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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长白雪,守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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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黏腻,缠在人骨缝里,洗不净也挥之不去。
张启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微缩,才慢条斯理地捻灭在青瓷烟缸里。窗外的雨丝斜斜扫过窗棂,打湿了糊在上面的窗纸,晕开一片片深褐的水渍,像极了战场上凝固的血。
“佛爷。”
清冷的声线穿透雨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却又裹着几分远超年龄的沉稳。张日山端着一碗刚温好的黄酒走进来,乌木托盘上的白瓷碗冒着袅袅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出一层薄雾,模糊了他眉眼间的青涩。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托盘,走到张启山面前躬身放下。动作恭敬却不卑微,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张启山抬眼,目光落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上——方才这小子定是冒雨去库房取酒了。“外面雨大,不会等雨小些再去?”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张日山心头一暖。
“佛爷等着用,不打紧。”张日山站直身子,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张启山指间的烟痕上,“佛爷少抽些烟,伤肺。”
张启山挑了挑眉,没应声,只是端起桌上的黄酒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粮食的醇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瞥了眼立在一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长,不再是当年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佛爷”的小丫头片子模样,眉眼间渐渐有了张家男人的硬朗,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极了长白山深处未被污染的雪水。
那年张家内斗,张日山被送到他身边时,才不过十岁光景,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一滴眼泪。张启山记得自己当时只说了一句“留下吧”,从此这孩子就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跟着他学本事,跟着他上战场,跟着他守着长沙这一亩三分地。
一晃眼,竟是十年。
“下月去长白山。”张启山忽然开口,打破了堂屋的寂静。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日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是为了陨铜?”
“嗯。”张启山点头,“陈皮最近动作频频,恐怕是盯上了那儿的东西。长沙不能乱,这事儿我得亲自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日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你留下,守着九门,守着长沙。”
张日山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佛爷,我跟你去。”
“不行。”张启山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喙,“长沙是根基,你得留下。我走之后,九门的事你多费心,有解决不了的,就去找齐铁嘴或者二月红。”
“佛爷身边需要人。”张日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启山,“论身手,论对张家的了解,我不比任何人差。留下其他人,我不放心。”
张启山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头莫名一软。这些年,这孩子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无条件支持。可长白山凶险,陨铜之事更是诡异莫测,他怎么忍心让这孩子跟着自己去冒险?
“听话。”张启山的声音缓和了些,“长沙不能没有你。我走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这是我对你的信任。”
张日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失落。他知道张启山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更改。可一想到张启山要独自一人去那凶险之地,他就坐立难安。
“佛爷,”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让我跟你去。我保证,绝不拖你后腿。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也能护你周全。”
张启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了当年在战场上,这孩子为了救他,硬生生替他挡了一枪,子弹穿透了肩胛骨,他却只是咬着牙,说“佛爷没事就好”。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的心,早就系在了他身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
一个字,让张日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星辰,璀璨夺目。
长白山的雪,比长沙的雨更冷,更烈。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掩盖了山川沟壑,也掩盖了岁月的痕迹。
张启山和张日山穿着厚厚的貂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他们已经走了三天,离陨铜所在的古墓越来越近。
“佛爷,歇会儿吧。”张日山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张启山面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张启山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向张日山,发现这孩子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红,却依旧眼神明亮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关切。
“你也喝。”张启山把水壶递回去,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积雪。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肩头,张日山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动作。
“佛爷,前面就是古墓入口了。”张日山指着不远处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山洞,洞口隐在一棵巨大的古松后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启山点点头,收起水壶,从背上取下长枪:“小心点,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嗯。”张日山应了一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紧跟在张启山身后,走进了山洞。
山洞里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冰雪的寒冷。张启山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两旁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符号,像是张家的族文。
“是张家先辈留下的标记。”张日山看着那些符号,眉头微蹙,“上面说,里面有守护灵,擅闯者,死。”
“既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张启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丝决绝,“走。”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下的路越来越滑,空气中的腐朽气息也越来越浓。突然,张日山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小心!”张启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张日山重心不稳,撞进了张启山的怀里,鼻尖碰到他坚硬的胸膛,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烟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属于张启山的味道,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谢谢佛爷。”张日山连忙站稳身子,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山洞里黑暗,没人能看见。
张启山没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跟着我,别松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包裹着张日山冰凉的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传遍了全身。张日山的心跳莫名加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启山掌心的纹路,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脉搏。
他们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石棺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墓室的四周立着几尊石像,面目狰狞,像是在守护着石棺里的秘密。
“陨铜应该就在石棺里。”张启山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那些石像突然动了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他们扑了过来。石像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力大无穷,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小心!”张启山大喝一声,拉着张日山往旁边躲闪,同时举起长枪,对准石像的头部射击。子弹打在石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些石像刀枪不入!”张日山抽出短刀,挡住了一尊石像的攻击,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得找到它们的弱点!”
张启山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视着石像的全身。他发现,每尊石像的眉心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眉心!攻击它们的眉心!”
张日山立刻会意,脚尖一点,纵身跃起,手中的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一尊石像的眉心刺去。刀刃准确地刺入凹槽,石像的动作瞬间停滞,随即轰然倒地,化为一堆碎石。
有了突破口,两人配合得更加默契。张启山用长枪牵制住石像的动作,张日山则趁机攻击它们的眉心。墓室里碎石飞溅,两人的身影在石像之间穿梭,衣袂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激战中,一尊石像突然从侧面偷袭张启山,张启山正专注于牵制另一尊石像,来不及躲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日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
“噗嗤”一声,石像的拳头重重地打在张日山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日山!”张启山瞳孔骤缩,心头一阵剧痛,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枪击穿了那尊石像的眉心,然后快步冲到张日山身边,将他抱起。
“佛爷……我没事……”张日山虚弱地笑了笑,脸色苍白如纸,“陨铜……还没拿到……”
“别说话!”张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态。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张日山的伤势,发现他的后背已经凹陷下去,显然是肋骨断了。“我带你出去。”
“不……”张日山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佛爷,陨铜不能落入陈皮手中……我还能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剧痛,身体又晃了晃。
张启山看着他固执的眼神,心头又疼又气。他知道,这孩子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好,我带你一起。”他背起张日山,让他的手臂环绕着自己的脖颈,“抓紧了。”
张日山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容,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张启山背着张日山,继续朝着石棺走去。剩下的石像已经不多了,他凭借着精湛的枪法和过人的身手,很快就将它们全部解决。
来到石棺前,张启山小心翼翼地将张日山放下,让他靠在石壁上,然后伸手推开了石棺的盖子。石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陨铜,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照亮了整个墓室。
“找到了。”张启山拿起陨铜,转身走到张日山身边,将陨铜递到他面前,“你看。”
张日山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散发着蓝光的陨铜,笑了笑:“太好了……佛爷,我们成功了。”
就在这时,墓室突然开始摇晃,石块从头顶掉落,显然是因为石像被破坏,墓室的结构受到了影响。
“快走!”张启山立刻背起张日山,朝着洞口跑去。身后的墓室轰然倒塌,碎石和尘土紧随其后,他们一路狂奔,终于在墓室完全坍塌前冲出了山洞。
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瞬间融化成水。张启山背着张日山,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布满了汗水,混合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佛爷,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张日山心疼地说。
“闭嘴。”张启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坚定,“我说过,带你一起出去,就绝不会丢下你。”
张日山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危险,这个男人都会保护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的营地。张启山心中一喜,脚步也加快了些。
回到营地,随行的医生立刻为张日山处理伤口。张启山守在一旁,看着医生为他包扎,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
“佛爷,放心吧,张副官只是肋骨断了两根,没有伤及内脏,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医生说道。
张启山点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张日山,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沉沉睡去。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张日山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这些年,他习惯了身边有这孩子的陪伴,习惯了他的恭敬,习惯了他的守护。他一直把他当作弟弟,当作最信任的下属,可直到刚才,看着他为自己挡下那一拳,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他才发现,这个孩子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超出了弟弟和下属的界限。
张日山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张启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平日里凌厉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张日山静静地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知道,张启山守了他一夜。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要触碰张启山的脸颊,却不小心弄出了声响。张启山立刻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他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佛爷。”张日山笑了笑,“佛爷一夜没睡?”
“没事。”张启山摇摇头,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喝点水。”
张日山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日山。”张启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张日山抬头看着他。
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回长沙。以后,我不再是你的佛爷,你也不再是我的副官。”
张日山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张启山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作为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张日山的瞳孔猛地收缩,水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怔怔地看着张启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佛爷……你……”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张启山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这些年,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只是我自己后知后觉。直到昨天,看着你为我挡下那一拳,我才明白,我不能失去你。”
张日山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些年的隐忍,这些年的思念,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我愿意,佛爷……不,启山。”
张启山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温暖而耀眼。他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张日山脸上的泪水,然后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长白山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满大地,照亮了山川,也照亮了两人紧握的双手。
回到长沙后,张启山解散了部分军队,将九门的事务交给了齐铁嘴和二月红,只留下了一些亲信。他带着张日山住进了城郊的一座小院,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纷争。
小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张启山不再穿军装,换上了舒适的长衫,平日里种种花,喝喝茶,偶尔和张日山对弈几局。张日山的伤势也渐渐痊愈,他依旧习惯跟在张启山身边,只是不再称呼他“佛爷”,而是唤他“启山”。
闲暇时,他们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温热的黄酒,聊着过去的事情。张启山会说起他年轻时在战场上的经历,说起他如何建立九门;张日山会说起他小时候在张家的生活,说起他第一次见到张启山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威严,不敢靠近你。”张日山笑着说,眼底满是温柔。
“那现在呢?”张启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现在啊,”张日山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现在觉得,你是我的启山,是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