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裂痕与微光 ...

  •   琛熯正在整理东西,看到他肩头空空、手里拿着祁欲的外套进来,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递上干毛巾和热水:“言哥,擦擦,别感冒了。”

      “嗯。”夏言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件外套。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祁欲自己却淋着雨走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里一阵烦闷。

      “琛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把这件衣服……拿去干洗吧。”

      琛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他上前拿起外套,动作利落,没有多看一眼。

      衣服被拿走了,但那气息仿佛还留在空气里,连同祁欲刚才那个带着惊喜和克制的眼神,一起搅得夏言心神不宁。他坐在椅子上,捧着热水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情绪使然。

      接下来的拍摄,夏言有些心不在焉。一场需要集中精神的文戏,他罕见地NG了几次。导演看出他状态不佳,关切地问:“夏言,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导演,我可以。”夏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将脑海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他不能因为祁欲而影响工作。

      然而,当他调整状态,重新投入表演时,却意外地发现,那种因为祁欲而起的烦躁和不安,竟然阴差阳错地帮助他更好地理解了角色此刻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他将那种无处宣泄的郁闷感融入表演,反而让角色更加真实可信。

      导演看着监视器,眼中露出赞许:“很好!就是这个感觉!夏言,保持住!”

      夏言心中苦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祁欲的存在,竟然成了他表演的养料。

      收工时,雨已经停了。夏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旁边还放着一小盒胃药。食盒上贴着的便签,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下面写着两个字:「趁热。」

      没有署名,但夏言知道是谁。

      他看着那个食盒和胃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接受,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和默许。拒绝,似乎又显得自己太过矫情和不近人情。而且……他的胃确实在隐隐作痛。

      最终,他还是弯腰拿起了食盒和药,走进了房间。

      食盒里是清淡的鸡茸小米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温度正好。药盒里,除了胃药,还细心地附上了服用说明。夏言沉默地吃完粥,吃了药。胃里暖和起来,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他拿起手机,屏幕漆黑。祁欲没有发来任何信息。这种沉默的关怀,比直接的问候更让人难以招架。它像是在说:我不打扰你,只是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夜,夏言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了片场那个冰冷的雨夜,梦到了祁欲递过来的伞和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祁欲依旧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关怀。餐食、提醒、偶尔在片场不经意的眼神交汇……点点滴滴,无声地渗透进夏言的生活。夏言依旧很少回应,但他的抗拒,明显不再像最初那样坚决。

      他甚至开始习惯。习惯每天收到那份精致的餐食,习惯在感到不适时看到准备好的温水或药品,习惯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这种习惯让他感到害怕,仿佛在一步步丧失主动权。

      剧组转场拍摄一场重要的山顶戏份。山路崎岖,需要演员徒步一段距离。夏言胃病初愈,体力不如从前,走到半山腰时,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

      “言哥,要不要休息一下?”琛熯担忧地问。

      夏言摇摇头,刚想说话,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他抬头,祁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额角也有细汗,但气息平稳。

      “喝点水,慢点走,不着急。”祁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水又往前递了递。

      周围还有其他工作人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夏言抿了抿唇,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太别扭,最终还是接过了水,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祁欲就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距离。山路难行,有时需要攀爬,祁欲总会适时地伸出手,虚扶一下,动作自然,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夏言没有拒绝这些细微的帮助。他能感觉到祁欲的小心翼翼,那种生怕惹他反感的态度,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一些毛躁。

      到达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山风凛冽,吹动了夏言橙红色的发丝。他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再次披在了他肩上,挡住了凛冽的山风。

      夏言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风大,小心着凉。”祁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这一次,夏言没有立刻将外套拿开。他沉默地站着,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背后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温暖。云海在脚下奔腾,天地辽阔,而他们之间,仿佛只剩下风声和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

      这是一种奇怪的安宁。没有言语,没有对峙,只有无声的陪伴。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山顶的戏份需要表现出角色的豁达与坚定,夏言站在崖边,狂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真的与天地融为一体。

      祁欲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镜头里的夏言,眼神专注而深邃。这样的夏言,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晚。夏言体力消耗很大,脚步有些虚浮。在一个陡坡处,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晃。

      “小心!”祁欲反应极快,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定住。

      夏言惊魂未定,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祁欲的手腕。两人靠得极近,夏言甚至能闻到祁欲身上混合着汗水和山风气息的、独属于他的冷冽味道。他的心跳因为惊吓和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失控。

      祁欲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言会抓住他。他低头看着夏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戒备或冷漠的狐狸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慌。

      空气仿佛凝固了。山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交织。

      夏言率先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谢谢。”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僵硬。

      祁欲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夏言指尖的温度。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淡:“路滑,注意脚下。”

      剩下的路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但某种东西,似乎已经在无声中改变了。

      回到酒店,夏言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抓住祁欲时的触感,坚实,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讨厌这种越来越失控的感觉。祁欲就像一味药效复杂的毒药,明知危险,却让人在痛苦中生出依赖。

      几天后,剧组发生了一个意外。一场爆破戏因为操作失误,提前引爆了。虽然安全措施到位,没有人员重伤,但离炸点最近的夏言还是被气浪掀翻,手臂和膝盖有多处擦伤,耳朵也因为巨响而暂时耳鸣,头晕目眩。

      现场一片混乱。夏言被人扶起来,脑子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在一片嘈杂和慌乱中,他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冲破人群,来到了他身边。

      下一秒,他被拥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带着轻微的颤抖,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夏言!夏言!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祁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嘶哑,慌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夏言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奇异地,那嗡嗡作响的耳鸣似乎减轻了一些。他闻着祁欲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突然涌上心头。

      他没有推开这个拥抱,甚至下意识地,将额头抵在了祁欲的肩膀上,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地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祁欲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脸颊轻轻蹭着夏言汗湿的鬓角,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来。祁欲不得不松开他,但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夏言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直到夏言被扶上救护车去做详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只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几天。

      夏言被送回酒店休息。祁欲一路沉默地跟着,脸色苍白得吓人,比夏言这个伤员看起来还要糟糕。他将夏言安顿好,又仔细询问了医生注意事项,然后便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夏言,仿佛一尊守护神。

      夏言躺在床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刚才那个慌乱失措、紧紧抱着他的祁欲,和平时那个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祁欲,判若两人。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夏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祁欲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在这里陪你。”

      “不用……”

      “让我陪着你。”祁欲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未散的后怕,“就今晚。”

      夏言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闭上了眼睛,默认了。

      房间里很安静。夏言能听到祁欲平稳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祁欲起身,走到了床边。然后,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落在了他包扎着纱布的额头上。

      那个吻一触即分,轻得像羽毛拂过。

      夏言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狂跳。

      祁欲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睡吧,我就在这儿。”

      夏言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但那个轻柔的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防备、挣扎、怨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额头上那个轻柔如羽的吻,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夏言心底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他紧闭着眼,身体僵硬,能清晰地感觉到祁欲替他掖好被角后,并未立刻离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夏言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祁欲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最终,脚步声轻轻响起,祁欲退回了沙发的位置,但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夏言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勾勒出祁欲模糊的侧影。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那头白发在微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整个人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

      脆弱?夏言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祁欲怎么会脆弱?他明明是那个步步为营、强势闯入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猎手。可此刻,这个坐在黑暗中、守着他这个“伤员”的祁欲,褪去了所有算计和锋芒,竟真的流露出一种易碎感。

      是因为刚才的意外吗?是因为以为他受了重伤时,那瞬间的惊慌失措?

      夏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难言。他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个吻的触感,祁欲怀抱的温度,以及他此刻沉默的守护,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海里。冰封的心防,在那不顾一切的拥抱和轻柔的吻之后,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这一夜,夏言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第二天清晨,夏言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他动了动,额角和膝盖的擦伤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下意识地看向沙发。

      祁欲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似乎一夜未眠。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但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和关切:“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却透着毫不作伪的焦急。

      “……还好。”夏言移开视线,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别动。”祁欲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似乎怕惹他反感,只是虚虚地护着,“医生说要静养,动作慢点。”

      夏言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避开祁欲的手,自己慢慢坐起身,语气冷淡:“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祁欲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掩饰过去,语气依旧平和:“我让琛熯送了早餐上来,是清淡的粥,你多少吃一点。我……等你吃完就走。”

      他说完,便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不再看夏言,给他留出了空间。

      这种克制到近乎卑微的态度,比强势的进攻更让夏言无所适从。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冷硬都失去了着力点。

      琛熯很快送来了早餐,看到房间里的祁欲,他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细心地帮夏言摆好餐具,低声说:“言哥,导演那边已经沟通过了,这几天的戏份都调整了,你安心休息。辉先生下午会到。”

      夏言点了点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琛熯的目光下,勉强喝了几口粥。祁欲始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仿佛隐形人,但夏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吃完早餐,祁欲果然如他所说,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不方便,我就不上来了。”

      夏言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

      祁欲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眼底最后一丝期盼的光也熄灭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夏言心上。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祁欲身上那清冽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

      辉璟澜下午赶到时,夏言正靠在床上看剧本,但显然心不在焉。

      “怎么样?还疼吗?”辉璟澜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势,眉头紧锁,“怎么会出这种意外!剧组的安全措施是怎么做的!”

      “意外而已,我没事,璟澜哥。”夏言放下剧本,语气平静。

      辉璟澜看着他,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阿言,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祁欲……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垂下眼睫:“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辉璟澜语气严肃起来,“他昨天守了你一夜?今天早上才走?剧组里现在风言风语不少。我知道他有背景,来头不简单,但我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夏言抿紧了唇,没有说话。感情?他和祁欲之间,哪有那么简单明了的感情?只有一团乱麻的欺骗、伤害、算计、以及那些不合时宜的温柔和让他心烦意乱的守护。

      “他对你……是认真的?”辉璟澜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夏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只是他狩猎游戏的一部分吧。”他试图用冷漠来武装自己。

      辉璟澜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了解夏言,这孩子外表看起来坚强,甚至有些冷漠,但内心其实比谁都重感情,也更容易受伤。祁欲那样的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夏言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阿言,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辉璟澜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保护好自己,别勉强。如果需要,我可以想办法让他离开剧组。”

      让祁欲离开?夏言的心猛地一缩。这个念头竟然让他产生了一丝……不舍?他被自己这荒谬的反应惊到了。

      “不用,璟澜哥。”他听到自己说,“工作是工作,我会处理好的。”

      辉璟澜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接下来的几天,夏言在酒店静养。祁欲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再来房间打扰。但他每天都会让酒店服务员送来精心准备的餐食和补品,便签上的字句依旧简洁,却透着不变的关心。

      「趁热。」

      「记得吃药。」

      「今天天气好,可以开窗透透气。」

      他没有再提那晚的拥抱和吻,也没有任何逾越的言语,只是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固执地存在着。

      夏言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但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送来的餐食,会下意识地留意门口的动静,甚至会因为便签上多画的一个小太阳而心情莫名好上一分。

      这种逐渐产生的依赖感让他感到恐慌。他像是站在悬崖边,明知道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因为崖边开着一朵诱人而危险的花,而迟迟无法后退。

      一天晚上,夏言觉得闷,想到酒店花园里透透气。他刚走到花园入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祁欲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夜空,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月光洒在他身上,那头白发像是会发光,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夏言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

      但祁欲已经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祁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掐灭了手中的烟,站起身,有些无措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烟灰:“……你怎么下来了?医生说要静养。”

      “闷了,下来走走。”夏言语气平淡,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哦。”祁欲点了点头,也站在原地,没有动。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晚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夏言只穿了件单薄的病号服,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祁欲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上前一步,想披在夏言身上。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迟疑,像是在等待夏言的许可。

      夏言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自己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偏过了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祁欲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动作轻柔地将外套披在夏言肩上,低声道:“晚上凉,别又感冒了。”

      外套上还带着祁欲的体温和那缕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夏言包裹住,驱散了夜风的寒意。夏言没有道谢,也没有推开,只是拉紧了外套的前襟,默默地走到另一张长椅坐下。

      祁欲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坐在他旁边,而是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中间依旧隔着那段礼貌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花园里,谁也没有说话。夜空繁星点点,周围只有虫鸣和风声。一种奇异的宁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了刻意的回避,只剩下一种近乎和平的共存。

      过了很久,祁欲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那天……吓到你了是吗?”

      夏言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吻。他身体微僵,没有回答。

      “对不起。”祁欲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当时……没控制住。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道歉。我以后……不会了。”

      他的道歉很诚恳,带着一种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夏言的尊重。

      夏言依旧沉默着。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当时更多的,是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沉默,让祁欲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还是搞砸了。”

      他又安静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不早了,你身体还没好全,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夏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夏言心头一颤,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花园。

      夏言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祁欲消失在酒店门口的背影,肩上外套的重量和温暖如此真实。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个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感到愤怒或排斥。

      祁欲离开后,花园里只剩下夏言一人。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海。肩上的外套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这种包裹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夏言没有立刻回去。他靠在长椅上,仰头望着被酒店光晕染成暗紫色的夜空。祁欲最后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发闷。那里面有失落,有自嘲,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在耳边回响。夏言烦躁地闭上眼。他应该感到轻松的,祁欲承诺不再越界,他就可以继续筑起高墙,维持表面的平静。可为什么,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祁欲掐灭烟头时略显仓促的动作,想起他起身时那句带着苦涩的“搞砸了”。那个总是游刃有余、步步为营的祁欲,似乎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露出这种近乎笨拙的慌乱。

      “混蛋……”夏言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祁欲,还是在骂那个因为这点“笨拙”而心绪不宁的自己。

      他在花园里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渐重,才起身回去。回到房间,他脱下那件外套,没有像之前那样随意丢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将它挂进了衣橱。这个细微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其背后的意味。

      接下来的几天,祁欲严格恪守着他的承诺。餐食依旧准时送达,便签上的内容更加公事公办,甚至不再有那些简笔画。在片场,他恢复了艺术顾问的身份,专业、冷静、疏离,给出的建议精准到位,目光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夏言身上,仿佛那晚花园里的对话,真的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夏言的身体逐渐康复,重新投入拍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夏言发现自己变得异常敏感。他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抹白色,会在听到类似祁欲的脚步声时心跳漏拍,会在收工后,对着那份精致却冰冷的餐食,感到一丝莫名的……失望。

      这种情绪让他感到恐慌。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而织网的人,却摆出了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一场重要的感情戏,夏言需要演出与恋人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喜悦、心酸、委屈、爱意交织。他试了几条,导演总觉得差了点味道。

      “夏言,情绪再外放一点,这是重逢,是失而复得,那种冲击感要再强一些!”导演拿着喇叭喊。

      夏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情绪,但总觉得隔了一层。失而复得……他下意识地,目光扫向了监视器的方向。祁欲正和导演低声交谈着什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漠。

      就在这时,祁欲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合作演员。

      夏言的心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躁瞬间涌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在他开始习惯、甚至隐隐期待那些特别的关注后,祁欲却能如此轻易地抽身而退,表现得像个陌生人?

      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强烈而真实,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成分。他猛地转回头,看向和他对戏的女演员,将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和失落,全数灌注到了角色之中。

      “卡!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导演兴奋地喊道,“夏言,保持住!”

      一条通过。夏言却站在原地,有些脱力。他刚才的表演,几乎是借用了对祁欲那股怨念才得以完成。这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挫败。

      收工后,夏言心情低落地往回走。经过一个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抬头,是祁欲。

      祁欲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脚步顿住,两人距离极近。夏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片场的烟火气和一丝极淡的……似乎是消毒水的味道?

      “抱歉。”祁欲后退半步,语气疏离。

      夏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脱口而出:“祁顾问今天倒是清闲,有空在这里闲逛。”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找茬。

      祁欲愣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颔首:“刚去看了下爆破点重置的进度。不打扰夏老师休息了。”

      说完,他侧身从夏言身边走过,没有半分停留。

      夏言站在原地,看着他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胸口堵得发慌。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回到酒店,那份熟悉的餐盒已经摆在桌上。便签上依旧是打印体般的四个字:「请慢用。」

      夏言盯着那冰冷的字迹,突然觉得无比刺眼。他一把抓过便签,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像个别扭的小孩子一样发脾气?

      他颓然坐下,将脸埋进掌心。他讨厌这样失控的自己,讨厌情绪被另一个人如此轻易地牵动。他明明应该庆幸祁欲的“守规矩”,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几天后,剧组拍摄一场难度很高的雨中追逐戏。天公不作美,真的下起了瓢泼大雨。尽管做了防护,但连续几个小时的拍摄下来,所有人都浑身湿透,筋疲力尽。

      夏言拍完自己的部分,冷得嘴唇都有些发紫。琛熯立刻拿着毛巾和大衣冲上来裹住他。

      “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千万别感冒了!”琛熯焦急地说。

      夏言点点头,刚要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祁欲也刚从雨幕中走出来。他看起来更狼狈,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昂贵的戏服上沾满了泥水,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没有助理上前,只是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用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低头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颤抖。

      夏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挣脱了琛熯的手,几步走到祁欲面前,将怀里琛熯刚塞给他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手宝,塞进了祁欲冰冷的手里。

      祁欲完全愣住了,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下,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夏言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避开祁欲的目光,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别传染给别人。”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了休息室。

      祁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残留着夏言体温的、毛茸茸的暖手宝,又抬头看向夏言仓促离开的背影。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暖手宝上。良久,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份温暖紧紧攥在手心,苍白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而逃回休息室的夏言,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主动去关心祁欲?还是用那么蹩脚的借口!

      琛熯跟进来,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递上干毛巾:“言哥,先擦擦吧。”

      那天晚上,夏言意料之中地失眠了。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祁欲接过暖手宝时,那双写满惊愕的眼睛。那眼神,不像伪装。

      第二天,片场的气氛依旧古怪。祁欲看起来恢复了正常,脸色也好了一些。他看到夏言时,目光依旧平静,但夏言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

      午餐时间,夏言照例收到了餐盒。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今天的菜色似乎格外用心,都是他喜欢且对胃好的。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地好。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空白的便签纸上。犹豫了很久,他拿出笔,在背面,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了两个字:

      「谢谢。」

      字迹有些潦草,透露着书写者的不自在。

      他将便签折好,压在了餐盒下面。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艰难的任务,长长舒了口气,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不知道这小小的回应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筑起的那道心防,已经因为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小小的“涟漪”,而彻底动摇了。

      冰山的确在消融,而这一次,似乎是他自己,亲手推了一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裂痕与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