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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皇后之死 坤宁宫的清 ...

  •   坤宁宫的清晨,比往日更加寂静。

      慕容复躺在凤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太医跪在榻前诊脉,手指微微颤抖。良久,他收回手,叩首在地,不敢说话。

      谢云渊站在榻边,一身素服,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问太医如何,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不知道母后为什么突然这么虚弱,明明不久前太医还诊断至少有一年寿命,如今不过才三月。不重要了。

      “都退下吧。”慕容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宫女、内侍鱼贯而出。偌大的寝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谢云渊跪在榻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似乎又瘦了许多。

      “母后……”他声音哽咽。

      慕容复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已浑浊暗淡,却依旧透着骄傲与清醒。

      “渊儿,”她轻声道,“云承呢?不是说快回来了吗?”

      “在北疆。”谢云渊低声道,“战事紧急,他回不来了,儿臣……没有告诉他。”

      慕容复微微点头:“是,在北疆,是我糊涂了。不告诉他也好。让他在北疆好好打仗,不要分心。”

      她顿了顿,又道:“萧家那孩子……死了?”

      谢云渊身体一颤,低低“嗯”了一声。

      慕容复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你做的?”

      谢云渊没有说话。

      慕容复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渊儿,”她缓缓道,“本宫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有些事,本宫不后悔;有些事,后悔也无用。”

      谢云渊握紧她的手:“母后……”

      “听本宫说。”慕容复睁开眼,看着他,“本宫年轻时,也如你一般骄傲,一般自负。以为这天下之大,尽可去得。后来入了宫,才知这深宫,比天下更大,更深。”

      她喘息片刻,继续道:“本宫与你父皇,也曾相爱过。”

      “后来他登基,三宫六院,佳丽三千。那些承诺,不过是一场笑话。”她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本宫恨过他,怨过他,可最后……只剩下漠然。”

      “本宫开始礼佛,不问世事。可礼佛是假,逃避是真。本宫逃了二十年,从当年那个骄傲的世家女,逃成了一个冷漠的深宫妇人。”

      谢云渊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慕容复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渊儿,你是本宫与他的孩子,是本宫此生最爱的人。本宫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你也没有让本宫失望。”

      “云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本宫对不起那孩子。生他时,本宫已心灰意冷。最初的几年,本宫甚至不愿见他,不愿抱他。是他父皇让人把他抱走,交给奶娘抚养。”

      “后来他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有次他偷偷跑到坤宁宫,躲在门外看本宫。本宫发现他时,他吓得转身就跑。”慕容复眼中泛起泪光,“本宫那时才意识到,那个孩子,已经怕本宫了。”

      “本宫想弥补,可不知如何弥补。本宫怕靠得太近,会让他受伤;又怕离得太远,会让他寒心。本宫就这样犹豫着,犹豫着,直到他去了江南,去了西境,去了北疆。”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本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云承。”

      “母后……”谢云渊握住她的手,“云承知道您爱他。他从未怪过您。”

      慕容复睁开眼,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丝笑:“渊儿,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

      她喘息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本宫要告诉你。”

      “母后请说。”

      “云瑾他背后是外邦人。”慕容复平静道,“本宫从一开始就知道。”

      谢云渊握紧拳:“儿臣知道,母后为何不一开始就告诉儿臣?不告诉父皇?”

      “告诉你又如何?”慕容复看着他,“他不过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在他没有任何动作之前,你能杀他吗?他是皇子,母亲有外族血脉就已经注定了他无法登上高位。可你想过没有,若你父皇知道了,会怎样?”

      谢云渊沉默了。

      “他会震怒,会彻查。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个小小的宫女的欺骗,会迁怒云瑾,查到云瑾背后的人,查到那些与云瑾勾结的外邦。”慕容复缓缓道,“然后呢?你觉得你父皇会不会出兵去扫平那个部落。说到底,当时云瑾不过是一个刚刚丧母的孩子。”

      谢云渊低头不语。

      “所以本宫不说。”慕容复轻声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外邦,不值当让江山动荡。”

      “母后……”谢云渊泪如雨下。

      慕容复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傻孩子,别哭。本宫活了四十多年,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们兄弟。”

      她看着谢云渊,目光坚定:“渊儿,答应本宫,好好活着,好好做你的皇帝。善待云承,善待那些忠于你的人。不要像本宫一样,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谢云渊跪在榻前,重重点头:“儿臣答应您。”

      慕容复笑了,笑容里是这些年来难得的温柔与释然。

      她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她轻声说。

      谢云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春日暖阳,桃花初绽,一片明媚。

      他回过头,想告诉母亲,等您好了,儿臣陪您去御花园看桃花。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母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唇角还带着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母后——”

      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坤宁宫回荡。

      皇后驾崩的消息,当夜传遍京城。

      次日朝会,皇帝谢昭素服临朝,面色阴沉如铁。满朝文武跪拜在地,山呼“节哀”。

      谢云渊跪在最前,一身重孝,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人知道,他昨夜在坤宁宫守了一夜,哭了一夜。

      “传朕旨意,”谢昭的声音沙哑而沉重,“皇后慕容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侍奉朕二十余载,勤勉有加,温恭夙著。今不幸薨逝,追谥‘孝贤皇后’,辍朝七日,举国哀悼。”

      “臣等遵旨。”

      圣旨下达,丧事便如火如荼地操办起来。

      坤宁宫被布置成灵堂,白幡招展,烛火通明。皇子公主、文武百官、内外命妇,轮流前来吊唁。哭声响成一片,不知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

      谢云渊守在灵前,整整三日。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整个人瘦了一圈。杨阁老等人劝他去歇息,他只是摇头。

      “本宫答应过母后,要送她最后一程。”他说。

      众人无奈,只得由他。

      第四日,五皇子谢云瑾前来吊唁。

      他一身素服,面色悲戚,跪在灵前,重重叩首。那虔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子”。

      只有谢云渊知道,这个“孝子”,就是害死母后的凶手。

      他站在灵前,看着谢云瑾叩首、焚香、哭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标准,那么真挚。若不是知道真相,他都要被感动了。

      谢云瑾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太子殿下,节哀。”

      谢云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五弟也是。”

      四目相对,一个冰冷,一个悲戚。

      谢云瑾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走后,谢云渊依旧站在灵前,一动不动。

      影七悄悄靠近,低声道:“殿下,五殿下他……”

      “本宫知道。”谢云渊打断他,“现在不是时候。”

      影七不再说话。

      谢云渊看着灵堂中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道——母后,您放心。这个仇,儿臣一定会报。只是不是现在。

      再等等。等云承回来,等北疆平定,等一切准备就绪。

      到那时,儿臣会让那些害您的人,付出代价。

      北疆,大营。

      谢云承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浑身浴血地回到营帐。亲兵端来热水,他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亲兵的禀报:“将军,京城急报!”

      谢云承心中一紧,快步走出。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信。

      谢云承接过,拆开。

      信是兄长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云承吾弟:母后薨逝,已于三日前入皇陵。北疆战事紧急,你不必回京。母后临终前,让为兄转告你——她爱你。好好活着。勿念。”他又骗了他。

      谢云承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

      母后……死了?

      他想起上次见母后,是离京前。那时他刚刚知道母后中了毒,刚知到母后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爱他又不爱他,可那次也与往常任何一次一样,母后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他走了。让他以为说不定母后中的毒并不厉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等他从北疆回去,母后还是会把他叫到坤宁宫中,跟他说几句话,然后又嫌他闹腾让他离开。

      他以为母后不喜欢他。从小就以为。但他也知道母后爱他,从小就知道。他才明白为什么母后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他都决定了以后要经常缠着母后,不会再一赶就走。

      可现在,信上说,母后死了。

      “她爱你,从未怨你。”

      谢云承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偷偷跑到坤宁宫,躲在门外看母后。母后发现他时,他吓得转身就跑。他以为母后讨厌他,所以不敢靠近。

      他不知道,母后看着他逃跑的背影,也曾偷偷落泪。

      他想起母后病重,他跪在榻前,母后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他。他以为母后只是客套,只是临终前的愧疚。

      他不知道,那是母后二十年来,最真心的话。

      “母后……”他跪在帐中,对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叩首。

      风从帐外吹进来,吹灭了一盏灯。

      谢云承跪了很久,直到天黑了,直到亲兵进来叫他用膳。

      他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走出帐外。

      北疆的夜,风沙如刀。他望着南方,那里有京城,有皇宫,有母后的灵堂。

      他回不去。战事紧急,他回不去。

      他只能在这里,为母后守一夜的孝。

      他跪在营帐前,对着南方,一夜未眠。

      同一夜,京城,坤宁宫。

      灵堂里,谢云渊依旧守在母后灵前。他已经守了四日,所有人都劝不动他。

      夜深了,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谢云渊一个人,和一排排跳动的烛火。

      他跪在灵前,看着母后的牌位,忽然开口:“母后,云承知道了。”

      “他没有回来。战事紧急,他回不来。但他给您守了一夜的孝,在北疆的营帐前,对着京城的方向。”

      “儿臣知道,您不会怪他。您从来不会怪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母后,儿臣想您了。”

      泪水滑落,滴在冰凉的地砖上。

      烛火跳动,仿佛有什么在回应他。

      他跪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皇后之死,表面风平浪静,暗里波涛汹涌。

      皇帝谢昭的身体本就不佳,皇后一死,更是雪上加霜。他接连罢朝三日,不见任何人。朝中大事小事,皆由太子谢云渊代为处理。

      大臣们私下议论,说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了。

      五皇子谢云瑾府中,这几日却是出奇的安静。他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连那些神秘的黑袍人,也减少了出入。

      只有谢云瑾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等北疆的消息,等镇北侯的消息,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皇后死了,父皇病重,太子独揽大权。一切都在向着预料的方向发展。

      唯一超出预料的,是二哥的死。

      但没关系,二哥死了,还有镇北侯。镇北侯昏迷,还有他那些部下。只要控制了北疆的兵权,一切都不是问题。

      而四哥……他还在北疆打仗。等他打完仗回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谢云瑾站在窗前,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白幡招展,哀乐声声。

      “母后,”他低声说,“不,皇后娘娘。您害死了我母妃,我毒死了您。一命还一命,很公平。”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疲惫。

      “接下来,该轮到太子了。”

      皇后入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若如太子不隐瞒,谢云承是能赶回来的,赶回来,送他的母后入皇陵。

      送葬的队伍从坤宁宫出发,经午门、端门,一路往皇陵而去。谢云渊走在最前,一身重孝,面色沉静。身后是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哭声震天。

      皇陵在西山脚下,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慕容复的棺椁被安放进地宫,石门缓缓关闭。

      谢云渊站在墓前,看着那扇石门一点点合上,心如刀绞。

      “母后,”他轻声说,“一路走好。”

      石门彻底关闭,隔绝了阴阳。

      送葬的队伍陆续散去,谢云渊却迟迟不肯离开。他站在墓前,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杨阁老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谢云渊点点头,却没有动。他看着墓碑上的字——“孝贤皇后慕容氏之墓”,忽然问:“杨阁老,您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杨阁老一怔,随即道:“这……臣不知。”

      谢云渊没有再问。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山脚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心中一痛,转回头,不再看。

      母后,您安息吧。

      儿臣一定会完成您的心愿。

      好好活着,好好做皇帝,善待云承。

      至于那些害您的人——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皇陵渐渐被黑暗吞没。

      而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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