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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萧慕白之死 刑部大牢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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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墙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线惨淡的月光。
萧慕白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墙,闭着眼。三日来,他想了很多。想父亲,想母亲,想萧家满门三十七口。也想云承——想他的笑,他的泪,他的拥抱,他的吻。
他想了又想,把这一生的回忆都翻出来,细细咀嚼。那些美好的,温暖的,甜蜜的,都成了最后的慰藉。
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慕白睁开眼,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太子谢云渊。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有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殿下。”萧慕白站起身,隔着牢门行礼。
谢云渊摆摆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狱卒退下后,他走进囚室,将食盒放在地上,托盘放在一旁。
“坐吧。”他说。
萧慕白依言坐下。谢云渊也席地而坐,全无太子威仪。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太子看上去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慕白,”他沉声道,“本宫尽力了。父皇不听任何劝谏,坚持明日行刑。”
萧慕白点头:“臣明白。多谢殿下为萧家奔走。”
谢云渊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遗言?托付?”
萧慕白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若臣死了,请告诉云承——慕白此生无憾,只憾不能陪他走完余生。让他好好活着,莫要为我悲伤太久。”
谢云渊眼眶微热:“本宫会告诉他的。”
萧慕白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给谢云渊:“这枚玉佩,请殿下还给云承。就说……慕白带走了他的心意,这玉佩,留给他做个念想。”
谢云渊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还带着萧慕白的体温。
谢云渊掀开托盘上的红布。托盘上放着两瓶药,一瓶白,一瓶黑,旁边还有一碗饭,一壶酒。
“这两瓶药,”他指着托盘,“一瓶是假死药,服下后三日气息全无,状如死人。三日后自行醒来,可保性命。另一瓶……”他顿了顿,“是牵机。服下后一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萧慕白看着那两瓶药,神色平静。
谢云渊继续道:“你若想活,服假死药。本宫会安排人将你送出京城,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见天日。等云承回来,本宫会让他去找你。”
萧慕白没有说话。
“你若想死,”谢云渊指着那瓶黑色的药,“服牵机。本宫给你一个体面,不必游街示众,不必当众受刑。”
萧慕白看着那两瓶药,良久,忽然笑了。
“殿下,”他抬眼看向谢云渊,“臣两种都不想选。”
谢云渊眉头微皱:“为何?”
萧慕白靠在墙上,神色平静如水:“萧家蒙冤,三十七口明日一同赴死。臣是萧家子,自当与家人一同坦然赴死。若臣独活,余生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如何面对萧家满门的冤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臣若活,便是逃犯。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能见天日。殿下,那样的活,与死何异?”
谢云渊沉默。
“臣谢谢殿下的好意。”萧慕白看着他,目光清澈,“殿下能来这一趟,能为臣准备这两瓶药,臣已是感激不尽。但臣心意已决——与家人一同赴死,共赴黄泉。”
谢云渊盯着他,许久,忽然道:“云承怎么办?”
萧慕白身体微微一颤。
“你死了,云承怎么办?”谢云渊一字一句,“他那么爱你,那么在乎你。你死了,他会怎样?你想过吗?”
萧慕白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臣想过。想了三日,夜夜想,日日想。”
他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可臣没有办法。殿下,臣没有办法。萧家三十七口,臣不能抛下他们独活。父亲一生清正,为官数十载,从未做过亏心事。他不能白死,萧家不能白死。臣若独活,如何对得起他们?”
“可你死了,云承怎么办?”谢云渊追问,“你要他余生都在思念你,都在悔恨中度过吗?你要他一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吗?”
萧慕白的眼泪终于落下。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殿下,”他哑声道,“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不能抛下家人。臣……别无选择。殿下,我知晓您在担忧什么,可否为我寻来一些纸笔。我想给云承写封信。”
谢云渊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理解萧慕白的选择,甚至敬佩他的坚持。可云承怎么办?那个傻弟弟,若知道萧慕白死了,会怎样?
他不敢想。
沉默良久,谢云渊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不强求你。只是……”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白纸和一支炭笔,“这是你要的纸笔。写吧,我会把他交给云承的。”
萧慕白接过纸笔,眼泪又落下来:“多谢殿下。”
谢云渊站起身,走出囚室。牢门关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慕白跪在干草堆上,捧着纸笔,泪流满面。
他心中一痛,转身离去。
囚室里只剩下萧慕白一人。他将纸铺在地上,握着炭笔,久久不能落笔。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终于动了。
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一个个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炭笔不好用,他的手也在抖。
“云承吾爱: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不要怪我,也不要恨自己。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萧家蒙冤,三十七口明日一同赴死。我是萧家子,自当与家人一同坦然赴死。若我独活,余生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如何面对萧家满门的冤魂?云承,你懂我的,对不对?
这三日,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在书院的日子,想我们在小院的时光,想你的笑,你的泪,你的拥抱,你的吻。那些回忆,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谢谢你,云承。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美好。
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想最后抱抱你,想最后亲亲你,想告诉你——我爱你,此生不渝。
可来不及了。
云承,好好活着。替我活下去,替萧家三十七□□下去。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变法,强国,富民。让那些害我们的人,看到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不要报仇,不要恨。恨只会毁了你。记住那些美好的,忘记那些痛苦的。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完这一生。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祝福你。
若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还要做你的师兄,还要陪你读书,还要与你相爱。
来生再见。
慕白绝笔”
信写完了,萧慕白握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泪如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谢云承时的样子——那个少年抱着书,站在听竹轩外,眼中有紧张与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初生牛犊的傲气。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他此生最爱的人。
会成为他宁死也不愿忘记的人。
他将信折好,放在一旁。然后,靠在墙边,闭上眼,唇角依旧带着笑意。
黎明之后,就是永别。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
谢云渊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那两瓶药。一瓶假死,一瓶牵机。他拿起那瓶牵机,看了很久。
他了解萧慕白,他不想选,也不会选。他想与家人一同赴死,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可谢云渊不能让他那样死。
萧家获罪,证据确凿——至少在表面上。明日午时,三十七口当众斩首,天下皆知。大臣们会怎么想?百姓们会怎么议论?
可若萧慕白“畏罪自杀”呢?
畏罪自杀,是认罪,是心虚,是无可辩驳。那些为萧家鸣冤的人,会怎么想?那些怀疑证据真假的人,会怎么想?
一个畏罪自杀的人,还有什么冤枉可言?
谢云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萧慕白想清清白白地死,想坦坦荡荡地与家人一同赴死。可他却要让他背上“畏罪自杀”的污名,让他死都不能清白。
但他别无选择。
父皇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大臣们也要一个交代。萧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已经定了,必须有人认罪。萧慕白若当众斩首,死得轰轰烈烈,反而会让人怀疑——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才会那样坦荡赴死。
可若他“畏罪自杀”,一切就都圆满了。
畏罪自杀的人,还会有什么冤枉?
他想起去刑部大牢前,握着那瓶牵机,手在微微颤抖,确仍然能够冷静地对影七说出那些残忍命令。
“影七。”
“属下在。”
“这瓶药,”他将牵机递给影七,“下在萧慕白的晚饭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影七接过药,犹豫道:“殿下,萧大人他……”
“他想与家人一同赴死。”谢云渊打断他,“可本宫不能让他那样死。他死了,云承会难过;他若清清白白地死,那些为萧家鸣冤的人会更难过。只有他‘畏罪自杀’,一切才能平息。”
影七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白。”
从大牢回来后,谢云渊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萧慕白最后那句话——“殿下,臣两种都不想选。”
他想起萧慕白的眼神——清澈,坚定,坦荡。
那样的人,本不该死。
可他却不得不死。
“对不起,慕白。”谢云渊低声说,“本宫……别无选择。”
刑部大牢。
狱卒端着一碗饭走进囚室,放在萧慕白面前。饭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
“萧大人,这是您的晚饭。”狱卒说着,退了出去。
萧慕白看着那碗饭,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饭——断头饭。明日午时行刑,今晚是最后一餐。
他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细细品味。
菜很香,肉很嫩,酒很醇。
他吃得斯文,吃得从容,吃得世家风范尽显。仿佛这不是断头饭,只是寻常的一餐;仿佛他还在萧府的书房里,与父亲对坐用膳。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筷,端起酒杯。
酒入愁肠,温润绵长。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唇角带着笑意。
忽然,他眉头微微一皱。
腹中传来一阵绞痛,像有什么在翻涌。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又看了看那碗已经空了的饭碗。
明白了。
太子还是替他选了。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这样也好。不必等到明日午时,不必当众受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也挺好。
腹痛越来越剧烈,像刀绞一样。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
他靠在墙上,手紧紧抓着干草,指节泛白。
可他的唇角,始终带着笑意。
云承,对不起,等不到来生了。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里。
眼前渐渐模糊,意识渐渐涣散。他仿佛看到了谢云承——那个少年站在听竹轩外,故作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张脸。
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笑了,笑得温柔,笑得灿烂。
“云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缓缓垂落。
东宫书房,谢云渊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封信——那是萧慕白写给谢云承的最后一封信。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心如刀绞。
“云承吾爱……”
那些字歪歪扭扭,却字字情深。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殿下?”影七迎上来。
“萧慕白……走了?”
“是。一个时辰前。”影七低声道,“死得很安详。”
谢云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对外传消息——萧慕白畏罪自杀,在牢中服毒自尽。”
“是。”
谢云渊顿了顿,又道:“他的遗体,交由刑部处置。”
影七一怔:“殿下,这……”通敌之人畏罪自杀,死后尸体连入乱葬岗的资格都没有,交由刑部处置,萧慕白的尸体只能入百兽园。
“本宫答应过他,给他最后的体面。免了他游街示众已是全了他这份体面,如今也该保存本宫的体面。今夜我去了刑部的事,打点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谢云渊看着他,“去吧。”
“是。”
影七退下后,谢云渊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漆黑的夜空。
今夜无星无月,乌云压顶。
他想起萧慕白最后那句话——“告诉云承,好好活着,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
他握紧怀中的信,低声说:“慕白,你放心。本宫会告诉他的。本宫会让他知道,你有多爱他。”
“本宫也会替他,完成你的心愿。”
变法,强国,富民。
第二日。
午时将至。
午门之外,刑台高筑。
萧家满门三十七口,被押赴刑场。萧文渊走在最前,白发苍苍,神色平静。萧慕白本应紧随其后,可如今……
围观百姓人山人海,议论纷纷。
“萧家不是清流吗?怎么会通敌?”
“听说证据确凿,皇上震怒。”
“唉,可惜了,萧大人可是好官啊……”
萧文渊抬起头,望着天空。天很蓝,阳光很暖。是个好天气,适合上路。
监斩台上,谢云渊一身素服,面色铁青。他身后站着杨阁老、林尚书等一干大臣,人人面色凝重。
午时将至。
谢云渊望着刑场上的萧家人,心中翻涌。他想起云承的信,想起云承提起萧慕白时的笑容,想起那枚玉佩……
他握紧拳,指甲刺入掌心。
“殿下,”身旁的官员提醒,“午时快到了。”
谢云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他看向刑场上的萧家人。
谢云渊心中剧痛,却只能举起令牌。
“午时已到——”
令牌落下。
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在阳光下闪烁。
随着一颗一颗人头落地,阳光也逐渐被乌云取代,老天都在为萧家申冤。
行刑完毕。
风更大了,乌云压得更低。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谢云承正在率军追击戎狄残部。他不知道,他最在乎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他不知道,那封信,那枚玉佩,正在等他的归来。
他只知道,他要尽快打完仗,尽快回去。
师兄还在等他。
东宫书房,谢云渊坐在案前,批阅奏章。烛火跳动,映着他清瘦的侧脸。
影七站在一旁,低声禀报:“殿下,北疆来信。四殿下已击溃戎狄主力,正在追剿残部。战事顺利,预计两月后可回京。”
谢云渊手一顿:“两月……”
两月后,云承就回来了。
可萧慕白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云承。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萧慕白死了。不知道该如何把那封信,那枚玉佩,交到他手里。
“殿下,”影七迟疑道,“萧家之事……真的要瞒着四殿下吗?”
谢云渊沉默良久,缓缓道:“瞒。必须瞒。”
“可是……”
“云承从未去过北疆,不熟悉那里的情况。”谢云渊打断他,“北疆战事本就艰难,若再因萧家之事分心,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怕……他也会落得和云铮一样的下场。”
影七沉默了。
谢云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况且,就算他知道又如何?能改变什么?萧慕白已经死了,萧家已经灭了。他知道了,只会更痛苦,更绝望。”
“可他早晚会知道的。”
“能瞒一时是一时。”谢云渊睁开眼,“等他回来,等战事彻底平息,等……等他能承受的时候,本宫再告诉他。”
影七不再说话。
“影七,我让你办的那件事如何了。”
“办好了,殿下。按您的吩咐,由我亲自执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很好,你退下吧。”
“是。”退下前,影七深深的看了谢云渊一眼,太子殿下,还是变了。
谢云渊拿起案上的奏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中反复浮现萧慕白最后的样子——靠在墙上,唇角带着笑意,手无力地垂落。
那样的人,本不该死。
可他却不得不死。
“慕白,”他低声说,“对不起。”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在沉睡,而千里之外的北疆,战鼓声声。
谢云承正策马狂奔,追击敌军。
他不知道,他再也追不回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