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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注一掷 周家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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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倒台后的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里却波涛汹涌。
冷宫深处,周庶人——曾经的周贵妃——坐在破旧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块碧玉。玉已失去往日温润光泽,映着她憔悴的面容。窗外梧桐落叶,秋意萧瑟。
“娘娘,该用膳了。”一个老嬷嬷端着粗瓷碗进来,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米粥和两片咸菜。
周庶人缓缓转头,盯着那嬷嬷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除了你,现在还有谁会叫我娘娘。王嬷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嬷嬷手一颤,险些打翻碗:“回娘娘,二十三年了。奴婢从您入王府就伺候您。”
“二十三年……”周庶人喃喃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驾崩,诸王夺嫡,本宫的夫君——当时的宁王,是如何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皇位的?”
王嬷嬷垂首:“奴婢记得。是娘娘您……运筹帷幄,联络朝臣,又说您兄长支持宁王,才……”
“不错。”周庶人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光,“本宫能助他登基,就能让他知道,废了本宫,是多大的错误。”
在日复一日单调的深宫生活中,周庶人靠着不断地回忆、美化她曾经“助”宁王登基的丰功伟绩来维持她的蛮横,来凸显她的特殊。事实上,宁王登基,周家确实出了一份力,但最关键的——是兵权。周庶人的运筹帷幄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中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指甲在墙砖缝隙中抠挖,竟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钥匙。那是她入冷宫前,藏在发髻中的最后一件东西。
“王嬷嬷,”她转身,将玉钥匙塞进老嬷嬷手中,“去城南槐树巷第三家,找一个叫‘老鬼’的人。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牡丹要开最后一朵。”
这老鬼,是周庶人年少时救下的一个江湖人,如今以杀人为生,这些年为周庶人做了不少事。
王嬷嬷浑身发抖:“娘娘,这……这是死罪啊!”
“本宫已经是庶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周庶人冷笑,“太子以为他赢了?本宫要让他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就算输,本宫也要让他最在乎的人——陪葬!”
她的声音低沉狠厉,眼中满是疯狂。
王嬷嬷颤抖着收起钥匙,跪下磕了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周庶人重新坐回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孟文礼啊孟文礼……你这枚棋子,本宫藏了这么久,也该用了。”
三日后,金陵。
谢云承刚结束在听竹轩的补课,正与萧慕白一同下山。这两个月来,他的课业突飞猛进,枪法也在崔昊的指点下日渐精纯。唯一让他挂心的,是孟老先生自从京城回来后,有时会盯着他看很久,神色总是有些恍惚,似欣慰似纠结似……痛苦?。尤其是听到周家倒台的消息时,除了说到周家罪行时的沉重,在看到周贵妃如今的下场时似乎还松了口气。孟老先生与周贵妃向来是没有交集的,不知为何会有此反应。
正思忖间,两人已到山脚岔路口。萧慕白要往东去城中书肆,谢云承则向西回栖霞山下的小院。
“谢师弟明日见。”萧慕白拱手。
“师兄慢走。”
谢云承独自沿山道而行。秋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旁枫叶红得似火。他心中盘算着,今夜崔将军要来指点他一套新枪法,得早些回去准备。
转过一处弯道,前方是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在夕阳下摇曳生姿。
谢云承忽然停住脚步。不对劲。
太静了。
往日此时,林中应有鸟鸣虫叫,可今日却死寂一片。
“小心!”时刻跟着他的暗卫低喝一声,已闪身上前。
谢云承身边一直跟着两名暗卫,是太子派来保护他安全的,平时都隐在暗处,与谢云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谢云承初下江南时,太子派了两名东宫侍卫和十二名暗卫随侍,随后周文彬时又派了两人到谢云承身边。最初是谢云承以宫中危险众多,在到达金陵后就想将这些人打发回兄长身边,谢云渊自然是不同意的。在谢云承与兄长商量最终决定只留十人,平日留两名暗卫贴身保护,其余都扮作普通侍卫隐在小院周围。
几乎在暗卫发声的同时,竹林中寒光暴起!
二十余道黑影从竹丛中蹿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直扑谢云承而来。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公子!”两名暗卫拔剑迎上,瞬间与死士战作一团。
谢云承也立即拔出腰间佩剑。他的枪法虽精,但平日出门不便携带长枪,只佩长剑防身。此刻长剑在手,他立刻意识到不妙——这些死士的武功路数诡异刁钻,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刺客。
“公子快走!”一名暗卫肩头中刀,鲜血喷溅,仍死死护在谢云承身前。
谢云承咬牙,从怀中摸出信号弹。这是太子特制的求救信号,一旦发射,小院中的护卫会立刻赶来。
他拉响引信——
“噗”的一声轻响,信号弹只在手中冒出一缕青烟,便熄灭了。
谢云承心中剧震。不可能!这批信号弹是半月前刚补充的,他亲自检查过!
又一枚,再一枚——全部失效!
“不用试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缓缓走出,手中把玩着一枚信号弹,“你的信号弹,早就被动了手脚。”
谢云承瞳孔骤缩:“你是谁?!”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面具人一挥手,“杀!”
死士攻势更猛。两名暗卫拼死护主,但寡不敌众,已多处负伤。谢云承挥剑抵挡,他的剑法虽不及枪法精妙,但根基扎实,一时间竟也挡住了三四名死士的围攻。
“公子,往西边突围!”一名暗卫嘶吼道。
谢云承心念一转。此处离小院不远,若能冲到院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一咬牙,剑势陡然一变,竟是崔昊教他的枪法化用在剑上,剑尖如枪,直刺面前死士咽喉!
那死士没料到这一招如此凌厉,仓促格挡,被震退三步。谢云承趁机冲开缺口,向西狂奔。
“追!”面具人冷喝。
死士紧追不舍。两名暗卫拼死断后,又缠住数十人。但仍有七八人追向谢云承。
山路崎岖,谢云承全力奔逃,身后破空声不断,是死士射来的暗器。他左躲右闪,肩头还是被一枚飞镖击中,火辣辣地疼。
前方已能看到小院轮廓。谢云承心中一喜,高呼:“来人!有刺客!”
院中毫无动静。
他冲进院门,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凉——院中空空如也,本该在此值守的八名侍卫,竟一个都不见!
“怎么可能……”谢云承喘息着,脑中飞速转动。这些侍卫都是太子精挑细选,纪律严明,绝不可能擅离职守!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调走了他们。
而且是有权力调走他们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让谢云承浑身发冷。
“孟文礼……你到底是谁的人?”他咬牙低语,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这时,马厩方向传来嘶鸣声。谢云承眼睛一亮——马还在!
他冲进马厩,解下那匹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几乎同时,死士已追入院中。
“驾!”谢云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箭般冲出后门,沿着山路向金陵城方向狂奔。
谢云承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他回头望去,只见小院方向火光冲天——那些死士竟放火烧院!
身后,死士纷纷上马追击。幸而院中马匹不多,追过来的也就两三死士,但谢云承此时孤立无援,若被追上定免不了一死。身后的暗器源源不断的飞来,擦过写云承的面颊,手臂,颈侧,有一枚飞镖再次嵌入他的腰侧,白衣染血。
“这样下去不行。”谢云承心想,“这些死士似乎不怎么聪明,若是我的话直接就将暗器射在马上,马若死了,跟一个负伤的人对上还愁杀不死吗。不过也许不是不聪明,单纯只是准头不怎么样而已。”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他夸一句心态好,逃命的时候还有心情去想这个。
谢云承俯身,凑近枣红马的耳朵,“追风,我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了,往金陵城府衙跑,你知道在哪的。”说完,谢云承放开缰绳,在马上转身,竟是正对着死士追来的方向。
追来的死士有三人,反观谢云承,一人一马一剑,哦,或许还可以算上他身上中的两个飞镖。
那三个死士似乎也没想到谢云承会突然转身,扔暗器的手愣了一瞬,然后,扔得更欢了。
正面对敌的好处是,他能够提剑格挡飞来的暗器,也确定了这群死士的准心是真的不行,估计平时不怎么训练暗器。
谢云承一手挥剑格挡,一手摸上被暗器射中的肩膀,一咬牙,将肩上的飞镖拔了下来。瞄准,投掷,正中其中一个死士的咽喉。还剩两人,但还有一枚飞镖被射在了右腰测,他拔不出,手中只剩下一把剑。没办法了……
看着穷追不舍的两名死士,谢云渊将剑掷出,这次瞄准的,不是死士的咽喉,而是……马匹。金陵城已离此不远,死士再无所顾忌也不会在城中动手。只要能死一个,在甩开另一个,进入城中,就安全了。真的安全吗?
谢云承的剑很给力,剑光划过,后方两匹马前腿负伤瞬间倒地。至此,追兵被解决,似乎已经安全了。
追风不愧是太子亲自挑选的良驹,速度极快。但谢云承肩头的伤血流不止,意识开始模糊。
他咬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继续策马狂奔。
金陵城已在望。
同一时间,城中一处僻静小院。
孟文礼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封信。信纸洁白,上面的字迹娟秀,是他夫人的笔迹:
“夫君见字如面。妾身病体稍愈,勿念。近日家中常有人来往,说是夫君京中故旧,送来些药材补品。家中一切都好,望夫君早日归来……”
这封信,是他回京前收到的,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次回京会给他带来什么。
一个时辰前,栖霞山小院,一个黑衣人潜入书房,将一封信放在他案上。那封信的笔迹,也是他夫人的。
“文礼吾夫:妾与儿孙皆在他人手中。若想保全家人性命,今日酉时前,务必调走小院所有护卫,切切。”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是他小孙子的。
孟文礼当时瘫坐在椅上,浑身冰冷。
回到京中时他才知道,夫人所谓的“病重”,所谓的“京中故旧”,都是圈套。从他接到家书匆忙回京开始,周贵妃就已经布好了局。他也想过直接告知太子,可是……他的孙子还那么小。
今日这封信,是最后的要挟。
孟文礼枯坐良久,终于起身,走到院中。八名侍卫正在轮值,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孟先生。”
“各位,”孟文礼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刚接到太子密令,命尔等即刻前往城东码头,接应一批从京中运来的重要物资。此事机密,需立刻出发。”
侍卫队长面露疑色:“孟先生,我等职责是护卫公子安全,这……”
“太子的命令,你敢违抗?”孟文礼拿出令牌——那是他离京前,太子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信物,“物资事关重大,必须你们亲自去接。公子这边,我会安排。”
队长验过令牌,确是真物,只得拱手:“遵命!”
八人匆匆离去。
孟文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踉跄着退回书房,瘫坐在椅上,老泪纵横。
“太子……老臣……对不起您……”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调走护卫,等于将四皇子置于死地。可他没办法——夫人,儿子,儿媳,还有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孙子……
“轰——”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孟文礼浑身一震,望向栖霞山方向,只见火光隐隐。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城东码头,八名侍卫到达后便发现不对劲,码头之上并没有孟文礼口中太子送过来的物资,八人立刻返回,然而城东码头距离栖霞山较远,等他们赶回时,只见那两暗卫正与数十名死士缠斗,谢云承此时以往金陵城中奔去,二人已身负重伤,力不从心,见到这八人回来,立刻喊到“殿下去往城中,速去支援。”八人中留下两人在此帮忙,剩下六人迅速往金陵城中赶去。途中又遇一波死士。等赶到金陵城门时竟只剩下三人。
金陵城外,早有一波死士等候在此。
谢云承此时兵器全失,精神恍惚,已成死局。
“不,我还不能死在这。”谢云承咬破舌尖,强打精神。“追风,我们冲过去。”
“驾——”
“殿下——”幸好……幸好……那三人及时赶到了。
三人提剑加入战局,“殿下,此处交给我们,您快进城。”
金陵城,知府衙门。
谢云承策马冲至衙门前时,已几近虚脱。追风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谢云承滚落马背,挣扎着爬起,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衣衫。
“何人喧哗!”衙役上前呵斥。
谢云承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举过头顶:“我乃当朝四皇子谢云承!速速叫知府来见!”
金牌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上面赫然刻着“御赐”二字。
衙役脸色大变,连滚爬爬冲进衙门。
片刻后,金陵知府赵文康跌跌撞撞跑出来,见到谢云承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殿……殿下!您这是……”
“有刺客追杀,速调官兵!”谢云承咬牙道,“栖霞山下我院中,还有我的护卫在苦战!”
赵文康哪里敢怠慢,立刻击鼓聚兵。不到一刻钟,三百名官兵集结完毕。
“出一百人速去城门支援,剩下的人随我去栖霞山。”谢云承迅速安排好这三百人的用途。
“殿下,您的伤……”赵文康看着谢云承惨白的脸。
“走!”谢云承强撑着翻身上了衙门的马,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官兵紧随其后。
赶到栖霞山下时,小院已烧成一片火海。院外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有黑衣死士,也有暗卫。随他来金陵的那些侍卫,除了城门口的那三人外,全部死于此次暗杀。
谢云承跳下马,踉跄着冲到暗卫尸体旁。
“兄弟……”谢云承跪下,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些暗卫,虽相识不久,却都是忠心耿耿,为他而死。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文康下令。
官兵散开搜查。很快,在竹林中发现更多打斗痕迹,还有几具死士尸体。但那些活着的死士,早已不见踪影。
“报——东南方向有发现!”有官兵来报。
谢云承翻身上马:“追!”
一路追踪至长江边,只见江面茫茫,哪有半个人影。那些死士显然早有准备,乘船遁走了。
“殿下,江上船只往来频繁,恐难追查……”赵文康低声道。
谢云承望着滔滔江水,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
“殿下!”
眼前一黑,他栽下马来。
当夜,金陵城全城戒严。
知府衙门内灯火通明,赵文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皇子在他管辖的地界遇刺重伤,这要是追究起来,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大夫!殿下如何了?”见大夫从厢房出来,赵文康急忙上前。
老大夫面色凝重:“殿下伤处虽多,但未伤及筋骨,敷药静养即可。麻烦的是……殿下似乎中了毒。”
“毒?!”
“是一种慢性的麻痹之毒,应是通过伤口渗入。毒性虽不烈,但会让人体力衰竭,精神恍惚。若不清除,恐伤根本。”
赵文康脸色惨白:“能解吗?”
“需连续施针七日,配合汤药,或可清除。”大夫叹道,“只是这七日,殿下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劳心。”
赵文康连连点头,立刻下令加派人手,将衙门围得铁桶一般。
厢房内,谢云承悠悠醒转。肩头和腰侧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殿下醒了!”守在床边的侍卫惊喜道。
谢云承环顾四周,认出是知府衙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竹林遇袭,信号弹失效,小院空无一人,暗卫战死,自己一路逃到衙门……
“孟文礼呢?”他嘶声问。
侍卫面面相觑:“孟先生……不在衙门。需要去请吗?”
谢云承闭了闭眼。孟文礼若心中有鬼,此时恐怕早已逃了。若心中无愧,也该闻讯赶来。
“去找。”他低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侍卫退下后,谢云承挣扎着坐起,靠在床头。脑中思绪纷乱,一个个疑点串连成线。
信号弹失效——只有能接近他随身物品的人能做到。
护卫被调走——只有持有太子信物的人或他亲自下令才能做到。
孟文礼恰好今日让侍卫下山,又恰好在他遇袭时不在院中……
这一切,太巧了。
可孟文礼是太子的人,跟了太子十几年,忠心耿耿,为什么会背叛?
除非——他有不得不背叛的理由。
谢云承心中一凛,想起孟老先生回京那半个月,说是夫人病重。回来后又总是神色恍惚……
“家人……”他喃喃道。
如果周庶人控制了孟文礼的家人,以之要挟……
“殿下。”门外传来赵文康的声音,“下官有事禀报。”
“进来。”
赵文康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信:“下官派人去殿下的小院查看,在废墟中发现这个。”
那是一封烧焦了一半的信,装在铁盒中,故未被完全焚毁。谢云承接过,展开。
残存的字迹依稀可辨:
“……务必调走护卫……若想家人活命……”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手印。
谢云承的手微微发抖。果然。
“孟文礼找到了吗?”他问。
赵文康摇头:“全城搜捕,未见踪影。倒是……”他迟疑了一下,“在江边发现一具浮尸,身形与孟先生相似,但面容被鱼啃食,难以辨认。”
谢云承沉默良久,缓缓道:“让人验尸。”
无论孟文礼是死是活,是背叛还是被迫,此事都已无法挽回。那些为他战死的暗卫,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一事,”赵文康低声道,“下官检查那些死士尸体,在他们后颈处,都发现了一个刺青。”
“什么刺青?”
“一朵牡丹。”
谢云承眼中寒光一闪。牡丹——周贵妃最爱的花。
周庶人,果然是你。
“殿下,此事……是否要禀报京城?”赵文康小心翼翼地问。
谢云承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他已经能够知道,这消息传回京城,兄长会何等震怒。
“报。”他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
三日后,京城。
东宫书房内,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太子谢云渊站在满地碎片中,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手中捏着金陵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好一个周氏!”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刀,“本宫饶她不死,她竟敢……竟敢对云承下手!”
影七跪在下方,头埋得更低:“殿下息怒。四殿下虽受伤,但已无性命之忧。金陵知府赵文康加派了重兵保护,崔将军也已暗中前往衙门守护。”
“崔将军去了?”谢云渊神色稍缓。
“是。崔将军传信说,他会守在四殿下身边,直到殿下康复。”
谢云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书房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周庶人这一手,确实狠毒。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孤注一掷,拉谢云承陪葬。这一计若成,不仅能让他痛失胞弟,更能让父皇对他这个太子产生质疑——连亲弟弟都护不住,如何护天下?
孟文礼……
当初他派孟文礼去江南看顾云承,一是看重其学问品行,二是看重他与朝堂无甚牵扯。
可现在,孟文礼成了叛徒。
这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太子亲自挑选的人,居然是别人埋下的钉子!
“孟文礼的家人呢?”谢云渊问。
“已全部控制。”影七道,“孟夫人和其子、媳、孙,都被关在孟府。据孟夫人说,两个月前,有自称‘周家故旧’的人上门送药,之后她们便时常感到乏力恍惚。孟老先生回京期间,那些人更是住进府中,形同软禁。”
谢云渊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周庶人选择在这个时机动用手下的人,想来也是知道对于现在的局势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所以此举无所谓成败,只要能恶心他,能让云承受伤甚至丧命,她就赢了。
“好算计……”谢云渊冷笑,“可惜,她算漏了两点。”
“请殿下明示。”
“第一,她算漏了崔将军。”谢云渊道,“有崔昊在,云承的武功只会日益精进,等闲刺客近不了身。这次若非孟文礼里应外合,云承未必会受伤。”
“第二,”他眼中寒光更盛,“她算漏了本宫的决心。”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书。
“传令:周庶人谋害皇子,罪加一等。即日起,断其饮食供应,每日只给清水一碗,让她在冷宫中慢慢等死。另外,你每日着人告诉她五皇子近况,想办法让她相信因为她愚蠢的举动让五皇子现在过的有多么凄惨,本宫虽不至于真的对一个孩子做什么,但她竟然敢拿云承做筹码,本宫自然要还回去。”
影七心中一凛。
“孟文礼叛主,罪不可赦。若已死,曝尸三日;若未死,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凌迟处死。”
“周家余孽,凡有牵连此案者,一律格杀勿论。”
谢云渊顿了顿,笔锋一转,“拟本宫手令,调北镇抚司精锐三百,由你亲自带队,即刻南下金陵。本宫要你——寸步不离地守在四皇子身边。若他再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影七重重叩首。
“还有,”谢云渊写罢手令,又抽出一张信纸,“替我带封信给云承。告诉他……兄长无能,让他受委屈了。这种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信纸展开,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一滴墨晕染开来,像一滴泪。
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太子,此刻眼中终于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云承,他的弟弟,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孩子,差点就因为他的一时疏忽,死在江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下,”影七低声道,“四殿下在信中说了请兄长勿要过于自责,他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尽快养好伤,继续完成学业。”
谢云渊一怔,随即苦笑:“这孩子……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开始直面风雨,思考更深刻问题的少年。
可这成长的代价,太沉重了。
“去吧。”他摆摆手,“告诉云承,兄长在京城等他。等他学成归来,兄弟二人,再好好说说话。”
“是!”
影七退下后,谢云渊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夜色深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
他想起多年前,云承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想起云承第一次练武受伤,哭着找他上药。想起云承求他准许下江南时,眼中闪烁的渴望……
“周氏,”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本宫会让你知道,动云承的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又过了三日,金陵。
谢云承的伤势在府医的精心调理下,已大有好转。毒素基本清除,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静养些时日。
这日午后,他靠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看不进去。
赵文康匆匆进来:“殿下,京城来人了。”
谢云承抬眼,只见影七带着一队黑衣侍卫走进院子。这些人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一看便是百战精锐。
“属下影七,奉太子之命,率北镇抚司三百精锐,前来护卫殿下安全。”影七单膝跪地,“从今日起,属下等人将寸步不离守护殿下,直到殿下平安返京。”
谢云承看着这阵仗,苦笑:“兄长这是要把整个北镇抚司都搬来吗?”
“殿下安危,重于泰山。”影七沉声道,“太子有令,若殿下再有任何闪失,属下等人提头回京。”
谢云承知道兄长的脾气,不再多说,只问:“京城那边……如何了?”
影七顿了顿,低声道:“周庶人已被断食,冷宫如同死地。孟文礼的家人已全部收监,等候发落。至于孟文礼本人……江边那具浮尸,经查确是他。”
谢云承沉默。孟文礼选择了投江自尽,是畏罪,还是无颜面对?
或许都有吧。
“殿下,太子还有一封信给您。”影七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谢云承拆开,兄长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云承吾弟:见字如面。闻弟江南遇险,兄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此皆兄之过也,用人不察,护弟不周,愧为兄长……”
信很长,谢云承一字一句读完,眼中渐渐湿润。兄长在信中,罕见地流露出脆弱与自责,又再三叮嘱他要保重身体,安心养伤。最后写道:
“……江南之行,本为历练。然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远甚于朝堂。弟经此一劫,当更知世事艰难。但兄望弟勿因此失却赤子之心,勿因恶人而疑天下良善。孟文礼之叛,非弟之过,乃恶人无所不用其极也。”
“弟且安心养伤,待康复之后,若愿继续游学,兄自当全力支持;若想回京,兄即刻派人接应。无论如何,切记——兄长在京城等你回家。”
信的末尾,是一行小字:“枪法可曾精进?功课是否用心?待弟归来,兄要亲自考校。”
谢云承将信贴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兄长,我明白。
我不会因这一次背叛,就怀疑所有人。不会因为周庶人的狠毒,就对这世间失望。
我会养好伤,继续读书,继续练枪。我会在崔将军的指点下,成为真正的强者。我会在云麓书院,完成该完成的学业。
然后,堂堂正正地回京,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兄长,弟弟长大了,可以与你并肩而行了。
“影七,”他收起信,看向院中肃立的侍卫,“替我回信给兄长。就说——弟一切安好,勿念。江南之行,必不辜负兄长期望。待学成之日,自当返京。”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告诉兄长……谢谢。”
谢谢你的庇护,谢谢你的教导,谢谢你即便在千里之外,也时时刻刻将我放在心上。
影七郑重应下:“属下一定带到。”
秋阳暖暖地照在院中,枫叶红艳似火。谢云承靠在躺椅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一日的凶险。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周庶人虽败,但宫中想对付他们兄弟的大有人在。江南也不是净土,周家虽已消失,但难保其他人没有阴谋。
可是,那又如何?
他有兄长在京城为他遮风挡雨,有崔将军在江南传他武艺,有萧慕白在书院助他学业。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誓死守护他的安全。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殿下,”萧慕白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今日的课业,我带来了。”
四皇子遇刺一事过于重大,本是隐瞒身份入学,仅此一遭,书院众人无不知晓他的身份。
谢云承睁开眼,看到萧慕白抱着书箧站在门口,青衫磊落,眉目清朗。在他身后,是影七和侍卫们警惕的目光。
他笑了:“师兄请进。不必过于客气,还是称我为谢师弟吧。”
从今日起,他要更加努力。为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为了在京城等他的兄长,也为了——他自己。
这江南的秋,还很漫长。
但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将到来。
到那时,他会带着满身的风霜与历练,回到那座巍峨的皇城。
去见他最敬爱的兄长,去面对他该面对的一切。
少年握紧了拳,眼中光芒坚定。
路还长,但他已无所畏惧。
死里逃生
谢云承:傻眼了吧,我可是皇子

萧慕白:殿下(客客气气)
谢云承:师兄!我是你师弟啊,不要这么客气啊

萧慕白:呵,就你有隐藏身份吗?我也有

谢云承:

有人懂我逃命时候的冷幽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