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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韬光养晦   时间飞 ...

  •   时间飞逝,一月时间倏忽而过,金陵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

      细雪纷飞中,栖霞山银装素裹,书院的白墙青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谢云承的小院已被翻新。

      书房内,炭火正旺,茶香氤氲。

      谢云承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窗边看书。他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只是肩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太医说需再过月余才能完全消除痕迹。不过进来虽然太平,太子派来的三百北镇抚司精锐却丝毫不敢懈怠——影十亲自带队,十二个时辰轮值,将知府衙门里外三层守得如同铁桶。影十是谢云渊手下除影七外的又一得力干将。影七在将三百北镇抚司送到金陵后就回京了。

      “谢师弟,”萧慕白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今日的《资治通鉴》读到何处了?”自受伤以来,谢云承已有一段时日未去书院,只是萧慕白每天会抽两个时辰来辅导他的功课。

      “刚读完‘安史之乱’。”谢云承合上书卷,揉了揉眉心,“读史果然令人警醒。盛唐何等辉煌,只因君主昏聩、藩镇坐大、宦官专权,短短数年便山河破碎。”

      萧慕白点头:“这正是柳先生常说的‘居安思危’。师弟读史,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为何安禄山能坐大?为何朝廷反应迟缓?为何百姓会附逆?”

      谢云承沉吟道:“安禄山之所以坐大,是因为玄宗晚年怠政,将边镇兵权尽付胡将,又无制衡之策。朝廷反应迟缓,是因为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报喜不报忧。百姓附逆……”他顿了顿,“则是因为开元盛世后期,土地兼并,赋税苛重,民不聊生。安禄山起兵时,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自然能蛊惑人心。”

      萧慕白眼中露出赞许:“殿下看得透彻。不过还有一点——安史之乱后,唐室为何能延续百余年?”

      “是因为郭子仪、李光弼等忠臣良将力挽狂澜,也是因为……”谢云承思索道,“朝廷及时调整政略,不再一味倚重藩镇,开始重用文臣,推行两税法,缓和了社会矛盾。”

      “正是。”萧慕白提起茶壶,为两人续上热茶,“所以治国之道,在于平衡。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中央地方,需有制衡;君臣之间,贵在相知。失了平衡,便是祸乱之始。”

      谢云承若有所思。这些日子,在萧慕白的辅导下,他不仅补上了落下的功课,更在经史子集中窥见了治国理政的脉络。那些曾经枯燥的文字,如今在他眼中变得鲜活——每一段历史,每一次兴衰,都是前人用血泪写成的教训。

      窗外雪越下越大,竹枝被积雪压弯,发出“嘎吱”的轻响。

      “萧师兄,”谢云承忽然问道,“若有一日,你身处庙堂之高,会如何为政?”

      萧慕白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正色道,“若有机会为民请命,慕白当以‘民为本、法为绳、廉为骨’九字为要。”

      “愿闻其详。”

      “民为本,即一切政令,当以百姓福祉为先。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民安居乐业。法为绳,即立法须公,执法须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方能服众。廉为骨,”萧慕白目光清亮,“即为官者须清正廉洁,不贪不占,方能挺直腰杆,为民做主。”

      谢云承听得入神。这番话,与崔将军教的“持枪之人须心中有尺”异曲同工。不同的领域,同样的道理——无论是执剑还是执笔,无论是治军还是治民,核心都在于“心正”。

      “师兄高见。”他由衷赞叹。

      萧慕白摇头:“不过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罢了。真正的治国,远比这复杂。”他看向谢云承,“师弟天资聪颖,又能体察民情,将来必能成为贤王良辅,造福社稷。”

      谢云承心中微动。萧慕白说的,也正是他想要的。他盯着萧慕白清亮的眼睛,许久,许久,直到萧慕白率先移开视线,他才收回目光。

      “借师兄吉言。”他举杯,“以茶代酒,敬师兄。”

      两人对饮,茶香温润入喉。

      这时,影十在门外禀报:“公子,崔先生来了。”

      谢云承眼神一暗:“请他到内院小坐。”

      说罢,谢云承起身朝萧慕白一拱手,“师兄,失陪一下。”

      内院,崔昊披着一件旧蓑衣坐在石凳上,斗笠上积着薄雪。见谢云承来了,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疤痕纵横却依旧威严的脸。

      “师父!这个点前来,可是有要事?”

      崔昊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谢云承,问到:“伤好了?”

      “已无大碍。”谢云承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是太医说还需静养月余,不能剧烈运动。”

      “那便练内功。”崔昊在炭火旁坐下,“武功之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你枪法已有小成,如今正好趁养伤之机,夯实内功根基。”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谢云承:“这是老夫自创的‘镇岳心法’,共九层。你每日按此法吐纳调息,待内息浑厚,枪法威力可增数倍。”

      谢云承双手接过,翻开一看,册子上是工整的小楷,配着人体经络图,详细记载了运功心法、呼吸节奏、注意事项。

      “谢师父!”他郑重行礼。

      崔昊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有心学,老夫便倾囊相授。只是……”

      崔昊神色凝重起来:“云承,你可知周庶人现在如何了?”

      谢云承心中一动:“此前兄长来信说,已断其饮食……如今已经月余,想必……”

      “她死了。”崔昊直接道,“三日前,饿死在冷宫中。据说死时形销骨立,面目狰狞,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碧玉——那是她当年封贵妃时,皇帝赏的。”

      谢云承默然。周庶人害他至此,死有余辜,可听到这样的结局,他心中仍有些复杂。

      “她这一死,京城看似能够平静,实则暗流更急。”崔昊压低声音,“六皇子谢云瑄如今养在皇后宫中,但周家余孽未清,难免有人想借皇子生母之死做文章。你遇刺一事,虽已查明是周庶人所为,但朝中有些人,却仍将矛头指向太子。”

      “指向兄长?”谢云承皱眉,“为何?”

      “他们说,太子明知江南险恶,却仍放你去游学,是置你于险境;又说太子用人不察,让孟文礼这等叛徒近你身侧,是失职。”崔昊冷笑,“这些人,有的是周家旧党,有的是想扳倒太子的政敌。总之,太子如今压力不小。”

      谢云承握紧拳头:“是我连累了兄长……”

      “不,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崔昊目光如炬,“既除了你,又打击太子。这局棋,周庶人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暗处。”

      “师父是说……”

      “二皇子谢云铮,以及他背后的镇北侯府。”崔昊缓缓道,“周家倒台,朝中能与太子抗衡的,只剩镇北侯一系。他们表面上按兵不动,但老夫在军中的旧部传来消息,这几个月,北疆驻军调动频繁,镇北侯的几个心腹将领,都收到了密令。”

      谢云承心中凛然。二皇兄谢云铮,那个高大英武、眉宇间总带着桀骜之气的兄长。他们虽非同母,但自幼一起长大,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时光。可自从太子之位确立,二皇兄便渐渐疏远,后来更是明里暗里与太子较劲。

      权力,果然能让人面目全非。

      “那我现在该如何?”谢云承问。

      崔昊看着他:“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

      “对。”崔昊点头,“你在江南遇刺,重伤未愈——这是事实。你便继续‘养伤’。书院课业照常,但不要再参与任何公开活动。北镇抚司的三百精锐守着你,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对你何等重视,也让他们知道——你现在是‘惊弓之鸟’,需要保护。”

      谢云承若有所思:“师父的意思是……示弱?”

      “示弱,是为了蓄力。”崔昊眼中闪过锐光,“你兄长在京城应对明枪暗箭,你在江南便需沉心静气,积蓄实力。武功要练,学问要学,但更重要的是——培养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

      “对。你可知萧慕白他是清河萧家人,他祖父,父亲皆在朝中任职,官职不低,且此人学问人品皆属上乘,将来若入朝为官,必是栋梁之材。你在书院这段时间,当以诚相待,真心结交。还有书院的柳先生、赵先生,皆是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若能得他们赏识,将来便是无形的助力。”

      谢云承恍然。崔将军这是在教他培植羽翼。兄长在朝中经营多年,有东宫属臣、有门生故吏。而他作为四皇子,也需要有自己的班底。

      “弟子明白了。”他郑重道。

      崔昊满意点头:“你很聪明,一点就透。不过记住,结交须真心,用人需重德。孟文礼之鉴,切不可忘。”

      提起孟文礼,谢云承心中又是一痛。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给他带糖葫芦的老先生,终究是回不来了。

      “孟老先生他……”他迟疑道,“真是投江自尽?”

      崔昊沉默片刻,道:“江边那具浮尸,经太子的人确认后确是孟文礼。验尸时,发现他后颈有一处细微的针孔——是淬了剧毒的针。他应该是先被人灭口,再抛尸江中。”

      谢云承浑身一震:“灭口?!”

      “周庶人要的是死人,不是活口。”崔昊声音冰冷,“孟文礼活着,可能供出更多内情;死了,便死无对证。而且他死在江南,还能给太子添一条罪状,太子气量狭小,连自己的胞弟都容不下,引你二人自相残杀。”

      好毒辣的算计!谢云承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要记住,”崔昊看着他,一字一句,“在这权力场中,心要热,眼要冷。对真心待你的人,当以真心还之;对包藏祸心的人,须有雷霆手段。”

      谢云承深深点头。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素白。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这一老一少对坐而谈,从朝局到武功,从人心到世道。谢云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经验——这些,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直到暮色四合,崔昊才起身:“今日便到这里。你好好养伤,好好练功。记住,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弟子恭送师父。”

      崔昊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推门走入风雪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谢云承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有这样的师父,有这样的兄长,有这样的朋友……何其有幸。

      “殿下,”影十在门外道,“该用晚膳了。萧公子已在饭厅等候。”

      “就来。”

      谢云承披上狐裘,走出内院。雪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向前。

      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他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韬光养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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