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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萧家之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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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承离京的第十日,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降临。
朝会之上,江南道御史陈文渊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章,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准。”
陈文渊展开奏章,朗声诵读:“臣弹劾户部尚书萧文渊、翰林院修撰萧慕白父子,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江南八家盐商联名具状,指控萧家父子在变法期间,以‘整顿盐务’为名,向盐商索贿共计白银八十万两!”
满殿哗然。
萧文渊脸色铁青,出列跪地:“陛下,臣冤枉!臣为官数十载,从未收受过一文钱贿赂!这分明是诬陷!”
“诬陷?”陈文渊冷笑,“萧大人,你且看看这些供状——江南八家盐商的联名具状,白纸黑字,红印齐全,难道也是诬陷?”
他将供状呈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皇帝谢昭接过供状,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萧慕白跪在父亲身后,心中翻涌。江南盐商……变法确实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恨萧家入骨,联手诬陷并非不可能。可这些供状如此齐整,如此详尽,背后必有人指使。
“萧文渊,”皇帝抬眼,目光如刀,“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萧文渊叩首,“臣愿与江南盐商当面对质!若臣真有受贿之事,甘愿伏法!”
“对质?”陈文渊冷笑,“萧大人,江南盐商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对质?况且,他们联名具状,难道还不够?”
“好了。”皇帝拍案,“萧文渊、萧慕白,暂停一切职务,软禁府中,听候发落。退朝!”
“陛下!”萧文渊还想争辩,已被殿前武士架起,拖出殿外。
萧慕白被押解出宫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谢云渊站在殿中,面色凝重,却未发一言。
他心中一沉。
太子……也不信他们吗?
萧府被禁军团团围住。萧文渊、萧慕白父子被软禁在后院,任何人不得出入。
夜深了,书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
萧文渊坐在案前,须发皆白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悲愤。他一生为官清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背上“贪赃枉法”的罪名。
“父亲,”萧慕白端着一盏茶放在他面前,“早些歇息吧。”
萧文渊抬眼看他,眼中满是复杂:“慕白,你信吗?”
“信什么?”
“信那些弹劾。”
萧慕白摇头:“自然不信。江南盐商恨我们入骨,联手诬陷不足为奇。只是……”他顿了顿,“这些供状如此齐整,背后必有人指使。”
萧文渊点头:“为父也想到了。只是不知,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调动江南八家盐商。”
萧慕白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若只是诬陷,或许还有转机。儿臣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萧慕白抬眼,眼中闪过忧色,“这只是开始。”
萧文渊心中一凛。他明白儿子的意思——若背后之人只是想扳倒萧家,收受贿赂的罪名已经足够。可若那人想要的更多……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
萧慕白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际,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云承,你现在还好吗?
五日后的朝会,更大的风暴席卷而来。
谢云瑾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跪地高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皇帝谢昭精神不济,靠在龙椅上:“说。”
谢云瑾抬头,一字一句:“儿臣控告萧文渊、萧慕白父子——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什么?!”杨阁老第一个站出来,“五殿下,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谢云瑾将卷宗呈上,“父皇请看,这是儿臣派人查到的证据——萧家与北疆戎狄暗中往来,出卖军情,导致北疆战事久拖不决!二哥之死,与萧家脱不了干系!”
皇帝猛地坐直,一把夺过卷宗,一页页翻看。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铁青如铁。
“好……好一个萧家!”他猛地将卷宗摔在地上,“朕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通敌叛国,害死朕的儿子!”
“陛下息怒!”杨阁老跪地,“此事还需详查,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详查?”皇帝冷笑,“杨阁老,你看看这些证据——萧家与戎狄往来的书信,出卖军情的记录,还有……”他指着卷宗,“萧慕白提出开放西境互市,正是为了与戎狄里应外合!朕真是瞎了眼,才信了他们!”皇帝此时也是被二皇子之死冲昏了头,西境互市,如何能与北疆戎狄里应外合。
萧慕白不在殿上,无法辩驳。但那些证据,确实“确凿”——书信笔迹与萧文渊的奏章如出一辙,军情记录与北疆战事的时间吻合,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陛下!”兵部尚书林冲出列,“臣也以为,此事可疑。萧家世代清流,怎会通敌叛国?”
“可疑?”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林冲,你是武将,难道不知北疆战事有多惨烈?朕的儿子战死沙场,你让朕‘详查’?”
林冲跪地,不敢再言。
谢云渊出列,跪地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
“住口!”皇帝拍案而起,“谢云渊,朕知道萧慕白是你的人,知道萧家支持你!但今日之事,你若敢为他们说话,朕连你一起办!”
谢云渊心中一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父皇,儿臣并非为萧家开脱,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若不详查,恐有冤案……”
“冤案?”皇帝冷笑,“太子,你是在说朕昏庸,会制造冤案吗?”
“儿臣不敢。”
“不敢就给朕闭嘴!”皇帝怒视群臣,“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无论是谁,只要为萧家求情的,一律与萧家同罪!”
满殿寂静,再无人敢言。
皇帝缓缓坐下,声音冰冷如铁:“萧文渊、萧慕白,通敌叛国,罪不可恕。萧家满门抄斩,三日后执行。由太子谢云渊监斩。”
谢云渊浑身一震,跪地叩首:“父皇,儿臣……”
“怎么?”皇帝盯着他,“太子也不愿?”
谢云渊抬头,看着父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父皇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他只能叩首:“儿臣……遵旨。”
散朝后,谢云渊回到东宫,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案上摊开着那些“证据”——书信、记录、供状,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萧家通敌叛国。
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萧慕白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有一颗比谁都赤诚的心。他会为了变法呕心沥血,会为了百姓据理力争。他怎么可能通敌?至于萧家,也是世世代代的忠臣,通敌这个罪名,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萧家身上。
可父皇不信。满朝文武,也无人敢信。
谢云渊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三日后行刑,时间紧迫。能救萧家的,只有一个人。
云承。
可他远在北疆,就算收到消息,日夜兼程赶回,也要半个月。
来不及了。
“影七。”他唤道。
“属下在。”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四殿下。”谢云渊一字一句,“告诉他,萧家有难,速归。”
“是!”
影七正要离去,谢云渊又叫住他:“等等。”
“殿下?”
谢云渊沉默片刻,缓缓道:“算了,别去了。”
“是。”
影七退下后,谢云渊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改变一切。云承若收到,必会不顾一切赶回。可他赶回来又能如何?父皇圣旨已下,他能违抗圣命吗?
可若不通知他,萧慕白死了,云承会恨他一辈子。
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夜色深沉。东宫的灯火,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那封信,也在这孤独的灯火里。
千里之外的北疆,谢云承正在率军与戎狄激战。他不知道,他最在乎的人,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刑部大牢深处,阴冷潮湿。
萧慕白靠在墙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囚衣,连日的软禁与关押,让他清瘦了许多,眼中却依旧清明。
牢门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萧慕白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五皇子谢云瑾。
“萧大人。”谢云瑾站在牢门外,笑容温和,“受苦了。”
萧慕白看着他,平静道:“五殿下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送行的?”
谢云瑾一怔,随即笑了:“萧大人果然聪明。本王是来送行的——明日午时,萧家满门抄斩,本王来送萧大人最后一程。”
萧慕白没有说话。
谢云瑾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萧大人,你可知道,是谁害的你?”
萧慕白抬眼看他:“五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哦?”谢云瑾挑眉,“萧大人知道?”
“江南盐商的联名供状,北疆战事的所谓‘证据’。”萧慕白淡淡道,“能同时调动这两股势力的,朝中没有几人。太子不会害我,二皇子已死,剩下的……”他直视谢云瑾,“只有五殿下了。”
谢云瑾看着他,眼中闪过欣赏:“萧大人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萧慕白笑了:“五殿下,你以为杀了萧家,就能扳倒太子吗?”
“不能。”谢云瑾坦然承认,“但少一个助力,总是好的。”
“助力?”萧慕白摇头,“五殿下,你错了。萧家对太子而言,确实是一大助力。但萧家倒了,太子依然有杨阁老,有林尚书,有满朝文臣的支持。你以为他会伤筋动骨?”
谢云瑾笑容微敛:“萧大人想说什么?”
萧慕白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想说的是,五殿下,你太急了。二皇子刚死,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利用这个机会除掉萧家,确实聪明。但你可曾想过,等父皇冷静下来,会不会细查这些‘证据’?”
谢云瑾脸色微变。
“那些书信,那些记录,伪造得再像,也是假的。”萧慕白继续道,“只要有人细查,总会露出破绽。到那时,五殿下可想过后果?”
谢云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萧大人,你以为你还能等到那一天吗?明日午时,你就要死了。死人,是不会看到任何事的。”
“是吗?”萧慕白也笑了,“五殿下,你相信天命吗?”
谢云瑾一怔。
萧慕白站起身,走到牢门前,隔着栅栏看着他:“我不信天命,但信人心。云承不会让我死,太子不会让我死,那些相信萧家的人,都不会让我死。五殿下,明日午时之前,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云瑾盯着他,眼中闪过阴鸷:“你以为谢云承能赶回来?他在北疆,离京城五千里。就算收到消息,日夜兼程,也要半个月。萧大人,你等不到他了。”
萧慕白微笑:“那就等不到吧。慕白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所爱之人。”
谢云瑾看着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发寒。
这个人,明知必死,却如此平静。是因为真的不怕死,还是因为……相信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午时,一切都会结束。
“萧大人,”他转身离去,“好好享受最后一夜吧。”
牢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
萧慕白靠在墙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轻轻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云承,”他低声说,“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
窗外,月光从狭小的窗洞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若能再见你一面,该多好。
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云承此时在干什么呢?
谢云承此时不在营中——他正率军追击戎狄残部,深入草原,行踪不定。
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有人对着一轮明月,思念着远方的人。
他不知道,他的师兄,正在死牢中,等待最后的黎明。
刑部大牢,最后一夜。
萧慕白没有睡意。他靠在墙边,一遍遍抚摸着那枚玉佩,回忆着与谢云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些在书院的午后,那些在小院的夜晚,那些在月下的誓言,那些在信中的思念……
一幕幕,一桩桩,都像刻在心上一样清晰。
“云承……”他轻声说,“若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慕白抬头,以为是狱卒,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太子谢云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