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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罪有应得   半月后 ...

  •   半月后,魏志清带着周崇明在江南私增盐税,抢占民田,纵容家眷手下欺男霸女的证据以及农田被占后成为流民的百姓上京。

      深秋的京城,寒意已浓。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御座之上,皇帝谢昭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卷奏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殿中央,江南巡抚魏志清跪伏于地,“陛下,”魏志清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近日应民之所想调查江南织造周崇明纵容家眷强占民田一案,未曾想竟牵扯出诸多沉疴,历时三月,走访七府十三县,查获周崇明及其党羽罪证共三十七条。现呈于御前,请陛下圣裁!”

      内侍总管上前,将其中几本关键账册和供状呈至御案。

      皇帝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账册上记载着周崇明如何巧立名目,私增盐税,每引盐多收二钱,十年间累计贪墨白银八十余万两;如何强占民田,假借“皇庄”之名,圈地三千余亩,逼得数百户农家流离失所;如何克扣织工工钱,致使三家织坊工匠接连暴动,死伤数十人……

      而那沓供状更是触目惊心。有被逼卖田的老农血书,有家破人亡的寡妇哭诉,有织坊工匠断指明志的证词,还有周家管事、账房先生为求自保而供出的内幕。

      “好,好一个周崇明!”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江南织造,朕的盐课提举,竟成了他周家的私产!八十万两白银,三千亩良田,数十条人命——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砰”的一声,皇帝将账册重重摔在御案上。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陛下息怒!”

      太子谢云渊站在文官首位,垂眸静立,面色平静。他昨夜便知今日朝堂会有一场风暴,也知周贵妃必会设法为兄长求情。果然——

      “陛下!”一声凄婉的哭喊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贵妃素衣散发,未施粉黛,在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奔入殿中,扑倒在御案前,泣不成声:“陛下!臣妾有罪!臣妾罪该万死!”

      皇帝冷冷看着她:“贵妃何罪之有?”

      周贵妃抬头,泪流满面:“臣妾才得知兄长犯下如此大罪,臣妾虽深居宫中,亦有失察之责!这些年来,兄长时常送些江南特产,体己银钱入宫,臣妾只当是兄妹情谊,却不知……不知那些都是民脂民膏!”她重重叩首,“臣妾愿将兄长所赠之物全数充公,降为才人,闭宫思过,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念在兄长曾为朝廷效力,留他一条性命!”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妾宫中所有周家所赠之物的清单,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共计价值约十五万两,已命人全部封存,听候陛下处置。”

      内侍接过册子,呈给皇帝。

      皇帝翻阅着,脸色依旧冰冷:“十五万两?贵妃,你可知周崇明贪墨了多少?”

      周贵妃浑身一颤。

      “八十万两!”皇帝一字一顿,“还有三千亩良田,七处宅院,三家织坊!你宫中这十五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何况,你真当朕不知道?这些年,周崇明在江南横行,多少弹劾他的奏章被压了下来?多少想查他的官员被调离?这其中,难道没有你周贵妃的手笔?”

      周贵妃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臣妾冤枉!臣妾深居后宫,岂敢干涉朝政?那些……那些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皇帝冷笑,从御案上抽出一封信,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周贵妃颤抖着拾起信。那是三年前她写给兄长周崇明的家书,上面赫然写着:“江南盐课之事,已托人打点,兄可放手为之。唯需谨慎,莫留把柄。”

      字迹娟秀,正是她的手笔。右下角还盖着她的私印——一朵精致的牡丹。

      这封信,她明明记得早已烧毁……

      周贵妃瘫软在地,脑中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今日这一局早已布好。那些她以为早已抹去的痕迹,其实早已被人暗中保留。

      皇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化为决绝:“周氏,你身为贵妃,不思修身养德,反而勾结外臣,干预朝政,纵容兄长贪赃枉法,残害百姓。朕念你侍奉多年,又育有皇子,免你死罪。”

      周贵妃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即日起,废去贵妃之位,降为庶人,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六皇子谢云瑄,交由皇后抚养。待十五岁出宫建府,永不得出。”

      “陛下!”周贵妃失声痛哭,匍匐上前想抓住皇帝的衣角,却被侍卫拦住。

      皇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殿中百官:“周崇明一案,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但其贪墨之巨,害民之深,罪不容诛!着——”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大殿:

      “周崇明即日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周氏一族,凡五服之内,革除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已贪墨之财,悉数追缴,不足者,以家产抵充!”

      “周家强占之民田,全部归还原主,或由官府另行安置流民!”

      “周家所涉命案,凡有血债者,其直系子弟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还!”

      “江南织造、盐课衙门,所有涉案官吏,按律严惩,该斩者斩,该流者流,该革者革,一个不留!”

      每一条宣判,都如重锤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百官俯首,无人敢言。

      魏志清叩首:“陛下圣明!”

      太子谢云渊亦躬身:“父皇明察秋毫,惩恶扬善,实乃天下之幸。”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十日内结案。退朝。”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周贵妃——如今已是周庶人——被两名嬷嬷架起,拖往冷宫方向。她挣扎着回头,看向太子谢云渊,眼中满是怨毒。

      谢云渊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清冷无波。

      这一局,他赢了。

      十日后,京城菜市口。

      天色阴沉,北风凛冽。刑场周围却人山人海,百姓们挤挤挨挨,争相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高台上,周崇明被绑在木桩上,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江南织造、周贵妃的兄长,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哪还有半分往日气派。

      监刑官宣读罪状,每念一条,台下便是一片哗然。当念到“强占民田三千亩,致七户家破人亡”“克扣工钱,逼死织工二十六人”时,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杀了他!”

      “凌迟!凌迟!”

      “还我田产!还我亲人!”

      有苦主冲破衙役阻拦,将烂菜叶、臭鸡蛋砸向刑台。周崇明被砸得满头污秽,却已无力挣扎。

      午时三刻,刽子手上前。那是一把特制的凌迟刀,薄如柳叶,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第一刀,割在左胸。周崇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二刀,第三刀……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周崇明的惨叫声由高亢渐至嘶哑,最终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整整三千六百刀,从午时直到黄昏。

      最后一刀落下时,周崇明仍未气绝。刽子手最后割下头颅,悬挂于城楼示众。

      与此同时,周家被抄。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从府中抬出,堆积如山。女眷哭声震天,男丁被铁链锁拿,押往刑部大牢。府门外,昔日车水马龙的周府,如今门可罗雀,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朝里扔石子。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京城,又由驿站快马加鞭,传向各地。

      三日后,金陵。

      秋雨连绵,栖霞山笼罩在蒙蒙雨雾中。书院刚下学,谢云承抱着书箧从明伦堂出来,正要往听竹轩去,却见山道上一个身影疾步而来——是暗卫头领影七。

      影七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冒雨赶回。见到谢云承,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殿下,京城急报。”

      谢云承心中一紧,接过信。信封上的火漆是太子独有的纹样,已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他快步回到小院书房,屏退左右,拆信阅读。

      信是兄长亲笔,详细讲述了朝堂上的一切——周贵妃如何请罪,如何被废;周崇明如何被凌迟;周家如何被抄家问罪;皇帝如何下旨彻查江南……

      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谢云承坐在灯下,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烛火跳跃,映着他年轻的脸庞,神色从震惊到凝重,最终归于平静。

      他放下信,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远处金陵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朦胧一片,仿佛另一个世界。

      “周文彬……”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两个月来与他“称兄道弟”,想方设法引他堕落的同窗,如今该是什么下场?

      信中说,周家五服之内全部革除功名官职,周文彬虽是远房子弟,也在其中。而且周家贪墨之财要悉数追缴,周文彬家虽不富裕,但这些年靠着周贵妃的关系,也没少捞好处。如今怕是家产尽没,还要背上罪名。

      “公子。”孟老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于三日前回金陵,家中老妻病情稳定,便匆匆赶回。

      谢云承转身,将信递给孟老先生。

      孟老先生看完,沉默良久,叹道:“罪有应得。”

      “是啊,罪有应得。”谢云承望向窗外,“只是学生没想到,会如此……惨烈。”

      “周崇明所作所为,死有余辜。”孟老先生声音沉痛,“公子可知,江南有多少百姓因他家破人亡?那些被强占田地的农户,有些被迫卖儿卖女;那些被克扣工钱的织工,有的活活累死在织机旁。比起他们的苦难,周崇明这三千六百刀,还算轻了。”

      谢云承默然。这些日子,他在萧慕白的帮助下研读史书策论,也渐渐明白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周家之罪,不仅在贪墨,更在害民。

      “周文彬呢?”他问。

      孟老先生道:“老朽回来时听说,周文彬已被书院除名。他家在金陵的宅子被查封,父亲被革去功名,家产充公。如今……怕是已流落街头了。”

      谢云承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有些复杂。周文彬固然可恨,但也不过是周贵妃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局崩盘,棋子自然被弃。

      “公子想去看看?”孟老先生问。

      谢云承摇头:“不必了。”

      他走回书案前,将信凑近烛火。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谢云承声音平静,“学生只是觉得……权力二字,太重了。”

      孟老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公子能想到这一层,便是真的长大了。”

      这一夜,谢云承练枪时格外专注。一杆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惊鸿,刺、挑、扫、劈,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汗水浸湿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子时,他才收枪而立,喘息片刻,对着黑暗处道:“师父都看到了?”

      崔昊从竹影中走出,微微颔首:“心绪不宁,但枪法不乱,难得。”

      “弟子只是在想,”谢云承擦去额上汗水,“若有一日,弟子手握权柄,该如何确保自己不行差踏错,不成为第二个周崇明?”

      崔昊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沉默良久,才道:“这个问题,老夫答不了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抉择。”他看向谢云承,“但老夫可以告诉你,当年我解甲归田,不是厌倦了战场,而是看透了权力——它就像你手中的枪,用好了可保家卫国,用不好便是杀人凶器。关键在于,持枪之人心中有没有一把尺。”

      “尺?”

      “对,尺。”崔昊缓缓道,“量一量,这一枪为何而出?为公,还是为私?为义,还是为利?为护苍生,还是为一己野心?量清楚了,再出枪,便不会错。”

      谢云承沉思良久,郑重行礼:“弟子记住了。”

      崔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京城的事,你兄长处理得很好。周贵妃倒了,但宫中斗争不会止息。你在江南,要更加小心。”

      “弟子明白。”

      崔昊点点头,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承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夜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辉洒满庭院。

      他想起了萧慕白。这些日子,在萧慕白的帮助下,他的课业进步飞快,两人关系也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默契。萧慕白从不问他的来历,也不打听京城的事,只是尽心尽力地帮他补课,与他探讨学问。

      这样的朋友,值得珍惜。

      他又想起了周文彬。那个总是笑嘻嘻、满肚子玩乐主意的同窗,如今该是什么模样?是悔恨,是怨恨,还是茫然?

      也许明日该去书院打听打听。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兄长的期望,带着师父的教诲,带着心中的那把尺。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谢云承收枪回屋。烛火下,书案上摊开着明日要交的策论,题目是《论吏治清明之道》。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吏治之要,首在选贤任能,次在监督制约,终在民心向背……”

      笔尖游走,字迹工整有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而坚定。

      这一夜,金陵很安静。

      只有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而在城西某处破庙里,周文彬蜷缩在草堆中,冻得瑟瑟发抖。曾经斗鸡走狗的纨绔公子,在周家的祸事之中逃了出来。曾经在百姓面前自视甚高的人,今后的日子怕是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了。活着,对他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庙外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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