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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缺口 一个想渡人 ...
第三章缺口
雨下了整整三天。
单渡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第三节课后去办公室交作业的路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雨丝吹进来,地上湿了一小块,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铁架子被雨淋得发亮。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干涩的响。
单渡定回头,只看见一个背影拐进了楼梯间。灰白的校服,肩膀微微塌着,头发比昨天更湿了一些。
是裴末愈。
她没有撑伞。
单渡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灰蓝的,纯色,伞面上那个小洞还在,被昨天的风吹得边缘又裂开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看着楼梯间的方向。
交完作业回来的时候,雨更大了。
单渡定没回教室,而是上了三楼。楼梯间的窗户没关,雨水飘进来,台阶上积了一小滩。她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四楼是物理实验室,平时没什么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天台,门常年锁着,只有生锈的锁链挂在门上,一晃一晃的。
裴末愈坐在门边的地上。
她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是灭的,烟嘴被咬得变了形,扁扁地皱在那里。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单渡定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不让抽烟。”她说。
裴末愈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灭的。”
单渡定走近一步,看见她手指间那根烟确实没点着,烟嘴上有几个牙印,深深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咬的。
“你淋湿了。”单渡定说。
裴末愈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领子里。校服肩膀那块颜色很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伞。”裴末愈说。
“我有。”
裴末愈这回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是凉,是空。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窗户开着,风往里吹,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她问。
单渡定想了想,说:“没跟。路过。”
“四楼,路过。”
“嗯。”
裴末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她把那根咬烂的烟塞回校服口袋,撑着墙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扶着墙,停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腰。
单渡定看见她扶墙的那只手在抖。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起的波纹。
“你没事吧?”她问。
裴末愈没回答。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走廊里只有雨声,哗哗地,砸在窗户上,砸在天台的铁门上,砸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积水里。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也许更长,她睁开眼睛。
“几点了?”
“下午第一节还没打铃。”
裴末愈点点头,开始往楼梯口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是不是还在。走到单渡定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伞。”
单渡定看着她。
“你的伞,”裴末愈说,“还我。”
单渡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灰蓝的伞。她递过去。
裴末愈接过来,没撑开,就那么拿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伞面,看见那个小洞,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怎么弄的?”她问。
单渡定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洞是什么时候有的,怎么有的,她其实也不知道。
裴末愈看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伞还给她。
“下次别给了。”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
“我没病。”
单渡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雨声很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那个小洞的边缘有点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磨破的。她想起昨天还伞的时候,裴末愈的手指碰到伞柄时顿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她慢慢把伞撑开,举过头顶。
小洞里漏下来一滴雨,落在她额头上。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又是合堂。
单渡定进教室的时候,裴末愈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那件湿透的校服还没干,后背那块深色的水渍印在灰色的布料上。
她旁边座位上放着一把伞。
灰蓝的,纯色。
单渡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翻开课本,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末愈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节课讲电磁波的干涉。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列波,一列实线,一列虚线,相遇的地方有的叠加,有的抵消。
“干涉相长,干涉相消。”他用粉笔敲着黑板,“波峰遇波峰,振幅变大;波峰遇波谷,互相抵消。”
单渡定盯着那些波浪线,忽然想起裴末愈刚才那句话。
“我没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停了。
单渡定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最后一排走去。
裴末愈还趴着,但眼睛是睁开的。她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
“伞。”单渡定说。
裴末愈没动。
“那把伞,”单渡定指了指她旁边座位上的那把,“我的。”
裴末愈慢慢坐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把灰蓝的伞。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那把伞,看了看,又看了看单渡定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灰蓝的,纯色,连新旧程度都差不多。
“两把?”她问。
“嗯。妈妈买的,换着用。”
裴末愈盯着她手里的那把,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那把。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长一些,但也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那种终于明白什么了的笑,带着一点凉,一点涩,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
“所以你还有一把。”她说。
单渡定点点头。
裴末愈把伞递给她。
“那这个洞是哪个?”她问。
单渡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把,小洞还在,边缘毛糙。她举起那把,让裴末愈看。
裴末愈看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
“不是我弄的。”她说。
单渡定没说话。
“我不抽烟。”裴末愈收回手,又看向窗外,“那烟是我爸的。我咬的,没点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窗外开始飘起小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没停过,只是中间歇了一口气。
单渡定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雨光从窗户透进来,给那张脸勾上一层淡淡的灰。裴末愈的眼眶下面有一点青,是没睡好的痕迹。嘴唇上有几个很浅的印子,像是咬出来的。
“咬那个干什么?”单渡定问。
裴末愈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嘴里想咬点东西。烟嘴软,咬着舒服。”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雨丝细细地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点过吗?”单渡定问。
“点过一次。”裴末愈说,“呛得想吐。再也不点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单渡定。那目光还是空的,但空里面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之后的疲惫,又像是一点点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试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问。
单渡定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裴末愈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就是……”单渡定顿了一下,在想怎么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很累。”
教室里已经空了。窗外的雨声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裴末愈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还是那声短促的响。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把灰蓝的伞。
“单渡定。”
她叫她的名字,比上一次轻一些。
“嗯。”
“你名字谁起的?”
“我妈。”
“什么意思?”
“渡人渡己。”
裴末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渡人渡己。”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你能渡我吗?”
她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单渡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呢?”
裴末愈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单渡定说,“是什么意思?”
裴末愈站在门口,没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好像都停了一拍,她的声音才飘过来。
“末愈。”她说,“就是好不了的意思。”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单渡定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有洞的伞。
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凉凉的。
她想起裴末愈刚才说“不是我弄的”时候的表情,有一点急,像是怕被误会。
她想起她说“烟嘴软,咬着舒服”。
她想起她说“就是好不了的意思”。
窗外,天还是灰的。
她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有人。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台阶前挂成一道帘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撑开那把有洞的伞,走进雨里。
小洞里漏下来的雨,一滴,一滴,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
两个名字在雨里摊开——渡人渡己,与末愈。一个想渡人,一个说自己好不了。
但单渡定想,如果一个人说自己好不了,那她是不是可以,慢慢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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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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