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手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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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天，又下了起来。
第四天的雨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绵绵的、没完没了的细雨，而是干脆的、利落的雨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声音清脆，像在数着什么。
单渡定下午第三节下课后去物理办公室拿作业本。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撑着伞往外走，有人挤在门口等雨停。她绕过人群，从侧面的楼梯上去。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裴末愈站在那里。
她靠着墙，面对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窗户开着一道缝，风把雨丝吹进来，她的校服前襟湿了一片，但她没有退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
单渡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裴末愈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碎发贴在脸侧，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淡，像用铅笔轻轻勾了一下，没用力，随时会被擦掉。
她没发现有人来。
单渡定本来想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当作没看见。但她的脚没有动。
然后她看见裴末愈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一下的颤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冷，又像别的什么。
单渡定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清晰，但裴末愈没有回头。她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单渡定走到她身边，在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裴末愈。”
她叫她的名字。
裴末愈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眶也不红，就是那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但她的嘴唇是白的，没有血色，像是被雨泡久了，又像是咬着什么咬了太久。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
“路过。”单渡定说。
裴末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老是路过。”她说。
单渡定没说话。她站在裴末愈身边，也看着窗外。雨很大，操场上的积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然后被新的雨滴打破。
“几点了？”裴末愈问。
“第四节还没打铃。”
裴末愈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她们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们。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过了很久，单渡定开口。
“你吃饭了吗？”
裴末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中午吃饭了吗？”
裴末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空，是那种“你在问什么”的茫然，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她已经忘了怎么回答。
“不饿。”她说。
单渡定没再问。
雨小了一点，砸在地上的声音从清脆变得沉闷。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水汽，凉凉的，湿湿的，贴在皮肤上。
裴末愈忽然开口。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单渡定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听着。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一直在转。想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后来不知道几点，起来坐着，坐到天亮。”
她顿了顿。
“今天上课的时候，物理课，周老师讲什么我完全听不见。我看见他嘴巴在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但我听不见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单渡定。
“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单渡定看着她。
那双眼睛下面青得厉害，是很多天没睡好的那种青。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但更多的是空，空得让人想伸手去接点什么。
“我不知道。”单渡定说。
裴末愈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但我觉得，”单渡定慢慢地说，“睡不着不是病。听不见也不是病。”
“那什么才是？”
单渡定想了想，说：“没人问你吃没吃饭，才是。”
裴末愈愣住了。
她看着单渡定，那目光变了。不再是空，不再是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暖了一下，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走廊尽头传来打铃的声音，闷闷的，被雨声盖住一半。
裴末愈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几个浅浅的牙印，是咬烟嘴留下的。她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单渡定。”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老是路过？”
单渡定没回答。
裴末愈抬起头，看着她。
“是因为那个游戏吗？因为我输了，要和你做朋友，所以你才一直来找我？”
雨声很大。
单渡定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扇窗户，或者一棵树。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单渡定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裴末愈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骨节硌在手心里，硬硬的，有点疼。
裴末愈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有一点凉，但掌心是暖的。
她没有动。
雨还在下。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水汽，凉凉的，但那只手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裴末愈开口。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雨声冲走。
单渡定没有松开手。
“不知道。”她说。
裴末愈看着她。
“就是，”单渡定想了想，慢慢地说，“想牵一下。”
雨声很大。
裴末愈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凉了。她动了动手指，轻轻地，回握住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单渡定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只凉凉的手，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很久，裴末愈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下次呢？”
单渡定转头看她。
裴末愈没有看她，还是低着头，看着她们的手。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被雨光照得浅浅的。
单渡定想了想。
“下次想牵手，”她说，“不需要理由。”
裴末愈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停了。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收伞的声音混在一起。单渡定松开手，把手收回来，放进校服口袋里。
裴末愈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第四节了。”单渡定说。
裴末愈点点头。
她没有动。单渡定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裴末愈忽然开口。
“单渡定。”
“嗯。”
“我中午没吃饭。”
单渡定看着她。
“现在饿了。”裴末愈说。
她没有转过头来，但声音里有一点东西，很轻的，像雨停之后从树叶上滴下来的最后一颗水珠。
单渡定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雨后的光照得柔和了一点。
“走。”她说。
裴末愈转过头来，看着她。
“去哪儿？”
“食堂。”
裴末愈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眼睛里有光了。
“这个点，食堂关门了。”
“小卖部还开着。”
裴末愈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点点头。
“走吧。”
她们一起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裴末愈忽然停下来。
“伞。”
单渡定看着她。
“你的伞呢？”
单渡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她想起那把灰蓝的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在门口了。
“没带。”她说。
裴末愈看着她，忽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伞。
灰蓝的，纯色。
单渡定的那把。
“你什么时候拿的？”单渡定问。
“前天。”裴末愈说，“你放教室里的，我顺手拿了。”
她把伞撑开，举过头顶。伞面上那个小洞还在，漏下来一点光，落在地上，圆圆的一小点。
裴末愈站在伞下，看着单渡定。
“走不走？”
单渡定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走进去，站到伞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碰着肩膀。那把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小洞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一闪一闪的。
她们往楼下走。
雨已经停了，但树叶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走到一楼的时候，裴末愈忽然说。
“单渡定。”
“嗯。”
“下次，”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忘带伞的话，可以找我。”
单渡定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