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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壳 裴末愈消失 ...

  •   雨停了。

      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低低地压在学校上空。

      单渡定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在裴末愈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桌上没有书,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是她上次见裴末愈穿的那件。

      她没有进去。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再去,座位还是空的。那件外套还在,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第二节课下课,她第三次经过那个窗口。

      有人从教室里走出来,是个短头发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她看见单渡定,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空座位。

      “找裴末愈?”

      单渡定点了一下头。

      女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她今天没来。早上就没来。”

      单渡定看着她。

      “你跟她……”女生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认识?”

      单渡定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雨又下起来。

      不大,就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但不会把人淋湿。单渡定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雨,手里握着那把灰蓝的伞。

      伞面上那个小洞还在。

      她想起裴末愈说“不是我弄的”时候的表情,有一点急,像是怕被误会。

      她想起裴末愈握着她的手时,那一点点回握的力气。

      她想起裴末愈说“冷的话可以找你”之后,看着她时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很轻,像刚发芽的什么。

      但今天,那个座位是空的。

      放学的时候,单渡定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地上有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她往里走,走到上次遇见裴末愈的地方。

      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上的铁链一晃一晃的。

      雨丝落在她肩上,凉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天,裴末愈还是没有来。

      座位空着,那件外套还在。单渡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空座位,看着那件垂下来的袖子。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林栀来找她。

      “单渡定,物理竞赛的报名表要交了,老师让我问你,你有没有……”

      她说到一半,顺着单渡定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空座位。

      “你在看什么?”她问。

      单渡定没有回答。

      林栀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单渡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她压低声音,“裴末愈?”

      单渡定转过头看着她。

      林栀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就是听说,”她小声说,“她好像请假了。好几天。”

      单渡定没有说话。

      “听说是……病了。”林栀的声音更小了,“那种病。真的假的不知道,但大家都在传。”

      单渡定看着她。

      “什么病?”

      林栀愣了一下,被她问住了。

      “就……那种啊,”她支支吾吾的,“精神……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

      单渡定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茫然。

      第四天,裴末愈来了。

      单渡定是在下午看见她的。

      那时候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操场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单渡定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室走,路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裴末愈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没有吃,就那么拿着。

      她穿着校服,但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上面有几道新的红印子,比上次看见的更深,更长。

      她没有看见单渡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卖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目光空的,像什么也没看见。

      单渡定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裴末愈才回过神来。她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单渡定,看了两秒,像是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单渡定看着她。

      “四天。”她说。

      裴末愈愣了一下。

      “什么?”

      “你没来。”

      裴末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她撕开袋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不想来。”她说。

      单渡定没有说话。

      “来干什么呢?”裴末愈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听课,听不懂。考试,考不好。说话,没人理。”

      她顿了顿。

      “待在家里挺好的。躺在床上,不动,不用想。”

      单渡定看着她。

      裴末愈的脸比前几天更白,眼眶下面的青更重,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也没梳。

      但她手里拿着那袋面包,一口一口地吃着。

      “饿。”她说,像是知道单渡定在想什么,“再不饿也会饿。身体不听我的。”

      她又咬了一口。

      “身体不听我的,脑子也不听我的。就……它们自己过自己的,我想干什么,它们不管。”

      她抬起眼看着单渡定。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单渡定没有说话。

      裴末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落在她们身上,凉凉的,湿湿的。

      单渡定撑开那把灰蓝的伞,举过两人头顶。

      裴末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面包。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谢谢。”她说。

      单渡定看着她。

      “伞。”

      裴末愈摇摇头。

      “不是。是……你在这里。”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你不用在这里的。”

      单渡定没有说话。

      “我知道,”裴末愈看着地上的积水,“你是觉得我可怜。或者,你人好。对谁都好。”

      她抬起眼看着单渡定。

      “但你不用。”

      单渡定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很深的水底下有暗流。

      “我就是这样的,”裴末愈说,“治不好。好不了。我试过。”

      她的声音很轻。

      “吃药,没用。看医生,没用。对自己说会好的,没用。我试过很多次。”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我有一次,想把自己弄死。”

      单渡定的手顿了一下。

      “没成功。”裴末愈说,“不是不敢,是……太累了。连那个都懒得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那些红印子,一条一条的,新的盖在旧的上面。

      “后来我就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死不了,反正也活不好。就……这样。”

      她抬起眼看着单渡定。

      “所以你真的不用。我不值得。”

      雨声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单渡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谁说的?”

      裴末愈愣了一下。

      “什么?”

      “谁说的你不值得?”

      裴末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单渡定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扇窗户,或者一棵树。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但我知道你。”

      裴末愈看着她。

      “你知道我什么?”

      “我知道你冷的时候会告诉我。”单渡定说,“我知道你饿的时候会吃东西。我知道你睡不着的时候会咬烟嘴,但不点。”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手上那些印子,是你自己弄的。但你现在没有弄。”

      裴末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红印子,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你知道什么,”她说,声音哑哑的,“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你告诉我。”

      裴末愈愣住了。

      单渡定站在伞下,看着她,等着。

      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从那个小洞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一滴,一滴。

      裴末愈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动,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在往上涌。

      但她没有说。

      她低下头,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单渡定。”

      “嗯。”

      “我明天会来。”

      她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单渡定站在原地,撑着那把有洞的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雨还在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伞柄的手。那只手有点凉,被雨丝打湿了。

      她想起裴末愈刚才说的话。

      “我不值得。”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伞面上的小洞里,漏下来的雨一滴一滴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

      第二天,裴末愈来了。

      单渡定在走廊里看见她。她穿着校服,头发是湿的——今天没带伞。但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等着什么。

      她看见单渡定,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

      走到单渡定面前,她停下来。

      “我没带伞。”她说。

      单渡定看着她。

      “嗯。”

      “你带了吗?”

      单渡定把手里的伞递给她。

      灰蓝的,纯色,那个小洞还在。

      裴末愈接过来,撑开,举过头顶。

      “你呢?”她问。

      单渡定走到她旁边,站到伞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碰着肩膀。雨从那个小洞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

      裴末愈没有说话。

      单渡定也没有说话。

      她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外面的雨。

      过了很久,裴末愈开口。

      “单渡定。”

      “嗯。”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单渡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但我没有咬烟嘴。”

      她顿了顿。

      “我想的是你。”

      雨声细细的,绵绵的,盖住了一切。

      单渡定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末愈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它在回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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