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副杂事录》鄀箖

6、守岁

　　长沙的冬夜浸着湿冷，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张启山眉眼间的霜色淡了几分。他刚从矿道里出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泥土与硝烟的气息，指尖划过案上那枚青铜铃铛，铃舌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佛爷。”

　　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脚步轻缓地走进来，墨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额角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尘土。

　　张启山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二响环上——那是他亲手系上去的，冰凉的银环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晃动，与他腕上的银镯相击，脆响悦耳。“都处理好了？”

　　“嗯，叛逃的伙计已经按规矩处置，矿道入口也封死了。”张日山将姜汤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寒凉，“佛爷，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夜里凉。”

　　张启山接过碗，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俊。从北平初见时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孩子，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张副官，不过短短数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长的痕迹，却没磨掉那份骨子里的执拗与忠诚。

　　“日山，”张启山呷了口姜汤，声音低沉，“这次矿道里的粽子非同小可，你当时不该贸然冲上去。”

　　张日山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属下不能让佛爷涉险。”

　　“我是你佛爷，护着你是应当的。”张启山放下碗，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但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光。他没有躲闪，直直地望着张启山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属下明白，属下的命是佛爷给的，自然要护佛爷周全。”

　　炭火噼啪作响，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张启山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心头莫名一软。这些年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有这个少年，始终如一地跟在他身后，不问缘由，不计生死。

　　他松开手，指尖划过张日山额角的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张大佛爷。“以后不许这样了。”

　　张日山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属下听佛爷的。”

　　夜深了，窗外的风雪渐大，呜呜地刮着。张启山躺在榻上，却无睡意。忽然，他听见门口有轻微的响动，起身一看，只见张日山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站在那里，神色有些局促。

　　“佛爷，外面雪大，我怕您冷。”

　　张启山挑眉：“自己的屋子没有被子？”

　　“属下的被子薄，这个暖和。”张日山将棉被放在榻边，转身想走，却被张启山一把拉住手腕。

　　少年的手腕纤细，却很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张启山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轻笑一声：“留下来吧，夜里守着我。”

　　张日山身子一僵，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张启山却已松开手，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榻够宽。”

　　沉默片刻，张日山小心翼翼地躺在榻的外侧，尽量与他保持距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沉稳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纹，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揣了只兔子。

　　不知过了多久，张启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日山，你跟着我，后悔吗？”

　　张日山立刻回道：“不后悔。”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跟着我，注定要刀尖上舔血，不得安宁。”

　　“能陪在佛爷身边，属下心甘情愿。”张日山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炭火光芒，看着张启山的侧脸，“从北平到长沙，佛爷护了我这么多年，往后，换我护佛爷。”

　　张启山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少年的眼底一片澄澈，没有丝毫杂质，那份纯粹的忠诚与爱慕，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他伸出手，将张日山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

　　“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张日山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放松下来，他抬手抱住张启山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硝烟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只觉得无比安心。

　　炭火依旧燃着，映得帐内一片暖黄。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却吹不散这屋里的暖意。张启山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人的重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背叛与离别，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冬夜，被一个少年的执着与忠诚所打动，从此，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个想要守护的人。

　　张日山闭着眼，感受着张启山怀抱的温暖，心里满是欢喜。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路还很长，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危机四伏，但只要能陪在佛爷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夜色渐深，铜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却依旧温暖。两个身影相拥而眠，呼吸交织，在这乱世之中，守着一份独属于他们的安宁与深情。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掩埋，只留下这屋里的暖，和彼此眼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