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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窦初开   腊月的 ...

  •   腊月的紫禁城,日子过得缓慢而重复。

      谢云承回宫后,日子便陷入了某种循环:晨起练一套“镇岳心法”,用过早饭便开始练枪——东宫后的小校场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一杆铁枪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之声惊起飞檐上的积雪。

      午后,他会练字。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抄写经史子集。起初只是为了静心,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偶尔,他会在字里行间不自觉地写下“萧”“慕白”这些字,待反应过来,忙将纸揉了,扔进炭盆。

      临近除夕,宫中事务繁杂。太子谢云渊忙得脚不沾地——要处理年终奏报,要安排宫宴事宜,要接见朝臣,还要应对父皇偶尔的召见。谢云承去过东宫几次,见兄长案头堆满文书,眼下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便不忍再打扰。

      往年这个时候,他会去找二皇子谢云铮。景阳宫虽冷清,但二皇兄总会腾出时间陪他说话,偶尔还会教他几招枪法。可今年……

      谢云承走过景阳宫外,宫门依旧紧闭。他停下脚步,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只是转身离去。

      兄长说得对,有些门,不能敲,也不该敲。

      太学的先生们倒是听闻四皇子回宫,派人来请了几次,说还有月余便开春闱,正是用功的时候。谢云承以“伤后需静养”为由推了——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枯燥冗长的讲经中逃出来,实在不想再回去受苦。

      回宫第二天,他去拜见了母后慕容复。

      皇后住在坤宁宫深处,常年礼佛,宫中檀香袅袅。见到儿子回来,她眼中确实闪过一丝波动,拉着谢云承的手看了许久,说了句“瘦了,也高了”。但很快,那份波动便平复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母子二人对坐饮茶,大多时候是谢云承在说,说江南的风物,说书院的趣事,说遇险的经历。皇后静静听着,手中捻着佛珠,偶尔点头。

      说到一半,一个小宫女不慎打翻了茶盏。皇后皱了皱眉,对谢云承说:“你这孩子,说话声音太大,扰了佛堂清净。”

      谢云承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说得兴起,声音不自觉高了。

      “以后若无事,不必常来。”皇后淡淡道,“你既已回宫,好生休养便是。我这里清静惯了,人来人往的,反而不自在。”

      谢云承心中微涩,却也只能应下:“儿臣知道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坤宁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单调而重复。谢云承发现自己竟开始想念金陵——想念栖霞山的四季,想念云麓书院的钟声,想念那些虽然危险却充满生机的日子。

      最想的,是萧慕白。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练枪时,他会想:这一招若是萧师兄看了,会如何评价?练字时,他会想:这笔字比起萧师兄的,还差得远。用膳时,他会想:这道菜若是萧师兄在,定会喜欢——他爱吃甜的。

      每天空闲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萧慕白此刻在做什么?

      是与留守书院的同窗论道?那些同窗中,可有像他这样的?他们论的是经义还是时政?萧慕白说话时,一定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引经据典,却从不咄咄逼人。看见与他相像的人时会不会也想起如今远在京城的自己?

      或是一个人待在小院里写策论?腊月的江南应该比京城暖和些,但小院里没有地龙,炭火也不如宫中充足。他会不会冷?有没有记得添衣?

      亦或是……坐在书案前,拆看他留下的信?

      想到此处,谢云承总会忍不住笑起来。他想象着萧慕白拆信时的模样——一定是端坐在书案前,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火漆,取出信笺,展开,一字一句地读。读到有趣处,唇角会微微上扬;读到关心处,眼中会泛起暖意。

      他留下的那些信,有三十五封。从腊月十一到正月十五,每日一封。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九,萧慕白应该拆到第十八封了。

      第十八封信里,他写了什么?

      谢云承努力回忆。写那封信时好像已近子时,烛火将尽。他写了自己对京城的复杂感情,写了宫中生活的拘束,也写了……对江南的不舍。

      “师兄,京城虽大,却不及江南自在。宫墙虽高,却不及书院自由。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若是我最初就在金陵就好了……”

      这话写得直白,现在想来,竟有些脸红。萧慕白读到时,会怎么想?

      谢云承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的积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这样安静的日子,真是……无聊。

      他忽然想,若是萧慕白愿意与他一同回京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若是萧慕白在京城,他们就可以常常相见。他可以带萧慕白逛京城——不是以皇子的身份,只是寻常友人。去西市看杂耍,去茶楼听说书,去京郊踏青,去西山赏雪。

      他还可以很郑重地把萧慕白介绍给兄长。兄长一定会喜欢萧慕白的——他那么聪明,那么有见识,谈吐文雅,见解独到。兄长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他甚至想象过那个场景:在东宫书房,他拉着萧慕白的手,对兄长说:“皇兄,这是我在江南结识的挚友,萧慕白。他学问极好,为人正直,是我最敬佩的人。”

      兄长一定会笑着点头,说:“云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为兄很欣慰。”

      然后他们三人可以一起饮茶论道,就像在听竹轩那样。兄长与萧慕白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他们都博学,都清醒,都心怀天下。

      想着想着,谢云承的唇角又扬了起来。这样真好,可惜……

      可惜萧慕白不在。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笔。既然想他,那就写信吧。

      笔尖蘸墨,却悬在半空,不知从何写起。写宫中的无聊?写对江南的思念?写……对他的牵挂?

      最终,他落笔:

      “腊月二十九,雪后初晴。

      回京已三日,宫中一切如旧。只是少了江南的鲜活,多了北地的肃杀。练枪、练字、请安、用膳,日复一日,乏善可陈。

      唯一值得记下的,是昨日去见了母后。她还是老样子,礼佛静修,不喜打扰。儿时总觉得母后冷淡,如今却明白,她只是习惯了清静。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求不得。

      兄长近日极忙,年关将至,朝中事务繁杂。我不敢多打扰,只在早晚请安时见上一面。他瘦了些,眼下的青黑让人心疼。我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或许如兄长所说,好好休养,不给他添乱,便是最好的帮忙。

      二皇兄那边……至今未见。景阳宫门常闭,路过时总忍不住驻足。但想起兄长的话,终究没有叩门。有些事,强求不得。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师兄。此刻江南应是午后,师兄在做什么?是在书院与同窗论道,还是在房中温书?抑或是……在拆我的信?

      若是后者,这封信该是第十八封了。信中若有胡言乱语,还望师兄海涵。那夜写得仓促,思绪纷乱,有些话或许过于直白。

      京城的雪很大,昨夜又下了一夜。今晨推窗,满庭素白。忽然想起师兄曾说,江南少雪,偶有飘洒,也是转瞬即逝。若师兄在此,定要拉你去赏雪——西山的雪景极美,松柏挂霜,天地一色。

      可惜师兄不在。

      腊月将尽,除夕将至。宫中已在筹备宫宴,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我却觉得,这样的热闹,不及书院中三五同窗围炉夜话来得温暖。

      愿师兄在江南一切安好。愿那三十五封信,能略解师兄独处之寂寥。

      盼春来,盼重逢。”

      写罢,谢云承放下笔,看着满纸字迹,忽然意识到——这封信,他无处可寄。

      萧慕白在江南,他在京城。两地相隔千里,信件往来至少要半月。而且……以什么名义寄?四皇子给一个书院同窗写信?这未免太过引人注目。

      他苦笑,将信纸折好,收入一个木匣中。匣中已有了好几封这样的信——都是写了无处可寄的。

      “殿下,”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晚膳备好了。”

      “知道了。”

      用膳时,谢云承看着满桌菜肴,又想起了萧慕白。那道桂花糖藕,萧慕白一定喜欢。那碟辣子鸡丁,他定会忍不住尝一口,然后辣得皱眉,小口喝茶……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起来。

      侍膳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菜肴不合口味?”

      “不,很好。”谢云承敛了笑意,“只是想起一个朋友。”

      用过晚膳,天色已全黑。宫灯亮起,将承禧宫照得通明。谢云承没让人跟着,独自走到庭院中。

      雪已停,月出云开。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月。

      江南的月,此刻也应如此吧。萧慕白会不会也站在院中看月?他那样的人,定会兴起赋诗一首……

      谢云承忽然很想念萧慕白念诗的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

      他回到房中,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诗经》。翻到《郑风·子衿》,轻声念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念到此句,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他此刻的心情吗?纵然我不能去江南,你就不能给我寄封信吗?

      可随即又苦笑——是他让萧慕白不必回信的。他说,那些信只是消遣,不必费心回复。

      现在想来,真是自作自受。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念到第二段,谢云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萧慕白的思念,似乎超出了寻常友情的范畴。

      他会因为想到萧慕白而笑,会因为见不到他而怅然,会想象与他共度的种种场景,会想把他介绍给最重要的人……

      这真的只是友情吗?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谢云承手一松,《诗经》掉在地上。他怔怔站着,脑中一片空白。

      不对,不应该这样。

      萧慕白是他的师兄,是他的良师益友。他对萧慕白的感情,是敬重,是欣赏,是……

      是什么?

      他想起在金陵时,每次萧慕白来时,心中那份隐秘的欢喜。想起萧慕白咳嗽时,自己那份揪心的担忧。想起离别时,那股强烈的不舍。

      还有此刻,这蚀骨的思念。

      谢云承缓缓蹲下,拾起《诗经》。书页摊开,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刺入眼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

      萧慕白是男子,他也是男子。这样的感情,是不对的。

      可心却不听使唤。越是想压抑,思念便越汹涌。

      “殿下?”李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谢云承睁开眼,将《诗经》放回书架:“知道了。”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萧慕白的模样——讲书时的从容,饮茶时的优雅,被辣到时微红的眼角,拆信时浅笑的唇角……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如泉,却深不见底。

      “师兄……”他低声自语,心中满是挣扎。

      窗外,更鼓声声。

      腊月将尽,新年将至。

      而少年心中那份刚刚萌芽的感情,却在这深宫寒夜中,悄然生长,无法遏制。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只知道,他想念那个人。

      很想,很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情窦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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