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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别与期盼  细雪纷纷 ...

  •   细雪纷纷扬扬,栖霞山银装素裹。

      小院里,腊梅在这冰天雪地中绽放出点点金黄。谢云承披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养伤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快。从遇刺至今已将近两月,肩头的伤早已痊愈,连疤痕都变得几不可见。这一个多月里,他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晨起先练一套基础枪法,随后领悟崔将军所授的“镇岳心法”,上午研读经史子集,午间小憩,下午……

      下午,是萧慕白来给他上课的时间。

      想到此处,谢云承唇角不自觉上扬。萧慕白讲课确实有魔力,再枯燥的经义也能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他讲《左传》时,能将那些千年前的战争讲得如同亲历;讲《诗经》时,又能将古人的情思诠释得缠绵悱恻。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拘泥于书本,常常穿插自己游学时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巴蜀的险峻、岭南的湿热……在他口中都化作生动的画卷。

      那些游历的故事,对从小长在深宫、如今也只见过金陵风物的谢云承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常听得入神,直到萧慕白笑着问“谢师弟还有什么疑问”,才恍然回神。

      有时讲得晚了,两人会一同用晚膳。谢云承并未特意观察,却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萧慕白的喜好——他偏爱甜口,不太能吃辣,却又总忍不住尝几口辣菜,然后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试图用茶水的清苦盖住辣味。即便被辣得眼角微红,他依然保持着那份从容,绝不会失态地猛灌茶水。

      就是这样的细节,让谢云承在不知不觉中,与萧慕白越发亲近。这种亲近无关身份,无关利益,只是单纯地被这个人所吸引——被他的才学、他的风骨、他那份温和中的坚韧所吸引。

      “殿下,”影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行装已打点妥当,三日后启程回京。”

      三日后……谢云承心中涌起一阵怅然。他来金陵已近半年,从初夏到寒冬,在这座江南古城度过了人生中最自在也最危险的一段时光。如今春节将至,他也该回京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下午,萧慕白如约而至。今日讲的是《史记·项羽本纪》,讲到垓下之围时,窗外雪愈下愈大,天地一片苍茫。萧慕白的声音清朗,将那段悲壮的历史讲得荡气回肠:

      “……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谢云承听得入神,仿佛看到了那个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在穷途末路时的悲怆与无奈。

      “项羽虽败,却是个真性情的人。”他感慨道,“至死不肯过江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慕白点头:“项羽之败,败在刚愎自用,不善用人。但他那份豪气与真性情,确非常人能及。”他顿了顿,“不过为君为将者,当以天下为重,不可逞一时之气。若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或许历史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番话让谢云承深思。他想起了二皇兄谢云铮,想起了太子,想起了这半年来经历的一切……

      “师兄,”他忽然问,“春节将至,你可要回京与家人团聚?”

      萧慕白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回了。”

      “为何?”谢云承不解。春节是团圆的日子,萧慕白为何要独自留在江南?

      “我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萧慕白解释道,“回京路途遥远不说。春节期间,各家往来频繁,免不了需要我这个长子去应酬招待。一来一去,至少要耽搁两月。倒不如留在书院温书,待到春节过后再回京,刚好赶上会试。”

      谢云承这才想起,萧慕白今年秋闱刚中了举人,而且是乡试榜首。他心中一惊——本朝规定参加科举者年龄不得低于十五周岁,萧慕白今年刚满十五,竟已一举夺魁!

      “师兄今年秋闱……”他迟疑道,“为何不等几年,有万全把握再考?”

      一般士子都会多读几年书,待到学问扎实、把握十足时再下场。毕竟科举没有年龄上限,很多人考到三四十岁还在努力。

      萧慕白微微一笑:“读书是为了明理致用,不是为了应试。既然觉得自己已有所得,便该去试试。考中了是幸事,考不中也能知道自己不足在哪里,回来继续用功便是。”

      这份从容与自信,让谢云承又是佩服又是惭愧。他在宫中时,太傅们也曾夸他天资聪颖,可比起萧慕白的踏实勤奋,他自觉差得太远。

      “那春节期间,师兄一个人在小院,不会孤单吗?”谢云承关切地问。

      “不会。”萧慕白摇头,“我白天都待在书院,那里也有不少同窗留守。且家中也常来信,知道他们安好便够了。”他顿了顿,“我本就不太喜欢热闹,这样清清静静的,反而自在。”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但谢云承却莫名觉得心疼。春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萧慕白却要独自一人留在异乡……

      “师兄……”他还想说什么,萧慕白却已翻开书卷,“继续讲吧。今日要把《项羽本纪》讲完。”

      课业结束时,天色已暗。雪停了,院中积了薄薄一层白。萧慕白收拾书箧准备离开,谢云承忽然叫住他:

      “师兄,我三日后启程回京。”

      萧慕白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这么快?”

      “春节将至,该回去了。”谢云承心中满是不舍,“师兄……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

      萧慕白沉默片刻,轻声道:“不了。”

      谢云承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说。

      之后两天,萧慕白如往常一样来到栖霞山为谢云承讲解功课。第二天下午萧慕白正讲到盐铁税收的重要性时,谢云承突然问道:“师兄,我明天就要回京了,师兄会来送我吗?”

      “何时出发?”萧慕白没有明确回答他来不来,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了时间,表明了态度。

      听到萧慕白的回答,谢云承嘴边的笑都压不住了。“明日巳时,我等师兄。”

      “好,现在能好好听了吗?”萧慕白略显无奈,心里暗想,果然还是个孩子,连离别都要有人相送才好。

      谢云承总是觉得与萧慕白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今天尤甚。

      送萧慕白到院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师兄稍等。”

      他转身回屋,片刻后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出来,递给萧慕白:“这个……请师兄收下。”

      萧慕白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这是?”

      “师兄回到自己小院再打开。”谢云承嘱咐道,“一定要回去再打开。”

      他的神色认真中带着几分期待,让萧慕白不禁好奇盒中到底装着什么。

      “好。”他点头应下,抱着盒子离开。

      看着萧慕白的身影消失在雪夜中,谢云承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他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烛火跳动,映着他略显稚嫩的脸。

      萧慕白之前说的“家中会来信”,给了他一些灵感。那天晚上萧慕白走后,他也是坐在书房,提笔铺纸,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朵墨花。

      然后,他动了。

      仿佛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笔尖在纸上飞舞,写下一行行字。一张写完,又铺一张纸。再写,再铺……等他回过神来时,书案上已堆满了信笺。他也不知道到底写了多少,等到把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齐齐,装入素色信封,再用火漆将封口处封好。他才数明白了他到底写了多少封信件。

      整整三十五封。

      第二天晚上,他又提笔铺纸,只不过这次只写了一封信,且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下,没有装入信封。

      最后一封信写完后,他找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将信一封封放进去,最后将那封未装信封的信放在最上面。盖上盒盖时,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十岁时父皇赏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

      他将玉佩也放进盒中,压在信上。

      萧慕白抱着盒子回到屋内时,心中好奇更甚。谢云承特意嘱咐要等他回小院再打开,盒中到底是什么?

      他坐到书案前,轻轻打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羊脂白玉佩,质地极佳,雕着祥云纹样,一看便非凡品。玉佩下,是厚厚一沓信封。

      最上面那封没有装入信封。萧慕白拿起,展开。

      清俊的字迹跃然纸上:

      “萧师兄敬启:

      近两月光阴,承蒙师兄悉心教导,云承受益良多。学问精进倒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师兄言传身教,让云承明白何为‘君子之风’。

      闻师兄春节时日将独留书院,虽言不觉孤单,然师弟心中仍有所牵挂。既不能陪伴师兄身侧,便让这些信件代我略尽心意。

      盒中信件共三十五封,师兄可自明日起,每日拆阅一封。待最后一封信拆开时,春节已过,想来师兄也该回京了。

      信中皆为师弟平日所思所想,或是读书心得,或是生活琐事,或是无端遐想。文辞粗陋,内容琐碎,权作消遣,还望师兄莫要嫌弃。

      愿这些尺素能略解师兄独处之寂寥,亦愿来年春日重逢时,师兄依旧安康如故。

      师弟谢云承敬上”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承”字,写得格外郑重。

      萧慕白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他数了数盒中的信——果然三十五封,从今日到正月十五,一日一封,刚好到他计划启程回京的日子。

      腊月十一,谢云承启程回京的日子。

      金陵城外长亭,积雪未消,官道两旁枯树枝头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萧慕白一早便等在此处,青衫外罩着谢云承送他的那件狐裘披风,在寒风中更显身形清瘦。

      巳时三刻,一队车马从城中驶出。前有官兵开道,后有侍卫压阵,中间一辆青篷马车虽不奢华,却透着不凡的气度。

      马车在长亭前停下。车帘掀开,谢云承跳下车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狐大氅,玉冠束发,眉目间少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师兄。”他快步走来,眼中满是惊喜,“你来了。”

      “来送送你。”萧慕白微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多谢师兄。”谢云承看着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师兄在书院……也要保重。”

      “我会的。”萧慕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送你。”

      谢云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平安符,用红绳系着,符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

      “这是……”

      “前日去栖霞寺求的。”萧慕白轻声道,“愿它保你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谢云承握紧平安符,心头涌起暖流:“多谢师兄。我……我会好好珍藏。”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时候不早了,”萧慕白率先开口,“上路吧,莫要耽搁行程。”

      谢云承点头,却迟迟没有转身。他看着萧慕白清俊的眉眼,忽然道:“师兄,春闱之后……你会留在京城吗?”

      萧慕白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若能中试,自当留京候缺。”

      “那……”谢云承眼中泛起期待,“我在京城等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萧慕白心中一动,点头:“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云承这才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长亭中的萧慕白——青衫孤影,却如雪中青竹,挺直坚韧。

      “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上官道。谢云承掀开车帘回望,见萧慕白依旧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马车转过山道,那道身影才消失在视线中。

      他放下车帘,握紧手中的平安符,靠在车厢内,闭上了眼。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但好在,还有那些信,能替他陪伴师兄度过这个春节。

      与此同时,萧慕白回到小院。

      他坐到书案前,取出紫檀木盒,轻轻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火漆。信笺上是谢云承熟悉的字迹:

      “今日我将启程回京。兄长来信催促数次,言父皇甚是想念,宫中诸事亦需我回去处理。本欲多留几日,奈何身不由己。

      昨夜与师兄分别后,回到书房,心中怅然若失。这半年在金陵,最庆幸之事便是得遇师兄。师兄教我学问,更教我做人。那些秉烛夜谈的日子,那些切磋文章的时刻,都将成为我最珍贵的记忆。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唯愿师兄在书院一切安好,专心备考。春闱在即,以师兄之才,必能金榜题名。

      另:金陵冬日湿冷,师兄切记添衣保暖。书院后山竹亭虽幽静,但雪后路滑,前往读书时务必小心。

      师弟今日便出发了,望师兄珍重。”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满是真挚的关心。萧慕白读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谢云承写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坐在书案前,烛火映着他认真的眉眼,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心。

      他放下信,又拿起了那块玉佩。羊脂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这样贵重的玉佩,谢云承就这样随手送给了他……

      萧慕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自幼独立,十二岁便独自游学来到云麓书院。家中虽对他寄予厚望,但父亲严肃,祖父威严,母亲虽慈爱却体弱多病,他们之间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冷暖自知,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可谢云承……这个半年前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少年,却用最自然的方式,走进了他的心里。

      记得谢云承刚来书院时,还是个有些跳脱的少年,虽然聪颖,但心思不定,被人引诱着斗鸡走狗。可这半年来,他眼看着谢云承一点点蜕变——读书越来越专注,文章越来越扎实,待人处事也越来越沉稳。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份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萧慕白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温暖。然后,他将信重新折好,与玉佩一起放入盒中,将盒子珍重地收在书案下的抽屉里。

      他还要等到明天,才能拆第二封信。

      “今日已在路上。此刻师兄应该已经送我离开了。长亭一别,心中怅然。想起半年前初到金陵时,我满怀好奇与期待,踏入这座江南古城。那时的我,还不知会在这里遇见怎样的人,经历怎样的事。

      如今回首,这半年光阴,竟如此充实。书院的晨钟暮鼓,栖霞山的四时风物,还有与师兄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

      不知我送师兄的那块玉佩师兄是否贴身佩戴。此去路途遥远,但一想到师兄,心中便觉安稳。

      愿师兄今日一切安好。今日腊月十二,离春节又近一日,书院中留守的同窗可还热闹?若觉孤单,便拆一封我的信吧——虽然都是些琐碎言语,但至少能让师兄知道,远方有人记挂着你。”

      信末,附了一首小诗:

      “长亭送别雪初晴,车马萧萧向帝京。
      莫道江南春信晚,尺素日日寄君情。”

      字迹工整,显然是认真誊抄过的。

      萧慕白读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将信仔细折好,与昨日那封放在一起。然后提笔铺纸,开始给谢云承回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谢云承写信。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今日的见闻,写下书院的近况,写下对谢云承旅途的关心……

      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自然地,将心事诉诸笔端。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不坏。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冰凌滴着水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天,似乎不远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马车里的谢云承忽然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他偷偷留下的第三十七封信,准备在路上拆阅的。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师兄,等我回来。”

      字迹飞扬,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坚定。

      谢云承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

      到那时,他将不再是需要兄长庇护的弟弟,不再是需要师父保护的徒弟,也不再是……需要萧慕白指导的师弟。

      他会成长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足以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北方,驶向那座巍峨的皇城,驶向他必须面对的未来。

      但心中那份温暖,将永远伴随他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离别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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