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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受伤之后的进展 ...

  •   宿醉的头疼尚未完全消散,另一种更熟悉的、隐痛般的不适感,开始在夏言的胃部悄然蔓延。他这才想起,因为昨晚的醉酒和连日来的情绪波动、饮食不规律,他那原本就不太安分的胃,又开始抗议了。

      他暗自皱了皱眉,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两颗胃药,就着温水吞下。希望能压下去,今天还有重要的戏份要拍。

      琛熯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言哥,胃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跟导演说一声,调整一下拍摄顺序?”

      “不用。”夏言摇头,语气坚决。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进度,更不想……在某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他将药瓶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戏份上。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仓库追逃戏,动作强度很大。夏言饰演的角色需要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废弃仓库里,与一名扮演逃犯的武打演员进行一番激烈的搏斗,最终将其制服。

      动作指导仔细讲解了走位和套招。夏言认真听着,但胃部那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干扰着他的专注。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拍摄开始。夏言按照设计好的动作,与武打演员在狭窄的通道和货架间追逐、交手。镜头下,他身手矫健,眼神凌厉,将刑警的果敢和专业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意外总发生在瞬间。在一个按照设计本该是夏言侧身闪避,对方扑空的镜头时,那名武打演员或许是因为脚下被杂物绊了一下,身体失控,原本该擦着夏言肩膀过去的动作,变成了整个人的重量狠狠撞向了夏言的胸腹部!

      “呃!”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夏言一声压抑的痛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胃部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那原本只是隐痛的地方瞬间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一个金属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夏言!”

      “言哥!”

      现场瞬间一片混乱。导演猛地站起来,工作人员惊呼着围了上去。

      夏言蜷缩着身体,靠在货架上,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胃部,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腹腔内尖锐的疼痛。

      “怎么样?撞到哪里了?”导演焦急地问。

      夏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感到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噗——”

      一口鲜红的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和戏服。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夏言看着地上的血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是更汹涌的疼痛和眩晕感袭来,身体沿着货架软软地滑倒在地。

      “夏言!”

      一个身影以快到极致的速度拨开人群,冲到了他身边。是祁欲。

      祁欲的脸色比夏言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加难看,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怒和恐慌。他单膝跪地,一把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夏言半抱起来,手指颤抖却迅速地检查他的状况。

      “叫救护车!快!”祁欲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戾,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已经叫了!”制片人连忙回答。

      祁欲不再理会旁人,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唇边还沾着血迹的夏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擦去夏言唇边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夏言……夏言!看着我!保持清醒!”祁欲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夏言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了祁欲那张写满焦急和担忧的脸。他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想说“不用你假好心”,但剧痛和虚弱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将夏言抬上担架。祁欲想也没想就要跟上去。

      “祁顾问,这里……”导演有些为难地开口,剧组还有一大摊子事。

      祁欲猛地回头,眼神冰冷如刀,那属于顶级Alpha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片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这里的事,你们自己处理。”祁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现在最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跟上救护车,钻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惊愕和复杂的目光。

      救护车内,气氛压抑。医护人员在进行紧急处理。祁欲紧紧握着夏言冰凉的手,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夏言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祁欲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

      他后悔了。后悔用那种方式接近他,后悔那些刻意的刺激和逼迫,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他的胃病,没有在他醉酒后强硬地让他吃点东西……如果夏言有什么事……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牢牢攫住了他。

      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外力撞击导致急性胃出血,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夏言被推进了病房,注射了镇静和止痛的药物后,沉沉睡去。祁欲守在他的病床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琛熯处理好剧组那边的事情后也赶了过来,看到守在病床前的祁欲,眼神复杂。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辉璟澜在接到消息后,也以最快的速度从外地赶了回来。这位一向沉稳的王牌经纪人,在看到病房外守着的祁欲时,眉头紧紧皱起。他将琛熯叫到一边,低声询问了详细情况。

      “祁欲……”辉璟澜看着病房方向,眼神锐利。他早就察觉到此人对夏言非同一般的关注,但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夏言受伤,祁欲那近乎失控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璟澜哥,”琛熯低声说,“祁顾问他……”

      “我知道。”辉璟澜打断他,揉了揉眉心,“你先去处理一下媒体那边,绝对不能走漏风声。这里……我来处理。”

      琛熯点头离开。

      辉璟澜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祁欲听到动静,抬起头,两个Alpha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充满了无声的较量。

      “祁顾问,谢谢你送夏言来医院。”辉璟澜率先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这里交给我就好,您也忙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祁欲站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夏言,然后转向辉璟澜,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辉先生,在夏言醒来之前,我不会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绝不退让的强势。

      辉璟澜眯了眯眼:“祁顾问,以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祁欲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夏言时,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以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有人守着。”

      两个强大的Alpha在安静的病房里对峙着,信息素无声地碰撞。最终,辉璟澜率先移开了视线。他看得出来,祁欲是认真的。而且,夏言这次受伤,情况特殊,有祁欲这样一个背景不凡的人在,或许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祁顾问了。”辉璟澜不再坚持,但补充道,“不过,我希望祁顾问能明白,夏言是我的艺人,他的健康和未来,由我负责。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事情,我都不会允许发生。”

      这话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祁欲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比你更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

      辉璟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处理其他事务了。他知道,有些事,需要等夏言醒来再说。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祁欲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夏言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平那褶皱。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对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道歉,消散在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中。这句道歉,为很多事。为最初的欺骗,为后来的逼迫,也为……没有保护好他。

      这一夜,祁欲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夏言床边。

      第二天上午,夏言才从昏睡中缓缓醒来。麻药过后,胃部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的祁欲。

      祁欲的姿势有些别扭,一头白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他的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夏言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

      夏言愣住了。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片场的意外,剧痛,吐血,还有……祁欲那惊慌失措的脸和嘶哑的吼声。

      他看着祁欲疲惫的睡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男人,强势、狡猾、心思深沉,可在他受伤的时候,却露出了那样脆弱和紧张的一面。此刻守在这里的狼狈样子,更是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夏言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动作却惊动了浅眠的祁欲。

      祁欲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血丝,看到夏言醒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担忧:“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夏言移开视线,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还好。”

      他想把手彻底抽回来,但祁欲却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别动,在输液。”

      夏言抿了抿唇,没再坚持。病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确认夏言已经脱离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并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严格注意饮食和休息。

      辉璟澜也进来了,看到夏言醒来,松了口气,仔细询问了病情,然后开始安排后续的休养和工作调整事宜。

      自始至终,祁欲都安静地站在一旁,但存在感极强。他没有插话,但目光始终落在夏言身上。

      辉璟澜处理完事情,看向祁欲,语气依旧客气:“祁顾问守了一夜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

      祁欲看向夏言,似乎想说什么。

      夏言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冷淡而疏离:“谢谢祁顾问昨天送我来医院,麻烦你了。您请回吧,我这边有璟澜哥和琛熯就好。”

      这是明确的下逐客令了。语气比辉璟澜更加直接。

      祁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夏言苍白的侧脸和那拒绝交流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好,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夏言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看着关上的房门,夏言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感。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种感觉,对辉璟澜说:“璟澜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辉璟澜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说什么傻话,身体最重要。倒是你和祁欲……”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夏言闭上眼,疲惫地说:“我和他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这话像是在对辉璟澜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夏言希望的那样发展。祁欲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放弃。

      从那天起,祁欲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他并不久留,每次只是待十几分钟,有时带一束清新的百合(他知道夏言不喜欢浓烈的花香),有时带一些适合胃病患者的、极其清淡却精心熬制的粥品或汤水,都是出自名家之手,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或试图靠近,只是将东西放下,询问一下夏言的身体状况,语气平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果夏言明确表示不想说话,或者露出疲惫的神色,他就会立刻起身告辞。

      这种沉默而持续的“示好”,像温水煮青蛙,让夏言无法像对待直接进攻那样激烈反抗。他每次都冷着脸让祁欲把东西带走,但祁欲总是放下就走。那些花最后被琛熯插在了花瓶里,那些粥汤,在夏言胃口极差、医院伙食难以下咽的时候,竟成了他唯一能勉强入口的东西。

      夏言的心情愈发矛盾。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祁欲另一种更高级的策略,不能心软。但每当看到祁欲放下东西时,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抹不易察觉的、带着小心和期盼的眼神时,他的心防总会产生一丝动摇。

      尤其是有一次,他半夜因为胃痛醒来,看到病房外的走廊上,祁欲一个人靠墙站着,并没有进来,只是那么静静地守着,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那一刻,夏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开始失眠,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不适,更多是因为内心的挣扎。他恨祁欲的欺骗和算计,无法原谅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但那些看似真切的担忧和照顾,又让他无法彻底将对方定义为十恶不赦的坏人。

      出院那天,辉璟澜和琛熯来接他。走到医院门口,夏言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祁欲站在车旁,没有靠近。

      辉璟澜皱了皱眉,看向夏言。

      夏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朝着保姆车走去。

      就在他快要上车时,祁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夏言。”

      夏言动作停住,却没有回头。

      祁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我知道说再多抱歉也无济于事。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胃,经不起再折腾了。”

      夏言背对着他,手指微微蜷缩。他能听出祁欲话语里的认真和那丝压抑的痛苦。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弯腰钻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医院。夏言透过后视镜,看到祁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那头白发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身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夏言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闷的痛楚。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祁欲这个名字,连同那些欺骗、伤害、对峙、以及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和此刻的落寞,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他还需要时间,去理清这团乱麻,去愈合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口。

      而祁欲,似乎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他的追逐,从强势的进攻,变成了沉默的守候。他在等,等他的狐狸,何时愿意回头。

      出院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夏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之后的状态,用一层更厚、更冷的冰将自己包裹起来。他谢绝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探视,除了拍戏,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野兽,警惕着外界的一切。

      胃部的伤需要长时间调养,饮食变得极其苛刻。琛熯严格按照医嘱和营养师的建议为他准备三餐,清淡到近乎无味。夏言本就因为拍戏和心事食欲不振,面对这些食物更是难以下咽,人眼看着又清瘦了一圈,戏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

      祁欲依旧每天都会出现,但方式变得更加克制和……卑微。

      他不再试图进入夏言的空间,只是每天准时将精心准备的餐食送到酒店前台,由琛熯取回。那些食物不再是出自名厨之手的花哨料理,而是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笨拙的家常菜: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撇净了油的鸡汤,蒸得恰到好处的鸡蛋羹……但每一份都透着十足的用心,温度总是恰到好处,分量也拿捏得极准,显然是反复揣摩过夏言的食量和口味。

      餐盒下面,有时会压着一张便签,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趁热吃。”

      “小心胃。”

      “今天天气凉,添衣。”

      字迹是祁欲的,笔锋却不再像他本人那样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起初,夏言看也不看,直接让琛熯处理掉。但琛熯只是沉默地将食物放在桌上,低声说:“言哥,多少吃一点,身体要紧。”

      看着那些明显花了心思、却又不敢过分张扬的食物,夏言的心情复杂难言。他想起医院里那些他唯一能下咽的粥,想起祁欲守在走廊的孤寂身影。一种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交织在心头。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对着酒店寡淡的餐食毫无胃口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祁欲送来的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山药排骨汤,排骨炖得脱骨,山药糯软,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沉默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很好,是那种能暖到胃里的好。

      他没有吃完,但终究是吃了一些。这微小的妥协,像堤坝上的一道裂痕。

      自那以后,他没有再明确拒绝那些食物。有时会吃一点,有时依旧原封不动。但他默许了它们的到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祁欲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得寸进尺,依旧保持着沉默的“投喂”,只是便签上的字,偶尔会多一两个,比如:“这个对胃好。”或者,“听说你昨晚没睡好,这个安神。”

      他像个影子,无处不在,却又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在片场,他的目光依旧追随夏言,但不再带有侵略性,而是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他会提前帮夏言准备好温水,会不动声色地提醒动作指导注意保护他的胃部区域,会在夏言拍完戏疲惫时,默默递上一件外套。

      夏言全部冷脸以对,不接,不看,不回应。但那些细微的举动,像羽毛一样,一次次轻轻拂过他冰封的心湖。

      剧组的人都看出了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曾经的剑拔弩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流。没人敢多问,只是做事更加小心。

      一天,拍摄一场情绪起伏很大的哭戏。夏言沉浸在角色巨大的悲伤中,表演极具感染力,一条通过。导演喊“卡”后,他却一时难以从情绪中抽离,眼眶通红,独自走到角落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块干净柔软的手帕,无声地递到了他眼前。

      夏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没有接,只是用力抹了把脸,冷硬地说:“不用。”

      那只拿着手帕的手停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去。身后的人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

      夏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沉默的陪伴,奇异地给了他一丝支撑。他慢慢平复了呼吸,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休息室。

      自胃部受伤后,夏言的睡眠质量变得极差,容易惊醒,多梦。一天深夜,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心跳如鼓,浑身冷汗。梦里是片场失控的撞击和满地的鲜血,还有祁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倒了杯水,手却有些抖。房间空旷安静,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劫后余生的脆弱感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摸向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他准备强迫自己再次躺下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只有三个字:

      「做噩梦了?」

      夏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房间里装了监控。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信息进来:

      「喝点温水,别怕,都过去了。」

      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语气。

      夏言看着那两行字,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胀。他依旧没有回复,但那种深夜惊醒后的恐慌和孤独,却因为这两条不合时宜的短信,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这一次,竟然很快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样的事情,开始时不时地发生。有时是他胃痛难忍的深夜,手机会准时收到提醒吃药和保暖的信息;有时是他因为压力太大而失眠,会收到一段舒缓的纯音乐链接;有时甚至只是天气骤变,会收到添衣的提醒。

      祁欲像一个最了解他身体和情绪的幽灵,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不打扰的方式,给予恰到好处的慰藉。

      夏言从未回复过任何一条。但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看到信息就烦躁地删除。那些短信就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无声的见证。

      他知道这样不对,是在纵容,是在心软。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身体和心理都极度脆弱的时期,这种沉默的守护,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他开始在片场,会不自觉地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看到祁欲安静地坐在监视器旁,专注地看着屏幕,或者和导演低声讨论时,他竟会觉得……安心。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慌。他怎么能对那个曾经欺骗他、逼迫他、间接导致他受伤的人产生依赖?

      矛盾和自我厌恶日夜撕扯着他。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末。剧组难得放假一天,琛熯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回去了。夏言一个人留在酒店,午睡醒来,觉得胃里有些空,又不想吃酒店的东西,便戴了口罩帽子,打算去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粥店买点清淡的粥品。

      他刚走出酒店大门,没几步,就感觉胃部一阵熟悉的抽痛。他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想等这阵疼痛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及时而稳妥地扶住了他。

      夏言抬起头,对上了祁欲担忧的眼睛。

      “怎么了?胃又疼了?”祁欲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夏言想挣脱,但胃部的疼痛让他使不上力。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我送你回去。”祁欲的语气不容拒绝,但他扶着他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不用……”夏言虚弱地拒绝。

      “别逞强。”祁欲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就这一次,听我的,好吗?”

      也许是疼痛削弱了意志,也许是祁欲眼神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触动了他,夏言最终没有再挣扎,任由祁欲半扶半抱着,将他送回了酒店房间。

      祁欲将他小心地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温水,看着他吃下胃药。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动作细致而周到。

      待疼痛稍缓,夏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疲惫地说:“你可以走了。”

      祁欲却没有动。他站在沙发边,沉默地看着夏言苍白的脸,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言,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为我最初愚蠢的欺骗,为后来所有让你感到痛苦和难堪的逼迫,也为……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的道歉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夏言依旧闭着眼,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祁欲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一个……重新认识我的机会。不是以猎人的身份,也不是以顾问的身份,只是以祁欲的身份……一个,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喜欢着你的人的身份。”

      “我不会再逼你,不会再算计你。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的那天。”

      “无论多久,我都等。”

      说完这些,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祁欲没有再停留,他深深地看了夏言一眼,转身,轻轻地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

      夏言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祁欲的道歉和……告白,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他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

      这一次,他无法再轻易地用冷漠和拒绝来武装自己了。

      那句“喜欢”,和那个落寞离开的背影,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知道,他筑起的那道冰墙,正在从内部,开始悄然融化。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夏言依旧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将祁欲刚才那番话隔绝在外。可那些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低沉沙哑的“喜欢”,却像带着回音,一遍遍在他耳畔、在他心里冲撞。

      “喜欢……”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祁欲说喜欢他?用欺骗开始,用逼迫进行,用他躺在病床上虚弱不堪作为代价的……喜欢?

      这算哪门子的喜欢?

      愤怒的火苗刚刚窜起,就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想起了祁欲守在医院时疲惫的侧脸,想起了那些日复一日、沉默却精准的餐食和短信,想起了刚才他扶住自己时,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惊慌和心疼……还有离开时,那个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背影。

      这些碎片化的画面,与最初那个步步为营、强势狡猾的祁欲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矛盾而模糊的形象,让夏言心烦意乱。

      他猛地睁开眼,胃部的抽痛已经缓和,但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却弥漫开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祁欲的车,应该已经开走了吧?

      那个人,总是这样。强势地闯入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后,又摆出这样一副深情又卑微的姿态。打一巴掌,再给一颗裹着糖衣的、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的糖果。

      夏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个人如此轻易地牵动。更讨厌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像最初那样,纯粹地恨祁欲了。

      接下来的几天,祁欲果然如他所说,彻底改变了策略。他依旧每天出现,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餐食依旧准时送到前台,便签上的字句更加简洁,甚至有时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比如一个太阳,或者一碗热粥的简笔画。在片场,他不再试图靠近,目光也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在夏言需要帮助(比如搬动重物,或是完成高难度动作后)时,会提前示意工作人员上前,他自己则远远地看着,确保一切妥当。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个恪尽职守的守护者,小心翼翼地将“重新认识”的主动权,完全交到了夏言手中。

      这种转变,反而让夏言更加无所适从。如果祁欲继续强势,他可以用更坚硬的冷漠回击。可面对这样沉默的、近乎赎罪般的守候,他所有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他甚至开始不习惯。不习惯片场少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不习惯收不到那些深夜恰到好处的短信提醒。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抹醒目的白色,会在手机响起时,心跳漏掉半拍。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慌。他是在……期待吗?

      一场夜戏拍摄间隙,天气骤变,下起了冰冷的雨。夏言戏服单薄,站在屋檐下等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外套悄无声息地披在了他肩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祁欲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把伞。

      “下雨了,别着凉。”祁欲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他的头发和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些,眼神里带着关切,却没有逾越。

      夏言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白发,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可怜。那句到了嘴边的“不用”卡在了喉咙里。肩上的外套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极淡的、属于祁欲的,已经被他熟悉了的清冽气息。

      “……谢谢。”最终,他听到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祁欲显然愣了一下,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那光芒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他只是微微颔首:“不客气。伞给你。”他将伞塞进夏言手里,然后便转身快步走进了雨里,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把。

      夏言握着还残留着对方手心温度的伞柄,看着祁欲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肩上外套的重量和温暖如此真实。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外套甩开。

      这是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让步。但夏言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他亲手筑起的冰墙,裂开了一道缝,而阳光(或者说,是另一种他尚未看清的光),已经悄无声息地照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似乎……已经无法再纯粹地背对着那道光了。

      夏言撑着伞,独自走回休息室。肩上的外套沉甸甸的,那缕清冽的气息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像无声的质问。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却盖不住他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贪恋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暖。这个认知让他脚步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伞柄。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软化,像坚冰在春日下无可奈何地消融。可当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将那件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时,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衣服被妥帖地搭在椅背上,没有像以往那样被随意丢弃。夏言看着那件深色外套,眼神复杂。祁欲的每一步退让,都像精准的算计,踩在他最柔软的地方。而他,似乎正一步步落入对方织就的,这张名为“温柔”的网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受伤之后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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