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负心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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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曜提篮负箧从家中走时不算晚，亦不早。虽非集日，村头牛车也将将坐满，正要行了。她远远瞧着一眼车上的大伯小叔子们，便歇了坐车的心思。
牛是稀罕物，总不能坐太满，若途中有小夫郎招手，旁的牛夫便罢，今日村头只一驾孟二姨的牛车，这老寡妇定要停的。
孟曜不喜与村夫们同座，非是女男大防，只是不喜村夫东家长西家短地撩闲。今日更有鳏夫行媒张氏，更了不得，不坐。
偏不知是谁眼尖，瞅着小秀才上学，便招手：“孟秀才～车上还有座哩。”此言一出，坐车上的人们更如热汤一般沸开。
不久前才吃过孟曜中秀才的席，众人待这小秀才还热乎着，纷纷动起来，要给腾腾座儿。
这下少不得要与众人推辞几句，孟曜行至车前：“二姨，行早哩。”虽出了五服，也是亲戚，孟曜提着鸡蛋酱菜，不便与她作揖。
孟二姨正坐着要赶牛呢，见着她来，便道：“快上来哩，咱们要走了。”
“我观书中言，君子不行于野，不知民苦交忧。是以多行之，便不坐车来。”孟曜端方体态，板板正与孟二姨嚼些文辞。
绕得孟二姨眼晕：“你这书生文绉绉，叫得你坐车来，说这好些道理。罢罢，你有秀才的理，我这儿还有座，且等着呢，你先行去也。”
“二婶厚谊，晚辈自当铭记，天不等人，我便恭辞。”孟曜提篮携坛的手微微交拜，待二婶扶着头挥挥手，她才规行矩步地走出村去，消失在众人眼中。
孟二姨心下纳罕，怪道：“璁姐儿小时机灵着，怎的读些书愈发木楞？”
众人便笑，有胆大些的年轻夫郎与她打趣：“哪里木？秀才如此，是读书人做派。”
“你瞧着眼热，甚么时候生一个罢。”另有面皮老些的打趣这年轻夫郎。那夫郎嗔也怒也，作势要挠这老面皮，众人皆笑作一团。
孟曜看着天色，确然与渺渺耽搁了些时辰，便行快些。
到了镇上，孟曜不去赁马租车的行巷，先至镇西边儿的菜集，菜集是常日集，叫卖的须交钱领牌入内。
孟曜站在菜集的栏口看一眼日晷，巳时正。集内已少人迹，菜担子已很少，仅肉铺档口还张着，有几位客人。
她便不入内，转身绕进临街商铺里的人家，行走叫卖：“鸡子、两文一枚三文两枚…”街边铺子皆吃食，保不齐有厨家要鸡子。
便是厨家不要，此街人物往来为馋铺，利口啖食，也卖得。
果然，孟曜行至四时食肆便让迎面的行人叫住了：“小书生，你这鸡子怎的如此要价？旁人都一文钱一枚的。”
孟曜觑她面容，不像是要买她鸡子的，便道：“我这鸡子大些。两文钱一枚三文钱两枚，您要么？”
她穿着书生衫，没什么笑模样，亦不同挑担走卖一般谄媚，但行走声言，皆令人观之如沐春风，好叹书生坚骨穷而有节。
“我怎知，你这鸡子是否如你所言甚大？”范四时一身滚毛边镶绣如意纹的锦衣，合拢的扇子指过篮子又敲着手，确乎不似与买卖鸡子有什么干系的人物。
二人对立在食肆前，却不见小二来驱人，孟曜便将捆着坛子的绳圈绕至手腕，揭开篮子盖着的布取一枚鸡子：“篮中鸡子皆如此，掌柜的可挑着看。”
“你怎知我是掌柜？”范四时也不敲扇子了，吆喝一声：“小二的，来数数这篮子的鸡子。”
“是要一个一个瞧瞧，我也不蒙你，这些我都要了。”范四时说着便请孟曜入食肆内。
已过早市未至午时，食肆内空荡荡的无人。
孟曜便把她的酱菜坛子也放在桌上，坐下来等着小二数鸡子。
范四时瞧着小二过手，一个个果然甚大，又转头与她说：“果真甚大？莫不是拿鸭子卵充的？”
“鸭卵三文钱一枚，我怎会充做鸡卵卖？”鸭卵腥臊，但大，就贵些。
孟曜口中有些干渴，正巧颇有眼识的小二给她倒一碗水来，她便接过一口气喝了。
鸭食谷，便是日日游水喋鱼虾，亦颇费粮食，若食其肉，非得养足一年才好，否则腥臊难入口。夏日食鸭，须得去岁秋日始饲。
今秋孟父问及璁姐儿食鸭否？孟曜不很喜食鸭，家里便没豢小鸭。
范四时瞧她如此豪爽，便道：“你这书生真性情，还知鸭卵三文钱一枚。”
数鸡子的小二数足了：“东家，正正三十六枚，个个足圆儿的。”
“书生亦食谷啖肉，知者便知，不知便不知，何谈性情？”孟曜搁下碗，笑道。
范四时头也不回，与小二说：“取六十文来，付与这书生。”又与她说：“你的同窗们可五谷不分的，笑我这文墨不通。”
“术业有专攻，掌柜的好算，书生未必及你。”孟曜瞧着范四时手也不抬瞬息间便道六十，微微扬眉。
小二取了钱来，小半串，孟曜也不避讳，当着人的面清点，收进钱袋子里。
末了将坛子放进空篮里，站起来整整衣裳，与东家道别：“钱货清讫，掌柜的爽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今逢读书事，便辞了。”
范四时免不得拱手相送：“这书生果然性情。”哪有如此读书人，竟叫她好生意。
孟曜出了食肆，便收了唇边笑容，往东边书巷里去。
此街较之前街略窄些，亦冷清不少，非休沐日少客，却日日扫庭，非得开门迎客才好。
孟曜提着篮，避车让人，行百步，至一灰檐老梨木门前，叩门入内。
问着柜内书佣：“坊间主人何在？借阅抄本，今璧还。”置篮于柜，取箧中《沅臣旧闻集录》于掌中，让她瞧着。
今日小书佣面生，正伏案烧着茶打盹儿，瞧着客来也不忙不乱，眯着眼看，似乎不识得字，且道：“甚么书也不值得我家主人来见，你且放着。”
孟曜微讶，前世此时她未曾来这一遭，不料这小书佣竟不识得此本，收回手中抄本，正要提篮而去。
却见角楼上下来一个人，青环玉鸣，鸦鬓青丝，呵气间似如兰，掩袖遮面，如春蚕食叶：“你若还书，便跟着我来罢。”
声声如绵：“二表妹，此乃如椽巨笔，当上上之客，劳你取茶来烧，无需你楼上来，秦桑自下来提。”
孟曜见他下来说这么些话，便提篮跟着他上楼去。
小书佣瞧着二人之间，登时眼儿也清目愈明，口呼：“如此大家，我失敬。”
陆氏书铺生意寥落，倚靠着陆家书院的学生们卖些草籍纸墨，勉为经营。陆家主夫秉持妻主心意，并不善买卖，生意愈发清净。
乃至独男儿家长成，亭亭玉立断诗文，考不得功名也罢，便接过家中经营，打发长日无聊。
秦桑正低头拣花样子呢，见着她来，忙起身打帘，匆匆下了。
孟曜穿过珠帘入主人茶室，看着陆修兰掩门，便说：“蛾眉，我今日回学中，即刻便走了。”
才放下袖子的陆修兰一愕：“摇光娘子，我以为…”音如啼鸟渐低声。
又转含羞：“如此匆忙，也来瞧我么？”
低头整他雨过天青碧绣兰花纹的缎面衣裳：“我近日家中无聊，瞧着晴日朗朗，便来铺中临着日头剪花样子。你可巧来了，快坐下看看，我想着，鸳鸯总是寻常。”
陆修兰弯腰拾了绣绷子，丢那笸箩去，拣着绣样给心上人瞧：“你瞧着蟾宫折桂如何？”
孟曜放下篮子，站在原先陆修兰看着秦桑拣花样子的核桃木彩榻旁，把《沅臣旧闻集录》放在陆修兰常倚着临窗绣花的绣桌上：“好卷应奇珍藏室，蛾眉不当轻易假人。”
《沅臣旧闻集录》乃陆家藏本，不示人前，更遑论借阅。而孟曜借去半年之久，几乎将作二人传情约见之用。
陆修兰未解其中意，将花样子也放在绣桌上，看着书箧扁背绳在她肩膀上压出的痕，蹙眉道：“不坐下来吃杯茶么？”
这颦眉两簇果真柔情万种，千般爱怜都付眼中。若非孟曜今日是为离分来，此时少不得拥他入怀，好说几句话。
偏她今日要斩这情丝，利索地断了，再不留待日后分说，也为试探：是否离分容易把人变，情绕衷肠的陆蛾眉由爱生杀？
陆家书院虽是镇中私塾，倒也出过几个人物。陆尊师桃李满天下，若陆修兰真起了杀心，寻个能在她酒后悄无声息暗下杀手的刺客，也不算很难。
孟曜虽极笃定谢夫人，却难证非是他人。陆修兰缠绵温柔，却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前世携渺渺进京赴考，至镇中，见过他一面。
恰好流年易逝，不忍少读诗书空耗时，便拿他一试。
“不坐了。”孟曜把伸过来要抚她肩上压痕的手抓住，看着他羞怯低头、欲说还休，很是不忍，便把目光投向他身后被打过摇摇摆摆还未止的珠帘：“蛾眉，我们断罢。”
“为什么？”陆修兰猝然抬头，满目愕然：“是我催得太紧吗？摇光，我不要你蟾宫折桂，只要你心里有我。”
碎玉击石声声入急，他反抓住她的袖子，抬头望她那双眼：“我可以等，我会等的。”
孟曜避着他的眼目，轻声细语：“不是为你。”又垂下目光看着他：“是为我。”全然没有半点犹豫寡断：“我没有之死靡它的决心。”
她抽开陆修兰攥袖的手，从袖中取出鸳鸯绣囊放在他掌中，握他手成拳：“蛾眉心意，我璧还。”
陆修兰却挣脱她手，扔那绣囊滚在地，仰头看着她落泪，扑入她怀中去：“摇光！我不要你至死不渝。”声音低忍凄凄：“哪有女人从一而终的，我不过求片刻欢愉。”
孟曜的书箧很重，贴着她的背，陆修兰素手玉指触及那韧而硬挺的竹篾便缩回，抚她腰身：“莫非摇光如此狠心，方寸之地没有我一隅么？”
凄声泣语转柔肠：“摇光，碧空如洗正是吉辰佳时，再耽搁些罢，我给了你，便不负这衷心良辰。也再不怕，等不来归人。”
“你心变易，我也无悔。”陆修兰一双素手纤纤，抚及她耳下，又勾她颈项，满头情丝磨蹭她胸膛。
磨得她心软，早就覆上他玉腰的手游移不定，终还是抬手捏住他香腮，低头含香交涎，吻这落泪羞兰情坚。
吻得花叶交蜷根也颤茎也软，全靠着她圈腰紧抱才倚着人立住，待她吻尽兰花露，离了他唇中去，还是气息喘喘，靠着她不语。
孟曜抚着他脑后青丝，轻叹：“蛾眉，我不过还你彩囊，便如此动干戈，我如何信你无悔？”
陆修兰习文断字，行走坐卧皆是贤贞男儿风范，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何时有此浮言浪行？
“冤家，你怎是还我锦囊？”陆修兰此时又握住粉拳，嗔也娇也捶她胸膛：“你是还我情断我意不留我后路。”
情思绕绕，绕这负心娘留住：“摇光，咱们坐下罢，这窗景儿极好，一两个时辰，费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负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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