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灰蓝 裴末愈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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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是下雨。
单渡定早上出门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得均匀，像一张没写字的纸。她拿伞的时候顿了一下——昨天那把伞没有还回来。她没多想，换了另一把，纯色的，一半灰一半蓝，中间没有界限，颜色就那么洇在一起。
两把伞是妈妈去年买的，说是换着用。
到学校时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头发上半天才能凝成一滴水珠。单渡定收了伞，在教学楼门口甩了甩，水珠溅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上午有两节物理课，是合堂。
阶梯教室里坐了大半个年级的人，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响，像一锅没烧开的水。单渡定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课本，发现扉页上沾了一点水渍，大概是刚才收伞时溅的。她用指腹擦了擦，没擦掉。
上课铃响的时候，裴末愈还没来。
单渡定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本物理书，书皮皱皱的，像是被雨淋过又晾干的。
“昨天有人看见她撑了一把伞。”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刚好飘进单渡定耳朵里，“灰蓝的，纯色。”
“谁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她的，她从来不撑伞。”
单渡定垂下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四个公式，整齐得像一排站好的士兵。
门被推开了。
裴末愈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贴着额头和脸颊。她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伞，灰蓝色，纯色——单渡定的那把。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伞往课桌侧面一挂，然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雨丝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积成细细的一线水痕。
物理老师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写推导过程，粉笔灰落得满肩都是。今天讲电磁感应，他写满了一黑板公式，然后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
“这道题，找个同学上来做。”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道题，不算难，但有点绕。单渡定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思路。
“裴末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单渡定回头，看见裴末愈从胳膊里抬起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没完全醒过来。
“上来。”周老师又说了一遍。
裴末愈站起来，往讲台上走。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犹豫，但表情是那种无所谓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粉笔递到她手里。她看着黑板，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开始在空白处写字。
写得也很慢。
第一行，公式写对了。第二行，代入数据，数字抄错了。第三行，彻底乱掉，最后得出一个明显不对的答案。
她把粉笔一放，转身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看着黑板，叹了口气。
“下去吧。上课睡觉，做题也不会，你自己说说……”
裴末愈没等他说完就往回走。经过单渡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走，回到座位上，又趴下去。
周老师让另一个同学上来订正。单渡定没被点到，她就一直看着黑板，看着那个正确的推导一步步写出来。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刚才裴末愈在讲台上，虽然写得乱七八糟，但第一行公式是对的。而且那个错误的答案，单渡定后来才意识到——如果中间某一步换一种算法，那个数字其实是对的。只是裴末愈故意写错了中间步骤。
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末愈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没有起伏，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挂在课桌侧面的那把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
单渡定收拾好课本，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最后一排走去。
走到裴末愈座位旁边，她停下来。
裴末愈还趴着，但眼睛是睁开的。她侧着脸，看着窗外，睫毛很长，被窗外的雨光映得有点亮。
“伞。”单渡定说。
裴末愈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从课桌侧面取下那把伞，递给她。
单渡定接过来，发现伞是湿的，但已经被人用纸巾擦过一遍，折叠得很整齐。
“谢了。”裴末愈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单渡定没走。
“那道题，”她说，“你会做。”
不是疑问句。
裴末愈抬眼看着她。那目光和昨天在走廊上的一样，凉凉的，像窗外正在下的雨。
“不会。”她说。
“你第一步写对了。”
“蒙的。”
单渡定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裴末愈。
“你头发是湿的。”她说。
裴末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半干的发丝，带下来几颗水珠。她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水，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没伞。”她说。
“我给了你一把。”
“还你了。”
单渡定看着她。裴末愈的校服领子也是湿的，肩膀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大概是来学校的路上淋的。她明明有伞，却还是淋湿了。
“你没撑。”单渡定说。
裴末愈没回答。她把视线移开，又看向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树和楼都模糊成一片。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书包。说话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下次别给了。”裴末愈忽然说。
单渡定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雨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为什么？”
“浪费。”
单渡定想了想，说：“我不觉得。”
裴末愈转过头来，这回她认真地看了单渡定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在数睫毛，长得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随你。”她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声音传过来。
“明天还下。”
门在她身后关上。
单渡定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伞面叠得很整齐，每一折都对得刚刚好。她撑开看了一眼，发现伞面上多了一个小洞，很小，像被什么东西烫的，边缘有点焦。
她想起昨天裴末愈接过伞时的样子，手指碰到伞柄的瞬间，顿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窗外雨还在下。
她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往外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她看见黑板还没擦。那道题的正确答案写在最下面，工工整整。而在黑板角落，裴末愈写的那几行字还在，最后那个错误答案被红粉笔打了个叉。
单渡定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个错误答案如果换一种算法，其实是正确的。但那是一种很偏的算法，课本上没有，习题册上没有，整个年级可能只有一个人会。
她慢慢伸出手，用手指蹭了一下那个红叉。粉笔灰沾在指尖上，细细的，有点涩。
然后她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有人。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台阶前挂成一道帘子。单渡定站在门口，撑开那把灰蓝的伞，看着伞面上那个小洞。光从小洞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圆圆的一小点。
她想起昨天裴末愈站在走廊上的样子，一个人，靠着栏杆，看着操场。
那时候也在下雨。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走进雨里。
身后，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只有伞面上那个小洞，一直漏着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灰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