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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㢃 ...


  •   十月底的天黑得早了。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哽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单渡定从教室里出来,往楼梯口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挤着往外跑,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嗡嗡地混成一片。她绕过人群,在三楼拐角的地方停下来。

      裴末愈站在那里。

      她靠着墙,面对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暮色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她今天没淋湿。头发干的,校服也是干的。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单渡定走过去。

      “裴末愈。”

      她转过头来。

      那一眼,单渡定愣了一下。

      裴末愈今天不一样。

      不是穿着,不是表情,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那里,暮色里,那张脸白得透明,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勾的一笔。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一些,碎发贴在脸侧,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她很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漂亮。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下课了?”她问。

      “嗯。”

      裴末愈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单渡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天越来越暗,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

      “你在这儿干什么?”单渡定问。

      “等人。”

      单渡定没有说话。

      “等天黑。”裴末愈说。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骗你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不想回去。”

      单渡定看着她。

      裴末愈的侧脸被暮色勾得柔柔的,但眼眶下面那点青还在,比前几天淡了一点,还是看得见。

      “今天,”单渡定说,“物理作业发下来了。”

      裴末愈没有动。

      “你全对。”

      裴末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上次的测验,”单渡定说,“你全对。周老师说,你是年级唯一一个全对的。”

      裴末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乱写的。”她说。

      “乱写也能全对?”

      裴末愈没有说话。

      单渡定看着她。

      “你是会的。”她说,“上次那道题,你就会。这次也是。”

      裴末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会有什么用。”她说,声音很轻。

      单渡定没有说话。

      暮色越来越深,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裴末愈忽然开口,“说我肯定是抄的。说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全对。”

      她抬起眼看着单渡定。

      “你说,我要是真的抄的,那还好了。”

      单渡定看着她。

      “什么意思?”

      裴末愈想了想,说:“抄的,就说明我还想好。还想做对。还想让别人看得起。”

      她顿了顿。

      “但我没有。我就是……会。不知道为什么就会了。看着题目,答案就出来了。不想看,也出来。”

      她笑了一下,凉凉的。

      “是不是很讽刺?脑子有病,但做题的时候它好着呢。”

      单渡定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裴末愈。暮光里,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的,但眼睛里的空也是真的。

      “裴末愈。”

      “嗯。”

      “你会饿吗?”

      裴末愈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上次说,身体不听你的。”单渡定看着她,“但你会饿。会冷。会困。这些身体还听你的吗?”

      裴末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单渡定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裴末愈说:“会。”

      “那先去吃饭。”

      裴末愈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动。

      她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食堂已经关门了。她们去小卖部。

      裴末愈买了一袋面包,一瓶水。单渡定买了一盒热牛奶,递给她。

      “喝这个。”

      裴末愈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接。

      “为什么?”

      “外面冷。”

      裴末愈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牛奶。热的,烫手,她两只手捧着,捂在掌心里。

      她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屋檐下。外面又开始飘雨,细细的,密密的,像雾。

      裴末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看着那些雨丝。

      “单渡定。”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单渡定没有说话。

      裴末愈转过头看着她。

      “你对我好,我也不会好的。”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的吧?”

      单渡定看着她。

      “知道。”

      裴末愈愣了一下。

      “那你还……”

      “我想。”单渡定说。

      裴末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起来,碎了一下,又拼起来。

      “你想什么?”

      单渡定想了想,说:“想让你知道,有人会对你好。”

      “然后呢?”

      “然后,”单渡定说,“你想怎样都可以。”

      裴末愈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热气从吸管口冒出来,白白的,细细的,被风吹散了。

      “我想怎样都可以?”她问。

      “嗯。”

      “那我想,”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会被雨冲走,“让你一直在这里。”

      单渡定没有说话。

      但她往裴末愈身边站近了一点。

      肩膀碰着肩膀。

      雨还在下。

      十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过来,带着雨丝,凉凉的,湿湿的。但那盒牛奶是热的,把裴末愈的手捂暖了一点。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单渡定坐在自己位置上,翻开物理课本。今天讲的内容她早就看过了,但她还是一行一行地看,让自己有点事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

      裴末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走进来,走到单渡定座位旁边,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

      然后转身走了。

      单渡定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道物理题。手写的,字迹很淡,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题目下面,是两种解法。

      第一种,标准解法,课本上的。

      第二种,另一种算法。很偏,课本上没有,习题册上没有,但单渡定见过——上次裴末愈在黑板上写错的那个答案,如果用这种算法,就是对的。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裴末愈已经走了。

      座位上没有人,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

      单渡定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雨停了。

      单渡定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四楼走。

      走廊尽头的门边,裴末愈坐在那里。

      她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有烟,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着。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单渡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扇锁着的门,看着门上生锈的铁链。

      “你怎么知道我在?”裴末愈问。

      “不知道。”单渡定说,“来看看。”

      裴末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今天我爸打电话来了。”

      单渡定没有转头,只是听着。

      “让我周末回去。说家里有事。”她的声音很平,“我说不回去。他骂我,说我不孝,说我翅膀硬了。”

      她顿了顿。

      “我没告诉他我在哪儿。”

      单渡定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还在家住。”裴末愈说,“其实我不住了。开学第二周就不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单渡定。

      “你猜我住哪儿?”

      单渡定看着她。

      “学校后面,有个废弃的老楼。四楼,有一间没人用的教室。我把窗户修好了,弄了个床垫。”

      她笑了一下,凉凉的。

      “没人知道。你是第一个。”

      单渡定没有说话。

      她看着裴末愈,看着那张在暗光里依然漂亮的侧脸。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冷吗?”她问。

      裴末愈愣了一下。

      “什么?”

      “那里,”单渡定说,“冷吗?”

      裴末愈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动。

      “冷。”她说。

      单渡定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末愈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但它在回握。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雨又下起来,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的。

      她们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裴末愈开口。

      “单渡定。”

      “嗯。”

      “我上次说的,”她顿了顿,“想让你一直在这里。”

      单渡定看着她。

      “是真的。”

      单渡定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一点。

      雨还在下。

      那个废弃的老楼里,有一间没人用的教室。窗户修好了,有一张床垫。冷的,空的,一个人住。

      但现在,有人知道它在哪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裂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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