洗，不得闲。
渺渺哪里还记着前日的事，见着小桃恨不得倒豆似的说他发梦，偏昨夜伺候璁姐，璁姐不许他再胡说，有什么梦只与她说。
伺候的事也不能说。
他只好和小桃边走边说：“今日爹又做蔑。”做蔑不是编竹，用不着机巧，渺渺也能上手。左不过总扎破皮，要挑刺罢了。
渺渺怕编竹也怕做蔑，如此小桃勉强愿与他上山拾柴：“你来得太早，再一会儿就得往衣里填绵哩。”
冬日天寒，小桃都不常出门的，绵衣裳俱一层层的补丁，没甚么铜板裁布，也没有铜板买棉花，只往里充芦苇絮。
今岁小桃爹不知如何寻了些棉花种子，在山里偷偷摸摸辟块地种着，小桃精心挑水浇着、拔草、捉虫、日日夜夜守着，却长得不太好，小桃瞧着收了、晒了、弹了。
棉花不够，只能混着芦苇絮填进衣裳里。小桃种棉花可辛苦，只想着耍赖，填衣时多装点棉花。
小桃爹也公正，早说好小桃明年要看人家，便做一件体面的棉衣。小桃弟弟妹妹们都懒，活儿做得也少，不许争的。
因着他爹公正，小桃才肯填衣时候与渺渺拾柴。
渺渺很想说他种的棉花坏啦，冬日里小桃还是冻得打哆嗦。但璁姐不许他说梦里的事，他也不知棉花坏了怎么办，只好不说。
笨渺渺不会想到，这么辛苦种棉花的小桃，衣服里装的还是芦絮，棉花要紧着妹妹使。小桃妹妹还小，剩下的分一分都充进三个哥哥的衣服里，倒也勉强使得。
却不想嘉平十三年冬实在严寒，小桃爹心疼妹妹，便又将几个哥哥们的棉花拣出来，充进妹妹的衣裳。小桃三弟还小，穿着绵衣不知冷热地在村头玩闹，夜里寒气发上来，冻得青紫，实在熬不过，没了。
小桃熬过了冬，春日里嫁去邻村一户人家，没张席。
渺渺没吃上小桃的嫁酒，实在是想得紧，央求璁姐陪他去刘家村瞧瞧小桃。
孟曜实在烦他，不去。渺渺做活便怏怏，总是小桃小桃的。孟曜便趁着未农忙，挑一天好时候，让渺渺带上他的破烂去瞧他的小桃。
渺渺没什么破烂，欢欢喜喜地抱着他的酱菜坛子随璁姐出门。
没见着小桃，刘家村没有那户人家。
夏日里，孟曜带着渺渺走十几里路，没好气，训他：“你莫不是要吃鞭子！成日小桃小桃，这也记错！蠢笨。”
“小桃日日与我说，刘家村东槐树下第三户人家，他怎么说错呢？”渺渺急得满脸汗，抱着坛子忍不住掉金豆儿：“莫不是不想与我好啦？”
孟曜瞧着他这蠢样，扯着他便走：“嫁人都不告你，自然是不与你好了。快走，莫非你还要问？”
刘家村非是什么大村，村东头确有槐树，但槐树下的人家才开怀，哪里有他说的新婚刘大牛？
小桃新嫁，不论嫁给大牛二狗，总要出门做活儿的，怎么村中无人识小桃人物？
渺渺又蠢又笨，孟曜与他说不通，没工夫点透。
“他不与我好啦。”渺渺单手抱着沉甸甸的酱菜坛子，哭哭啼啼跟着璁姐走：“我偏不寻他，任他想去。”
孟曜烦着他，便道：“若再寻他，看我不打你。”
渺渺确然未再寻小桃，他晒干货攒铜板买坛腌好的酱菜都与孟家人分食，坛子也混做一处，再分不清。
只是村中无人与渺渺玩耍，总还是念着，又一年冬日，渺渺恰逢着小桃爹，便问他：“小桃嫁何处去哩？刘家村寻不见他，春日里回爹家么？”
小桃爹苦相的脸在冬日里皱着，凹陷的眼窝瞧着穿棉戴帽的渺渺，眼里似乎有深得化不开的苦难：“秀才夫郎，小桃嫁镇上了，秋日里生产，去了。莫再念想。”说罢又低着头匆匆忙归家。
渺渺想不明白，嫁刘家村的小桃怎的去镇上也不告他一声，归家与璁姐说。
璁姐让他别烦，再说小桃就揍他。
彼时璁姐正备着秋闱，渺渺不敢再闹，只在夜里偷偷掉眼泪，过几日烧些纸钱送给小桃，地府若有酱菜，他自买去罢。
自小桃嫁后，渺渺再没有一道拾柴、摘蘑菇、打栗子的伙伴，总念想着。至于小桃不与他好，料想小桃只怕是忘了托人传话，渺渺宽宏大量，便不与他计较。
昨日璁姐在家，渺渺只伺候着璁姐，顾不及小桃。今日她上学去，渺渺便寻他来：“你日后嫁人，还与我好么？”
已至山下，此处若有什么，早被拾了。小桃低着头，还往山上走：“昨日你璁姐又家来？”
孟家在村边山前，渺渺一抬头就能看见家里，爹没出来寻他，便放心往山上走：“是哩，你瞧见我璁姐家来？”
“未瞧着你家秀才，我闻着肉味儿哩。”小桃抬起头，多吸两口：“若有好日子，自然记着你，若坏日子，自然不与你秀才夫郎好。”
“为何坏日子便不与我好？”渺渺背着空背篓，低头看他的草鞋，脚冷，又问：“怎的日子好？怎的日子坏？”渺渺分不明小桃的好坏，他与璁姐便好，不与璁姐便坏。
小桃不能与璁姐，怎的论好坏？
“冬日穿棉、夏日食米，便是好日子。”农忙时节，娘子夫郎们都下地收粮，长日急燎燎地忙着，顾惜着身子，再贫寒人家也舂米煮几日白饭。
小桃家里没多少地可忙，亦没有多少米收，便也吃不上整碗整碗的白米饭。
“那你果然与我好了。”渺渺想着，果然小桃是忘了托人告他，便说：“若好日子，小桃可吃得饱饱的。”
小桃抬起头看不知何时走他前头去的渺渺，迎着日光的脸一照，扁扁塌塌的鼻梁也不显难看了，和半山腰上未败的野花一般笑着：“我今冬过一半好日子哩。”
渺渺总走得这样快，却不识路的，总引着小桃往深处去。有一回转至后半夜，小桃才带着他下来，两人回家中都挨了打。
小桃伤重些，也记得打，便拉住渺渺：“这儿还有柴，咱们先捡些罢。”
渺渺做了一月有余的少爷，早忘了后山的柴怎么拾，便跟着小桃：“好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枯桃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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