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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凉雨下的好大 我没有开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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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挂在秋季中间,气温早已降下,又离入冬还差很长时间。
崇安这所重点高中管制不算严格,大课间时教室内喧哗声吵闹,走廊被各个年级围得水泄不通。
雨是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的。
裴末愈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操场一点点变深。塑胶跑道吸饱了水,从砖红转为赭褐,像被谁用湿抹布重重擦过一笔。
她没带伞。
昨晚她知道明天要下雨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父亲在门外砸门骂她为什么还不滚出来。她没应,只是坐起来,把那把伞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回床头柜上。她想看看今天会不会有人愿意和她共用一把伞——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走廊那头传来笑声。几个女生挤在饮水机旁边,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
“她怎么敢啊……”
裴末愈没回头。她知道这些话大概率和自己有关,又大概率无关。有关的时候,她们会压低声音;无关的时候,反而说得更大声,像故意让她听见自己也有正常人的生活。
雨下得密起来,风把水汽吹上走廊,她的校服袖子湿了一片。凉意顺着布料往里渗,她没动。
“裴末愈。”
她侧过头。
单渡定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伞,伞尖还在滴水。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碎发贴在脸侧,被雨打湿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干净得像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而不是从雨里穿过来。
“有事?”裴末愈把身子转过来一点,倚着栏杆,手肘撑在冰凉的铁管上。
单渡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厌恶,也不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客气。就是看着她,像看一扇窗户,或者一棵树。
“输了。”单渡定说。
“什么?”
“游戏。”她顿了顿,“大冒险,让我来和你交朋友。”
裴末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短促,凉薄,像雨打在铁皮上溅开的声音。
“那你完成任务了。”她说,“回去吧。”
单渡定没动。
“我还没说开始。”
裴末愈又愣了一下。这回是真的愣住,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讨好。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砸在走廊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下课铃被雨声盖住,只隐约听见几个闷闷的音节。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响。
裴末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已经湿到肘弯了。
“所以你想怎么样?”她问。
单渡定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递过来。
“先用着。”
“……”
“明天还我就行。”
裴末愈看着那把伞。普通的纯色伞,蓝色和灰色相间,手柄处有一小块磨损,是被人握久了的痕迹。
她没接。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还来?”
单渡定想了想,说:“游戏输了是真的,但伞是我的。”
这话没头没尾。裴末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意思是,伞是她自己的,不是因为游戏才给的。
雨更大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没关,风把雨水吹进去,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裴末愈接过伞。
“明天。”她说。
单渡定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就那么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模糊成一小团灰色,然后彻底消失。
裴末愈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没动。伞柄上还有一点余温,是被人握过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单渡定的头发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她是从雨里走过来的,把伞给了自己,然后淋着雨回去。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那几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饮水机也不响了,只有雨还在下,哗哗地,把整个世界都浇成同一种颜色。
雨下得密起来,风把水汽吹上走廊,她的校服袖子湿了一片。凉意顺着布料往里渗,她没动。她
喜欢这种凉。能让脑子慢下来,不那么吵。有时脑子里会有声音。最近少一些,因为换了一种药。偶尔还是有,在很安静的时候,或者很吵的时候。那个声音叫她去做一些事,或者问她一些没有答案
裴末愈低下头,看着那把伞。
蓝色的,灰色的。
像今天的天空。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像雾。裴末愈撑着那把伞往校门口走,路上见几个人,看见她都愣了一下,又看见她手里的伞愣得更厉害了。
她没理,继续走。
校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朝她招手。裴末愈装作没看见,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皮斑驳,爬着几根枯死的藤。她走得很慢,伞骨上的雨珠滑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肩上。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面地上有一小滩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单渡定说的那句话。
“我还没说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交朋友?开始认识?开始一段注定会结束的什么?
雨丝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又被新的雨滴打破。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街上有人撑伞匆匆走过,有人挤在公交站台下面躲雨,有人骑着电动车溅起一片水花。
裴末愈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雨还在下。
前面地上有一小滩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吃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把药片掉在地上了一颗。趴下去找,找了很久,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上面沾了一层灰。
她把那颗药吃了。
因为不能断。断了脑子里就会吵起来。她试过。
裴末愈蹲下来,把伞放在一边。
就这样吧,她想。
就这样。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小洞里漏下来一滴雨,正好落在她额头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抬起头,透过那个小洞看着灰蒙蒙的天。
忽然很想问问单渡定:你为什么要走过来?
但她知道,就算问了,对方大概也不会回答。或者说,就算回答了,她也不会信。
就像这个雨天一样。
下得再大,总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