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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除夕宫宴1     腊 ...

  •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的雪在清晨时分停了,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宫城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午门一路铺到三大殿,宫灯挂满了每一处檐角。

      宫城外,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是一片喜气。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红灯,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戏,鞭炮声此起彼伏。商铺早早关门,掌柜伙计们回家团圆;酒肆茶楼却热闹非凡,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三国》《水浒》的故事。西市上,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过巷,锣鼓喧天;东市的戏台搭得老高,咿咿呀呀唱着《长生殿》。

      这是太平年景才有的繁华,是万家团圆时才有的热闹。

      然而宫墙之内,这份热闹却多了几分庄重与森严。

      申时初刻,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开始陆续入宫。他们或乘轿,或骑马,身着朝服,携家眷从东西华门进入,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往太极殿而去。

      太极殿是宫中举办大宴之所,今夜更是装扮得富丽堂皇。殿内三十六根蟠龙金柱缠绕着红绸,每根柱下都摆着炭盆,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殿顶悬挂着九九八十一盏宫灯,灯盏以琉璃制成,内燃龙涎香烛,灯火辉煌,香气氤氲。

      大殿正北是高台,设龙椅凤座。往下分左右两列,左为皇室宗亲,右为文武百官。每一席皆以紫檀木案,铺明黄锦缎,上摆金杯玉箸、九色攒盒。

      最先到的是几位老王爷——皇帝的叔伯辈,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们由内侍搀扶着入座,彼此寒暄,谈论着儿孙的学业、家中的年事。

      接着是朝中重臣。首辅杨阁老携夫人与孙女入殿,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兵部尚书林大人带着两个儿子,父子三人皆身材魁梧,有武将之风。户部尚书与次辅萧大人,也就是萧慕白的父亲和祖父,笑容满面,与同僚拱手作揖。

      大臣们的家眷多是女眷与年轻子弟。小姐们穿着锦绣袄裙,头戴珠翠,低声细语;公子们则身着锦袍,腰佩美玉,举止文雅。这些年轻人聚在一处,说着京中趣闻,讨论着明年的春闱,偶尔有小姐偷眼看哪位俊朗公子,又羞赧地低头。

      申时三刻,皇室子弟开始陆续登场。

      最先到的是大公主谢云毓。她今年十七,生母婉嫔是一位不争不抢的江南美人,当年皇帝下江南巡游时据说对这位婉嫔一见钟情,当即就纳入宫中。云毓公主端庄秀丽,穿着一身海棠红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举止优雅得体。她入殿后先向几位老王爷行礼,又与几位相熟的小姐寒暄,一举一动皆符合公主仪范。

      接着是二公主谢云华。她与失踪的五皇子谢云瑾一母同胞,今年十五,接连遭受母妃去世与兄长失踪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影响,眉眼间仍然带着少女的天真。不过相比于往常的跳脱,今夜倒是沉默了不少。

      然后,皇子们到了。

      最先出现的是太子谢云渊。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外罩玄色绣金大氅,玉冠束发,眉目清朗,气度雍容。他一入殿,殿内喧哗声顿时小了许多——大臣们纷纷起身行礼,家眷们则屏息凝神。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谢云渊微笑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他在左侧首位坐下,立刻有几位重臣上前寒暄。太子一一应对,谈吐得体,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谢云承是跟着太子一起来的。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锦袍,外罩银狐裘,玉冠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这身装扮不如太子华贵,却更衬出少年人的清俊挺拔。

      他一入殿,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四皇子下江南半年,如今归来,气度确实不同了。从前那个跳脱活泼的少年,如今确实沉稳了许多。

      谢云承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在太子下首第二位,第一位空着,那是二皇子的位置。他环顾四周,与几位相熟的大臣子弟点头致意,目光却不时飘向殿门。

      他在等一个人。

      申时末,殿外传来通报:“二皇子到——”

      殿内又是一静。

      谢云铮大步走入殿中。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外罩黑色大氅。他身材高大,眉眼冷峻,每一步都带着武将的沉稳与杀气。

      他的出现,让殿内气氛微妙地变了。大臣们神色各异,有的低头饮酒,有的交换眼色。谁都知道,二皇子与太子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谢云铮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太子下首第一位,与谢云承相邻。他解下大氅递给内侍,落座。全程未看太子一眼,也未看谢云承一眼。

      谢云承心中微涩,却还是转头,轻声道:“二皇兄。”

      谢云铮动作一顿,终于转头看他。四目相对,谢云承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复杂情绪——最明显的是冷漠和疏离,还有什么?谢云承看不出来。

      “四弟。”谢云铮的声音很平,“江南可好?”

      “还好。”谢云承点头,“二皇兄近来可好?”

      “老样子。”谢云铮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这份冷淡,让谢云承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他默默转回头,看着案上的金杯玉箸,不再开口。

      殿内的气氛因这兄弟二人的互动而更加微妙。大臣们低声交谈,家眷们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位皇子——温文尔雅的太子,冷峻桀骜的二皇子,清俊沉稳的四皇子。这三位,将来会如何?此时,没有人将那个失踪的五皇子放在心上。

      酉时正,殿外传来高声通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之人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谢昭与皇后慕容复并肩走入殿中。皇帝今日穿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金冠,虽已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眉目间依旧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那是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痕迹。

      皇后慕容复穿着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面容端庄,神色淡然。她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虽已不惑之年,但风韵犹存,只是那双眼中少了灵动,多了沉静——或者说,是沉寂。

      帝后二人携手走上高台,在龙椅凤座上坐下。皇帝抬手:“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归座。乐声起,宫宴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御膳房准备了九九八十一道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但这样的盛宴,吃的是排场,品的是权力,味道反而在其次。

      皇帝举杯:“今岁除夕,君臣同乐。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干!”

      “吾皇万岁!”众人齐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乐师奏起欢快的曲子,舞姬入场,翩翩起舞。大臣们开始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家眷们则低声交谈,小姐们比较着首饰衣裳,公子们谈论着诗词文章。

      谢云承默默饮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帝后。他想看看父皇与母后之间是怎样相处的,在他的印象中,父皇与母后是十分相爱的,虽然知道他不应该对萧慕白产生那种不符合伦理的感情,但他还是想到了,如果他和萧慕白能像父皇和母后一样就好了。

      或许是今年经历了太多,或许是明白了自己对萧慕白怀有不一样的感情,曾经看着父皇母后总以为他们确实伉俪情深,母后会在父皇操劳到深夜时吩咐宫人送一碗汤,父皇也会在收到贡品后先送到母后宫中让母后先挑。可他之前偶然间在想到萧慕白时看见铜镜里的自己,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神,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是又觉得理所当然,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无论是笑容还是眼神,都是藏不住的。可是,父皇与母后之间却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深情,似乎只是浮于表面。

      高台之上,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坐,看上去确实是一对璧人。皇帝偶尔会侧头与皇后说话,皇后会轻轻点头,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得体,却疏离。

      皇帝与皇后本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皇后是慕容家的嫡女,当年嫁给还是宁王的皇帝时,两人也曾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但权力这条路,注定要牺牲太多东西。

      皇帝不是太子,只是普通皇子。想要夺嫡,就要扩大势力,要结交权臣,要……联姻。

      所以皇帝娶了周贵妃。周家是武将世家,手握兵权,是夺嫡的重要助力。娶周氏那日,皇帝对慕容复说:“这只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唯一的妻子。”

      皇后信了。她努力与周贵妃相处,处处退让,希望维持后宅的平静。可时间久了,退让成了习惯,冷淡成了常态。皇帝在周氏房中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对她的关心越来越少。

      后来皇帝登基了。慕容复从宁王妃变成了皇后,她以为苦尽甘来,以为皇帝既已登大宝,不再受制于人,应该会想起年少时的誓言。

      可她低估了权力对人心的腐蚀,也低估了男人的劣性。

      皇帝不再是宁王,他是天子。天子要有三宫六院,要有佳丽三千,要雨露均沾,要开枝散叶。选秀送上来的新人源源不绝,个个年轻貌美,个个背后有家族势力。

      皇帝沉溺其中,早已忘了当年的誓言。

      慕容复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心死。最后,她选择了礼佛。这深宫,既然入了便逃不脱,不如青灯古佛,为孩子们祈福。

      谢云承看着母后淡然的神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突然间意识到,他曾经以为的父母恩爱,兄弟和睦,不过都是假象,身在帝王家,如何能去妄想拥有寻常人家所能拥有的温情。他知道母后不爱父皇了——或许早就不爱了。但她依然坐在这里,扮演着贤德的皇后,维持着皇家的体面。

      这就是宫中的女人。这就是权力下的婚姻。

      “云承。”太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云承转头:“皇兄?”

      谢云渊举杯:“想什么呢?来,陪为兄喝一杯。”

      兄弟二人对饮。谢云渊低声道:“别想太多。今日是除夕,开心些。”

      “是。”谢云承点头,强打起精神。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开口:“云承。”

      谢云承忙起身:“儿臣在。”

      “你在江南半年,听闻学问武功皆有长进。”皇帝看着他,“今日除夕,不妨展示一番,也让诸位爱卿看看,朕的儿子不是只会享乐的纨绔。”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谢云承身上。

      谢云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皇的考校。他躬身,正要答:“儿臣遵旨。”突然,皇后的话打断了他。

      “陛下,我看云承方才已饮了不少酒,如今连脸都是红的,怕是连武器都要拿不起来了,今日在场的都是些股肱之臣,若是云承这个状态舞刀弄枪,一不小心伤到各位大臣可如何是好。想来云承也不急着回金陵,想要看云承武艺是否长进,不急于这一时。”慕容复的语气虽随意,但态度却坚决。她很少在宫宴这种场合说话,更别提是当众反驳皇帝了。多年深宫礼佛的经历早就让她的感情变得极为淡漠,可这不代表她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皇帝也许是喝多了,竟然让一个皇子在众大臣面前卖弄武艺,这和宫中的那些伶人有什么区别。这简直就是羞辱。若不是她出声打断,云承那个傻小子恐怕还以为这是父皇对他的认可呢,太子也真是的,怎么不拦着一点。

      “哈哈,既然皇后都发话了,那就算了吧。云承,你年纪还小,就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自宫宴开始以来才喝了一杯酒的谢云承,俯身作揖,道:“儿臣遵旨。”

      宫宴年年如此,今年也没什么新花样,而且今年连酒都不能喝了,谢云承很快就感到了无聊。

      “兄长,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谢云承扯了扯太子的袖子,小声说到。

      太子没回话,只是点点头。

      收到肯定的答复,谢云承很快就离开了太极殿。谢云铮看着谢云承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没有追上去。

      谢云承走到殿外,发现殿外早准备了一杆银枪——那是御用监特制的,枪身以精铁打造,枪尖寒光凛冽。显然,皇帝想让谢云承在殿上展示武艺不是临时起意。

      反正外出无事,倒不如练练枪法再回去,这么想着谢云承拿过枪找到了殿外的一片空地,握紧枪杆,闭上了眼。

      脑中浮现出崔将军教导时的身影,浮现出在金陵小院苦练的日日夜夜,浮现出……萧慕白在小院中,温和地说“师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有点想萧慕白了。春闱在三月初,如今除夕刚过,他还要好久才能再见到他的萧师兄,而且如果萧慕白会试考过他应该会留在京城吧。那明年再去云麓书院就见不到他了。谢云承脑中闪过诸多思绪,但其实也不过就过了一息。

      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一片清明。

      他动了。

      枪出如龙,身随枪走。一套枪法施展开来,竟在殿中卷起微风。枪尖寒光点点,如繁星坠落;身法腾挪辗转,如游龙惊鸿。

      练完一套枪法,谢云承再次回到席位。

      宴席之中,太子正与诸多老臣交流。

      二皇子谢云铮正低头饮酒。

      高台之上,皇帝皇后仍一片和谐。皇帝笑容满面。皇后依旧淡然。

      宴席仍然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与往年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微红。

      但他没有咳,只是握紧了杯。

      殿外,烟花绽放,照亮了京城的夜空。

      除夕夜,团圆时。

      但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真正团圆?

      谢云承望着绚烂的烟花,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思念——

      江南此刻,应该也在放烟花吧?

      萧慕白……会不会也在看?他有没有收到他给他准备的年夜饭?他特意留了一个暗卫在那就为了给他送饭,应该收到了吧,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他还嘱咐了一定要买梅花糕,萧慕白最喜欢这个了。

      他想他了。

      很想,很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除夕宫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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