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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魇之毒 萧慕白已经 ...

  •   萧慕白已经三日没有上朝了。

      翰林院的同僚们只知道萧修撰“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便不再多问。但太子谢云渊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自从那日从五皇子府回来后,萧慕白便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白日昏沉,夜间噩梦,醒来时冷汗涔涔,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他强撑着处理了几日公务,终于在第四日清晨,在书房案前晕倒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谢云渊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他面色不变,只说了句“本宫有事,改日再议”,便起身离去。

      萧府内外已乱成一团。管家急得团团转,府中请来的医师换了三拨,无论是最初请的太医还是后来的普通医师都只说是“忧思过度,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药方,连喝几天却毫无起色。

      谢云渊站在萧慕白床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心中涌起浓烈的不安。他与萧慕白虽相识不久,却也深知这个年轻人的心志有多坚定。连变法遭遇那么大的阻力,他都不曾动摇,怎会突然“忧思过度,心虚郁结”?

      “影七。”

      “属下在。”

      “去请林清源。”谢云渊沉声道,“就说本宫急召,立刻入京。”

      林清源是四年前金陵疫病时太医院的院正,疫病平定后被调回京城,如今已告老还乡,在京郊别院颐养天年。他是太医院中少数能认出各种奇毒的老太医,也是谢云渊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希望。

      当夜,林清源被秘密接入萧府。

      老太医须发皆白,步履却依然稳健。他坐在萧慕白床前,先是诊脉,又翻开他的眼睑细看,最后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萧慕白指尖。银针抽出时,针尖竟泛着幽幽的青光。

      林清源的脸色骤然凝重。

      “殿下,”他转身向谢云渊禀报,“萧大人所患,非寻常病症,而是中毒。”

      谢云渊心中一沉:“何毒?”

      “‘梦魇散’。”林清源一字一句,“此毒无色无味,溶于水中毫无痕迹。服下后会侵入心神,使人噩梦不断,精神崩溃。若不解毒,三月之内,人会彻底陷入疯狂,形同废人。”

      “解毒之法呢?”谢云渊握紧拳。

      “所幸此毒虽阴毒,解法却不算难。”林清源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需以金针刺穴,逼出毒血,再辅以清心安神的汤药,七日便可痊愈。”

      “那便劳烦林医正了。”

      林清源施针时,谢云渊退到外室,唤来影七。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萧慕白这半月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一一查清,不得遗漏。”

      “是!”

      影七的效率极高。半日后,一份详细的调查结果呈到了谢云渊案前。

      萧慕白中毒前七日,共见过三十七人。其中绝大多数是翰林院同僚、变法派大臣,这些人与萧慕白多有往来,素无嫌疑。

      唯有一个人,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格外刺眼。

      “五殿下谢云瑾。”影七低声道,“中毒前三日,萧大人应邀前往五皇子府,逗留约一个时辰,期间饮过茶。”

      谢云渊盯着那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

      五弟。果然是他。

      这几年,他一直在查五弟背后的人,却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最初他怀疑是不是皇后在背后支持,但这两年来五皇子谢云瑾与皇后确实没什么交集。似乎真如皇后所说当年两人接触频繁只是因为皇后不忍其年幼丧母而关照一番而已。可真的只是“关照”吗,他不信;皇后说不知五弟为何变成这样,他更不信。他们二人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联系。如今,五弟对萧慕白下手,是不是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继续查。”谢云渊沉声道,“五弟府中那些往来之人,到底什么来历。还有……”他顿了顿,“母后那边,也盯紧些。”

      “是。”

      影七退下后,谢云渊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案上那封来自西境的信。

      云承还不知道萧慕白中毒的事。他在信中兴奋地写着西境战事的进展,写着将士们的英勇,写着对师兄的关切。每一封信的最后,都是“师兄可好?”。

      谢云渊拿起笔,想回信,却不知如何下笔。他想到云承走之前特意嘱咐他。

      “兄长,我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帮我照看一下师兄,要是有人欺负他了你要告诉我,师兄总是不和我说这些,他告诉我的永远是好消息,但我能看出来他其实很累。兄长,拜托你之后来信也和我说说师兄的近况吧。当然,兄长你的近况我也很关心。你们在京城都要好好的。兄长,我想快点回京,回京帮你分担。兄长,照顾好自己。”

      最终,他在信中只写了“萧慕白一切安好,勿念”。

      这是第一次,他对弟弟说了谎。

      西境的风依旧凛冽,谢云承却已习惯了。

      这一年来,他带着西境军打了大大小小十余场仗,胜多败少,却也损兵折将。西境十五万驻军,如今只剩十三万。每一场胜利,都是用将士的鲜血换来的。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牵挂的方向。

      “将军,林将军请您去议事。”亲兵来报。

      谢云承收回思绪,转身下城。

      林旭将军老了。三十年西境镇守,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如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方坐镇,前线战事全权交给了谢云承。

      “云承,”林旭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西域联军已退兵,西境暂时无忧了。你……想回京吗?”

      谢云承一怔:“将军?”

      “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林旭微笑道,“你有你的牵挂。这一年,你每战必身先士卒,是想尽快打完仗回去吧?”

      谢云承没有否认。他想回京,想见兄长,想见师兄,想……保护他们。

      西境离京城太远了。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战事紧急时,一封家书要等一两个月才能收到。每次收到信,他都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字一句读上无数遍。

      师兄的信越来越短了。以前会写书院的事,写变法的事,写日常琐事。可这两个月,他的信只有寥寥数语,翻来覆去只是“安好”“勿念”。

      谢云承心中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夜,他照例在帐中写信。笔尖在纸上滑动,写西境的月色,写将士们的英勇,写对师兄的思念。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师兄,你可一切都好?你不要骗我,这一年里我总梦见你,梦到你病了,梦到你被人欺负。醒来时,帐外风声如吼,我恨不能插翅飞回你身边。

      再等等我,西境战事将平,我很快就回来了。”

      信送出去后,他站在帐外,望着北方夜空。

      那里有他的兄长,他的师兄,他的一切。

      他多想现在就回去。

      可他不能。

      西境还需要他,将士们还需要他。他是将军,是主帅,是这些人的希望。

      他只能等,只能盼,只能在千里之外,祈祷他们平安。

      林清源说七日可愈,果然第七日,萧慕白便醒了。

      他睁开眼时,床边坐着太子谢云渊,手中拿着一卷奏章,神色专注。见他醒来,谢云渊放下奏章,淡淡道:“醒了。”

      萧慕白想坐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他记起昏迷前的种种——那些噩梦,那些幻觉,那些无边的恐惧。

      “臣……”他声音沙哑,“中了毒?”

      “梦魇散。”谢云渊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温水,“你从五弟府中回来后,便日渐恶化。可还记得,那日饮了什么?”

      萧慕白接过水杯,回忆道:“五殿下请臣喝茶……臣饮了半盏。茶味有些涩,臣以为是寻常的苦茶,并未在意。”

      “那便对了。”谢云渊眼中冷意一闪而过,“他给你下的毒。”

      萧慕白沉默。其实他早有怀疑,只是不敢确认。五皇子为何要害他?他自问与五皇子素无恩怨……

      “五殿下他……”他迟疑道,“为何?”

      “本宫也在查。”谢云渊坐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目标恐怕不只是你,而是整个萧家,是变法,是……本宫。”

      萧慕白心中一凛。他想起这些日子朝中针对萧家的攻讦,想起变法被迫暂停,想起父亲日渐苍老的容颜。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殿下,”他握紧水杯,“臣有一事不明。”

      “说。”

      “五殿下背后,究竟是何人?”

      谢云渊沉默良久,才道:“本宫还在查。但已有线索——五弟府中往来之人,形貌不似中原人士,操着浓重的塞外口音。”

      萧慕白瞳孔微缩:“塞外……戎狄?还是西域?”

      “尚未可知。”谢云渊摇头,“但无论是谁,其心可诛。”

      屋内的气氛凝重如铁。萧慕白靠在床头,心中思绪万千。变法受阻,朝局动荡,边关战乱……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大胤紧紧缠绕。

      而他们,都在这网中,无处可逃。

      “殿下,”萧慕白轻声道,“此事……云承可知?”

      谢云渊的动作顿住了。

      “臣不希望他知道。”萧慕白看着谢云渊,“西境战事未平,他不能分心。”

      “本宫也是这么想的。”谢云渊低声道,“本宫骗了他,说你‘一切安好’。”

      萧慕白唇角扬起一抹苦笑:“多谢殿下。”

      两人心照不宣。他们都在保护那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尽最大的努力。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秘密,终究藏不住。

      谢云承还是知道了。

      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崔昊。

      西境战事平定后,崔昊从京城赶来,看望这个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他是来辞行的,自谢云承来到西境,他便也算是完成了作为师父的使命。这几年,谢云承在西境,他在京城,如今谢云承已经能够完全掌控西境兵马,指挥战事也游刃有余,他已经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他要去云游四海,去完成年轻时未竟的心愿。

      师徒对饮时,谢云承问起京中近况。崔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影七给你的。”崔昊道,“太子命他瞒着你,但他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云承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萧慕白中毒,梦魇散,五皇子,七日解毒,现已痊愈……

      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师父……”他声音嘶哑,“师兄中毒时,我在哪里?”

      崔昊没有回答。

      “我在西境。”谢云承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低,“我在打仗,我在杀人,我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这两个月收到的那些短信。“安好”“勿念”——原来师兄不是无话可说,是没有力气写了。

      他想起自己的信,每一封都洋洋洒洒,写满思念与憧憬。师兄收到时,正躺在病榻上,被噩梦折磨,精神濒临崩溃。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云承,”崔昊沉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谢云承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五皇兄的错?朝中那些人的错?还是这场战事的错?”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为什么……我总是在错过?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中毒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解毒的时候,我在千里之外。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师兄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是“爱人”。

      崔昊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云承,你长大了。”他缓缓道,“但长大,就要学会面对无力。有些事,你再强大也无法控制;有些人,你再想保护也无法时刻守护。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生的常态。”

      谢云承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恨这场战事。恨它把自己困在西境,恨它让自己与师兄天各一方,恨它让他在师兄最需要的时候,无能为力。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不能更快地打完仗,恨自己……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师父,”他哑声道,“我想保护他们。想保护兄长,想保护师兄,想保护所有我在乎的人。可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崔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而他相信,这个少年,一定能走过去。这封信,也是他给这个少年上的最后一课。

      谢云承没有回京,或者说,没能回京。

      不是不想,是不能。西境战事虽平,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阵亡将士的抚恤,伤残兵卒的安置,边关防务的重建……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他只是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信里,他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把这两个月的思念和愧疚,都写了出来。

      “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分心。可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中毒的消息时,我有多恨自己。恨自己不在你身边,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恨自己……太远了。”

      “但我也想明白了。你说得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西境还需要我,我会尽快处理好一切,尽快回到你身边。”

      “等我。”

      萧慕白收到信时,已是一个月后。他坐在书房里,就着烛火,将那封信看了三遍。

      信纸上有几处褶皱,像是被泪水打湿过。萧慕白用手指轻轻抚平,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傻子。”他轻声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夜空。

      那里有他的云承,有他的牵挂,有他的未来。

      虽然相隔千里,虽然聚少离多,虽然前路艰难——

      但他们的心,从未分离。

      皇帝谢昭的身体,在这一年里奇迹般地好转了。

      或许真的是太子监国后,他操劳少了,静养多了;又或许是那些害人的丹药停了,不再损耗根本。总之,从夏天开始,他渐渐能下床走动了;到了秋天,已经能重新上朝听政。

      大臣们私下议论,说这是“天佑大胤”,说陛下“洪福齐天”。太子谢云渊却知道,父皇的身体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太医说过,最多还有五年。如今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前的平静。

      但无论如何,能多一日是一日,能多一年是一年。

      谢云渊从不在父皇面前表现出忧虑。他尽心辅佐,处理朝政,变法虽停,但变法派与反对派的矛盾仍然存在,需要他去协调,此外还要暗中防备五弟的阴谋。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下的青黑用粉都遮不住。

      可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一年,朝局出奇地平稳。

      北疆战事胶着,二皇子谢云铮被拖在边关,无暇顾及京城。五皇子谢云瑾在萧慕白解毒后便收敛了许多,府中那些神秘人也减少了出入。变法暂停,反对派的攻势也缓和下来。

      西境战事平定,谢云承来信说,明年开春便能回京。

      连母后那边,也安分了许多。她依旧每日为父皇送汤药,依旧在坤宁宫礼佛。谢云渊派人查过那些汤药,确实无毒;也查过坤宁宫地下,并无密室。

      先前收到的密信说皇后暗中行“巫蛊之术”,或许是谎言,或许是连寄信人自己也被骗了。

      无论如何,这一年,是难得的太平年。

      除夕夜,谢云渊站在东宫窗前,望着漫天烟花。

      云承在西境,二弟在北疆,五弟在皇子府,萧慕白在萧府,父皇在乾清宫,母后在坤宁宫。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想起五年前,云承第一次下江南,临行前拉着他的袖子,说“兄长,我会给你写信的”。

      那时的云承,还是个跳脱的少年,眼中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期待。

      如今,云承已是西境统帅,枪下亡魂无数,眉目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坚毅。

      而他,也从一个谨慎守成的太子,变成了不得不主动出击的棋手。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但有一样从未改变。

      “云承,”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

      这一年,很好。

      希望明年,更好。

      希望每一年的除夕,他们都能这样,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同一片天空,心中装着彼此。

      希望终有一日,他们能不用再分离,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那时,才是真正的好年。

      谢云渊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一幅大胤疆域图,北疆、西境、京城,三点一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的京城处画了一个圈。

      风暴终会到来。

      但他已做好准备。

      为了云承,为了萧慕白,为了这大胤江山。

      他不会输,也不能输。

      窗外,烟花渐渐平息。

      新的一年,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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