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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白山雪,长沙月 ...


  •   长沙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黏在衣料上,像是卸不掉的沉重。张启山披着黑色披风站在总督府的露台,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微微发麻,他才漫不经心地捻灭在汉白玉栏杆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沉稳,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张启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日山。

      “佛爷,夜深了,露重。”张日山手里捧着一件厚氅,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

      张启山侧过脸,昏黄的灯笼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连日来处理九门事务,又要应对上面派来的调查组,饶是他钢筋铁骨,也难免觉得吃力。“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张日山点头,将厚氅轻轻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微凉的肩头,像被火星烫了一下,飞快地收了回去,“齐铁嘴那边传来消息,陈皮没有异动,只是派人在暗中盯着我们的货仓。”

      “他倒还有些耐心。”张启山扯了扯厚氅,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告诉齐铁嘴,让他盯着点,别让陈皮翻出什么风浪。另外,通知二月红,明晚在红府议事。”

      “是。”张日山应着,目光却落在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上。这些日子,佛爷鬓边的白头发越来越明显了,可他从来不说累,永远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挡在九门所有人的前面。

      张启山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还有事?”

      “没有。”张日山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是觉得佛爷该歇歇了,这几日您几乎没合过眼。”

      张启山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小,不懂。有些担子,既然挑起来了,就不能放。”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枪和摸古董的粗糙质感,落在肩头的力道恰到好处。张日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浓重,掩盖了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是张家的人,自小被送到张启山身边,名为侍从,实则是张家派来辅佐张启山的。这些年,他跟在张启山身边,看着他平定九门内乱,看着他对抗外敌,看着他在刀光剑影中一步步站稳脚跟,成为长沙城无人敢不敬的张大佛爷。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张副官。只是这份成长里,始终刻着张启山的影子。他习惯了听他的命令,习惯了替他分忧,习惯了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佛爷,”张日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若是觉得累,不妨让我替您分担一些。”

      张启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聪明、沉稳,又有张家的身手,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有些事,我亲自来做,才能放心。”

      两人并肩站在露台上,沉默地看着远处长沙城的灯火。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灯笼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味道。

      “还记得你刚到我身边的时候吗?”张启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你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张家的基本功练得比谁都扎实。”

      张日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记得。那时候佛爷总说我太死心眼,练功不知道变通。”

      “死心眼也有死心眼的好处。”张启山说,“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心思活络,见异思迁。你这份沉稳,是你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时候,太过沉稳,反而会委屈自己。”

      张日山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张启山。夜色中,佛爷的眼神深邃,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慌忙移开目光,低声道:“属下不敢。能跟在佛爷身边,是属下的荣幸。”

      张启山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孩子的心思?这些年,张日山对他的好,早已超出了侍从对主君的界限。只是他们身处乱世,他又是九门的领袖,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性命,实在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

      更何况,他比张日山年长太多,他给不了他未来,也不想耽误他。

      “回去歇着吧。”张启山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明早还要早起,去红府之前,先去货仓看看。”

      “是,佛爷。”张日山应声,看着张启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露台上的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发麻,可心里那点刚刚被触动的情愫,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

      他知道佛爷的顾虑,也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可有些感情,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拔除了。他只愿能一直陪在佛爷身边,哪怕只是以侍从的身份,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就够了。

      几天后,二月红派人送来消息,说是在城外的一座古墓里,发现了一批前朝的文物,其中可能藏着关于张家古楼的线索。张启山当即决定,亲自带队前往。

      张日山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出发前夜,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把常用的匕首、罗盘,还有一些疗伤的药,一一放进背包里。忽然,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山”字。

      这是他刚到佛爷身边的时候,佛爷送给她的。那时候他大病一场,佛爷亲自照顾他,病好后,就把这枚玉佩递给了他,说:“戴着吧,张家的玉佩,能保你平安。”

      这些年,他一直把这枚玉佩戴在身上,从未离过身。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润,上面的刻痕也因为常年的摩挲,变得光滑了许多。

      他摩挲着玉佩,脑海里浮现出张启山的样子。那个总是沉稳如山,却在他生病时会露出温柔神色的佛爷;那个在刀光剑影中从不退缩,却会在夜深人静时露出疲惫笑容的佛爷。

      他知道这次下墓凶险未卜,古墓里机关遍布,还有可能遇到粽子。可只要能跟在佛爷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除了张启山和张日山,还有二月红派来的几个得力手下,以及齐铁嘴。

      齐铁嘴一路上都在念叨,一会儿说这古墓的风水不好,一会儿说此行怕是有血光之灾,被张启山瞪了几眼,才收敛了一些。

      古墓位于城外的一座深山里,隐蔽在一片密林之中。入口处被藤蔓和杂草覆盖着,若不是二月红的人仔细搜寻,根本发现不了。

      “佛爷,这里就是入口了。”二月红的手下指着一个被藤蔓掩盖的洞口,恭敬地说道。

      张启山点了点头,示意张日山上前清理。张日山抽出匕首,几下就将缠绕在洞口的藤蔓割断,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让人有些不适。

      “齐铁嘴,看看。”张启山说道。

      齐铁嘴连忙拿出罗盘,摆弄了几下,又探头往洞口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佛爷,这墓里的阴气很重,怕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这罗盘的指针乱转,看来里面的磁场很不稳定,怕是有不少机关。”

      “我们下墓,什么时候怕过这些?”张启山冷笑一声,率先走了进去,“都跟上,小心点。”

      张日山紧随其后,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古墓的通道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佛爷,你看这墙壁上的图案。”张日山停下脚步,指着墙壁上的一幅图案说道。

      张启山凑过去看了看,图案刻的是一群人围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门,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这应该是前朝的某个贵族墓,这些图案可能是记录墓主人的生平事迹。”他说道,“继续往前走,小心脚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忽然变得宽敞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个墓室。墓室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周围散落着一些陪葬品,有玉器、青铜器,还有一些金银珠宝。

      “好家伙,这么多宝贝。”齐铁嘴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拿。

      “别动!”张启山喝住他,“这墓室里肯定有机关,别贸然行动。”

      话音刚落,就听到“咔嚓”一声响,石棺的盖子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石棺周围的地面开始下陷,露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

      “不好,是陷阱!”张日山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身边的一个手下,往旁边躲闪。

      与此同时,洞口里射出了无数支毒箭,朝着众人射来。张启山拔出腰间的佩枪,一边射击,一边指挥众人躲避:“快躲到石柱后面!”

      众人纷纷躲到墓室两侧的石柱后面,毒箭打在石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张日山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毒箭是从地面的洞口里射出来的,而且洞口周围的机关似乎是联动的,只要有人靠近石棺,就会触发陷阱。

      “佛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毒箭太多了。”张日山说道。

      张启山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石棺上。他注意到石棺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之前见过的一枚玉佩很像。“日山,把你身上的玉佩给我。”

      张日山愣了一下,连忙从脖子上取下玉佩,递给张启山。

      张启山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玉佩的形状果然和石棺盖子上的凹槽吻合。他深吸一口气,对众人说道:“我去试试,你们掩护我。”

      “佛爷,危险!”张日山连忙拉住他,“让我去!”

      “你留下来保护大家。”张启山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坚定,“我是主君,这种事,本该我来。”

      他挣脱张日山的手,弯腰朝着石棺冲了过去。毒箭如雨点般朝着他射来,张启山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左躲右闪,避开了大部分毒箭,可还是有一支毒箭射中了他的手臂。

      “佛爷!”张日山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齐铁嘴拉住了。

      “别去!”齐铁嘴说道,“佛爷自有分寸,我们现在冲过去,只会给他添麻烦。”

      张启山咬着牙,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来到石棺前,将玉佩对准凹槽,轻轻放了进去。

      “咔嚓”一声,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地面上的洞口瞬间闭合,毒箭也停止了射击。

      墓室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张启山靠在石棺上,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流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袖。

      “佛爷!”张日山连忙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从背包里拿出疗伤的药,“您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底满是焦急和心疼。

      张启山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小伤。”

      张日山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用匕首割开染血的衣袖,露出了狰狞的伤口。毒箭的箭头带着倒钩,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显然是有毒的。

      “这箭上有毒。”张日山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必须尽快把毒血逼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对着张启山的伤口,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张启山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近在咫尺的张日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总是这样,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

      “好了,别吸了。”张启山轻轻推开他,“毒血差不多已经吸干净了,敷上药就好。”

      张日山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黑色的毒血,脸色有些苍白:“佛爷,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头晕?”

      “没有。”张启山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柔和了许多,“辛苦你了。”

      张日山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能为佛爷做事,属下不辛苦。”

      他拿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在张启山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缠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齐铁嘴和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看到张启山没什么大碍,都松了口气。

      “佛爷,您真是太厉害了!”齐铁嘴拍着马屁,“这都能化险为夷。”

      张启山没理会他,目光落在石棺上:“现在,该看看这石棺里到底藏着什么了。”

      他和张日山合力,推开了沉重的石棺盖子。石棺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穿着前朝的官服,保存得还算完好。尸体的胸口放着一个锦盒,锦盒上绣着复杂的花纹。

      张启山拿起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古籍,还有一枚青铜令牌。

      “这是……”张启山拿起古籍,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这上面记载的,竟然是关于张家古楼的秘密!”

      众人都吃了一惊,张家古楼的秘密,那可是九门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张日山凑过去看了看,古籍上的文字晦涩难懂,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佛爷,您能看懂?”

      “略懂一些。”张启山说道,“这上面说,张家古楼里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但是要进入张家古楼,必须要有这枚青铜令牌。”

      他拿起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张”字,和他腰间的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看来,这枚令牌就是进入张家古楼的钥匙。”张启山说道,“我们这次算是不虚此行。”

      就在这时,墓室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头顶上的石块不断掉落下来。

      “不好,墓室要塌了!”二月红的一个手下惊呼道。

      “快走!”张启山当机立断,收起古籍和青铜令牌,“原路返回!”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朝着入口的方向跑去。墓室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石块不断掉落,通道变得更加狭窄和危险。

      张日山一直跟在张启山身边,时不时地帮他挡开掉落的石块。在经过一个狭窄的拐角时,一块巨大的石块突然从头顶掉落,朝着张启山砸了下来。

      “佛爷!小心!”张日山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一把推开张启山,自己却被石块砸中了后背。

      “日山!”张启山惊呼一声,回头看到张日山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后背的衣服被石块砸得粉碎,显然伤得不轻。

      他连忙冲回去,抱起张日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日山,你怎么样?别吓我!”

      张日山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佛爷,我没事……您快走……”

      “我带你一起走!”张启山抱起他,转身朝着入口跑去。石块还在不断掉落,他的身上被砸中了好几下,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拼命地往前跑。

      齐铁嘴和其他人在前面开路,终于,在墓室完全坍塌之前,众人冲出了古墓。

      一出古墓,张启山就抱着张日山,跌坐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张日山,检查他的伤势。张日山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已经陷入了昏迷。

      “日山!日山!”张启山一声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哪怕是面对最凶险的粽子,哪怕是身处枪林弹雨之中,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害怕失去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出生入死的孩子。

      “佛爷,您别担心,张副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齐铁嘴安慰道,“我们还是尽快把他送回长沙城,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

      张启山点了点头,抱起张日山,翻身上马:“你们先回去,我带日山先走。”

      他调转马头,朝着长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他不停地喊着张日山的名字,希望他能醒过来。

      “日山,你醒醒,别睡。”张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还没告诉你,那枚玉佩,不仅能保你平安,还能……还能代表我的心意。”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我也一样。”

      “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去长白山,去看看张家的发源地,去看看那里的雪。”

      “你别睡,好不好?我还想和你一起,看看长白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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