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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外人 无悲无喜 ...

  •   世外人

      雨在周五傍晚停了。

      裴末愈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灰白变成灰蓝,灰蓝变成灰黑。教室里的人走光了,灯也灭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长条。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课本、作业本、笔袋,全都扔在课桌里没带回去。明天是周六,后天是周日,两天不用来学校。她不知道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没有人。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

      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面,蹲着一只猫。黑的,瘦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裴末愈经过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她停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没有理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它。手还没碰到,猫就跳开了,跑进树丛里,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手还伸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那只猫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灯亮着。

      裴末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骂骂咧咧的。是父亲。还有电视的声音,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放什么。

      她推开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冒着烟。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剩了一半的。父亲坐在沙发上,脸通红,眼睛也红,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什么。

      裴末愈没有听清。她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她站住了。

      父亲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酒气冲过来,混着烟味,呛得她想吐。她没有抬头,看着地上那双脏兮兮的拖鞋。

      “几点了?”父亲问。

      她没说话。

      “问你几点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父亲伸手推了她一把。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响。

      “哑巴了?在外面不是挺能说的吗?跟那个女的,那个什么单的,不是挺能说的吗?”

      裴末愈抬起头。

      她看着父亲,目光是空的。

      父亲被她看得愣了一下,然后更恼了,又推了她一把。

      “看什么看?你那个眼神,跟你妈一个样!看见就烦!”

      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那半瓶酒,仰头灌了一口。

      “做饭去!”

      裴末愈站在那里,没有动。

      “聋了?做饭去!”

      她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乱七八糟的,碗筷堆在水池里没洗,灶台上全是油渍。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她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有流血。她把青菜扔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呛得她咳嗽。

      她没有开抽油烟机。

      饭做好了,她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父亲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他的嘴张着,打着呼噜,酒瓶子还握在手里,歪歪地搭在肚子上。

      她没有叫醒他。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锁上。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透不进一点光。她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

      隔壁的电视声还在响,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视声停了。隔壁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她还是坐着。

      后来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蜷起来,像一只虾米。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什么。

      没有睡不着的问题。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睡。

      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想不了的空。像一台坏掉的电视机,屏幕亮着,但没有画面,只有雪花,沙沙沙沙地响。

      她试着去想点什么。

      想那只猫。黑色的,瘦的,跳进树丛不见了。

      想单渡定的手。温的,握着她的,有一点力气。

      想那把伞。灰蓝的,有一个小洞,光从洞里漏下来。

      但这些念头一出现就散掉了,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后来她闭上眼睛。

      还是睡不着。不是睡不着,是醒着和睡着没有区别。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一样,都是黑的,都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没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阴天的亮,灰蒙蒙的,透进窗帘,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光。

      她躺着,没有动。

      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班主任发的:下周记得交作业。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阴,有小雨,最高气温12度。

      她看着那条天气预报,看了很久。

      小雨。

      她又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隔壁有人在说话,不是父亲,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笑声,粗鲁的,大嗓门的。是父亲的什么朋友,又来喝酒了。

      她没有起来。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吵嚷嚷的,偶尔还摔一下什么东西。她听着,像听一个远方的故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后来门被砸响了。

      “裴末愈!出来!”

      是父亲的声音。

      她没有动。

      “死了?出来吃饭!”

      她慢慢坐起来,坐着,没有动。

      门外骂了几句什么,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继续坐着。

      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又暗了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在下雨。细细的雨丝,落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楼下的路上没有人,只有几辆车停在那里,被雨淋得湿湿的。

      她看着那些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有一面小镜子,是以前妈妈留下的。她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今天她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有一张脸。

      白的,瘦的,眼眶下面青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镜子放下,脸朝下,扣在桌上。

      晚上,酒局散了。

      裴末愈听见外面的人走了,门摔上的声音,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跌跌撞撞的,往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呼噜声。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备注名是“单”。

      只有一个字:“冷?”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听着那雨声,听着。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雨丝落在脸上,一滴,一滴。

      她想起单渡定的手。温的,握着她的,有一点力气。

      但那只手现在不在。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在雨里,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

      这就是她的周末。

      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不是那个被单渡定看见的人,不是那个会回握的手,不是那个说“明天会来”的人。

      就是这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

      她没有关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抖。但她没有动。

      就这样吧,她想。

      就这样。

      周日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窗户还开着,雨已经停了,地上湿了一片,她的校服也湿了半边。

      她慢慢坐起来,看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又是单渡定。

      “今天冷吗?”

      她看着那个问号,看着。

      然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蜷起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空的。

      但空里面有一点东西,很小的一点,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

      她没有去看那点光是什么。

      她只是躺着,闭着眼睛,等着天黑。

      晚上,雨又下起来。

      裴末愈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听着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手机一直安静着。

      她没有看。

      后来她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黑的,空的,像她醒着的时候一样。

      周一早上,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但亮了一点。

      她慢慢站起来,换衣服,收拾书包。书桌里那些课本她没动,就让它空着。

      推开门的时候,父亲还在睡。客厅里乱七八糟的,酒瓶子倒了一地,烟灰缸满了,烟头掉得到处都是。

      她绕过那些东西,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在下小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雨丝,没有动。

      她没有伞。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灰蓝的伞,撑开着,伞面上有一个小洞。

      单渡定站在那里,看着她。

      裴末愈愣住了。

      单渡定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把伞举过裴末愈头顶。

      两个人站在伞下,肩膀碰着肩膀。

      雨从那个小洞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

      过了很久,裴末愈开口。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完。

      单渡定说:“你昨天没回。”

      裴末愈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积水。

      “我不回,你就来?”

      单渡定想了想,说:“我怕你冷。”

      裴末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另一种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世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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