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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棋局易手 清晨,谢云 ...

  •   清晨,谢云承踏着落叶来到听竹轩时,柳先生已在堂前负手而立。老人家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正看着几个早到的弟子洒扫庭除。

      “学生谢承,拜见先生。”谢云承深揖到底。

      柳先生缓缓转过身,打量他片刻,才道:“进来吧。”

      堂内烛火通明,案几整齐。柳先生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云承依言跪坐,垂首静候。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你入书院,已三月有余。”柳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初来时,虽稚气未脱,但勤勉踏实,经义策论皆有可观之处。近月来……”他顿了顿,“你自己说。”

      谢云承额头触地:“学生贪玩荒废,辜负先生教诲,请先生责罚。”

      “责罚?”柳先生轻叹一声,“书院不是官衙,老夫也不是刑官。你荒废的是自己的光阴,辜负的是自己的前程,与我何干?”

      这话比直接斥责更令人羞愧。谢云承伏在地上,背脊僵硬。

      “抬起头来。”柳先生道,“你家中长辈将你送来云麓书院,想来是望你成才,而不是让你来此虚度光阴。江南繁华,少年人一时迷了眼,情有可原。但迷途知返,方为智者。”

      谢云承抬起头,目光坚定:“学生知错,愿从头学起,补上落下的功课。”

      柳先生看着他诚恳的眼神,神色稍缓:“落下的功课太多,若无人指点,你一人追赶,恐事倍功半。”他沉吟片刻,“书院诸位先生,你可随时去请教。然毕竟教务繁忙,总不能时时顾及到你。这样吧,众多同辈学子中,唯慕白学问扎实,为人稳重,我犹记你刚来时也与他交好,老夫让他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帮你补课。你可愿意?”

      谢云承一怔,随即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本就打算找萧慕白道歉,如今柳先生这样安排……

      “学生愿意。”他郑重道。

      “那便好。”柳先生点点头,“今日起,每日酉时三刻至戌时三刻,你来听竹轩找慕白。旬休之时,若你愿意学,也可去书院下的村落里寻他。他那边,老夫自会交代。”

      “谢先生!”

      从听竹轩出来,谢云承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中既忐忑又坚定。他知道,接下来这条路不好走——不仅要补上落下的功课,还要在周文彬等人面前继续演戏。

      崔将军说得对,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周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让她过早察觉阴谋败露,必会另生毒计。他得继续演下去,演一个渐渐“堕落”却又不至于彻底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

      这需要分寸。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谢云承抱着书箧站在听竹轩外,踌躇片刻,终于抬手叩门。

      “请进。”萧慕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推门而入,轩内已点上灯烛。萧慕白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几卷书,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见谢云承进来,他微微颔首:“柳先生已跟我说了。坐吧。”

      谢云承在对面坐下,将书箧放在膝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先从《春秋》开始如何?”萧慕白翻开一卷书,“柳先生说,你上次考校的注疏,有三处关键错了。”

      “好。”谢云承连忙拿出自己的书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萧慕白讲得极细致。他不仅讲解经义,更会引申到史实、时务,让枯燥的经文变得鲜活。谢云承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两人一问一答,竟颇有默契。

      时辰将尽时,萧慕白合上书卷:“今日便到这里。明日继续。”

      谢云承收拾书箧,犹豫再三,终于起身,朝萧慕白深深一揖:“萧师兄,之前……是我言语无状,举止荒唐,辜负师兄好意。请师兄见谅。”

      萧慕白静静看着他,烛火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知错,便不必再提。只是……”他顿了顿,“周文彬那些人,你还要继续往来?”

      谢云承心中一凛。萧慕白果然敏锐。

      “暂时还要。”他斟酌着措辞,“有些事,身不由己。但请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萧慕白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锋芒,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课业上,不可再松懈。”

      “承,谨记。”

      从听竹轩出来,夜空已是星斗满天。谢云承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中竟有些久违的踏实感。萧慕白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原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道歉,继续履行师长的托付——这份分寸与涵养,让谢云承既感激又钦佩。

      他忽然想起崔将军的话:“萧慕白此人,心性纯良,眼界开阔,若能为友,是你的造化。”

      是啊,这样的朋友,他差点就失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承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白日里在书院认真听讲,有不懂之处便记下;酉时去听竹轩补课,在萧慕白的指点下恶补落下的经义策论;夜里则继续苦练枪法,每隔几日便得崔将军亲自指点。

      他的进步,柳先生看在眼里。几次随堂考校,谢云承虽还不能拔得头筹,但已能跟上进度,答得中规中矩。柳先生面上不显,批阅他作业时笔迹却柔和了许多。

      倒是周文彬那边,谢云承演得辛苦。

      他不能一下子疏远,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上进。于是每隔几日,他仍会应周文彬之邀下山游玩,只是每次都把握着分寸——饮酒只浅尝辄止,赌坊只看不赌,画舫听曲也早早告辞。回来后,还要故意在孟老先生面前做出微醺之态,抱怨课业繁重。

      这日旬休,周文彬又来了。

      “谢师弟,今日可不能再推脱了!”周文彬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城西新开了家斗鸡场,听说从闽南运来了几只‘铁冠将军’,凶猛得很。李少卿他们都在山下等着呢!”

      谢云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铁冠将军?倒是没见识过。”

      “那就去开开眼!”周文彬拉着他就要走。

      谢云承故作犹豫:“可是……柳先生留了策论,明日要交。”

      “一篇策论而已,晚上回来写便是。”周文彬不以为然,“再说,萧慕白不是天天给你补课吗?让他帮你看看,还不容易?”

      这话里带着试探。谢云承心中一凛,故作烦恼:“萧师兄严谨得很,哪肯帮我敷衍?上次我想让他帮我改篇文章,被他好一顿说教。”

      周文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劝:“那便自己写,写快些便是。走走走,别扫兴。”

      谢云承“勉强”应下,随他下山。

      斗鸡场设在城西一处大宅院里,果然热闹。院中搭起高台,四周坐满了看客,吆喝声、叫好声不绝于耳。台上两只雄鸡羽毛贲张,正斗得难分难解。

      周文彬引着谢云承坐到前排,李少卿、王延之等人早已在此,桌上摆着酒水果品。

      “谢兄来了!”李少卿热情招呼,“快看台上,那只黑翅的便是‘铁冠将军’,已连胜三场了!”

      谢云承看去,果然见那只黑翅雄鸡格外凶猛,啄、抓、蹬,招招狠辣,对手已节节败退。

      “好鸡!”他赞了一句,心中却在盘算——周文彬带他来这种地方,无非是想让他沾染赌性。斗鸡场上,看客们下注如流水,赢的欢呼,输的骂娘,确能乱人心性。

      果然,周文彬凑过来低声道:“谢师弟,要不要玩两把?我认识场主,包赢。”

      谢云承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迟疑:“这……不太好吧?我家中禁赌,若是让我父兄知道,非把我腿打断不可。”

      “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周文彬拍拍他的肩,“小玩怡情嘛。这样,你别沾手,只管告诉我你看上哪只,我去替你下十两,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即便是你父兄知道你来了这斗鸡场,你也不过就是在我要赌的时候提了嘴建议罢了。谢师弟,你看这样如何?”

      好一个“小玩怡情”。谢云承知道,这是诱饵。一旦他下了注,尝到赢钱的快感,下次便会下更大的注,终至沉迷。

      “那就……玩一把?”他装作心动。

      周文彬眼中闪过喜色,立刻叫来场主,替谢云承下了注。不多时,台上分出了胜负,“铁冠将军”果然赢了。谢云承“赢”了二十两银子。

      “看,多简单!”周文彬笑道,“谢师弟运气真好,第一把就赢了。”

      谢云承拿着银子,故意露出兴奋之色,却又强作镇定:“侥幸,侥幸。”

      接下来的时间,他又“勉为其难”地继续替周文彬指点江山,有赢有输,但总体小赢。每次下注都不大,赢了不狂喜,输了不懊恼,分寸拿捏得极好。

      周文彬看在眼里,心中却有些着急。他接到的命令是要让这位谢公子“堕落”,可这两个月下来,谢云承虽然常跟他们玩乐,却从未真正沉迷什么——饮酒不过量,赌博不下注,连去画舫也只听曲不看人,最多不过是荒废了一些学业,如今还被柳先生勒令去萧慕白处补回课业。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功成”?

      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勉为其难”“分寸得当”,正是谢云承精心设计的表演。

      日头偏西时,谢云承起身告辞:“今日尽兴了,该回去写策论了。”

      周文彬还想挽留,谢云承却坚持要走。回到山上时,天色尚早,他原打算先去听竹轩补了上一个时辰的课,但想起柳先生说过萧慕白旬休时不在书院,便又作罢,直接回了小院。

      孟老先生见他归来,照例询问。谢云承故意打了个酒嗝,含糊道:“看了场斗鸡,饮了几杯酒……先生放心,学生这就去温书。”

      孟老先生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摇头叹息,却不知这少年心中清明如镜。

      夜渐深,谢云承在灯下写策论。今日柳先生布置的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之困》,涉及国计民生,需查阅大量典籍。他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崔将军来了。

      推开窗,灰袍老者悄然而入。

      “今日去了斗鸡场?”崔昊坐下,直接问道。

      谢云承点头,将日间情形详细说了。

      崔昊听罢,眼中露出赞许:“分寸把握得不错。周文彬这种纨绔,最是沉不住气。你越是这样若即若离,他越会上心,越会想方设法引你入彀。”

      “弟子也是这么想。”谢云承道,“只是长此以往,终非良策。周贵妃在宫中,迟早会得到消息。”

      崔昊点头:“你想得深远。不过此事,你兄长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江南盐课,有一半的利润进了谁的腰包?”

      谢云承心中一动:“周家?”

      “没错,正是周家,尤其是周贵妃的兄长、江南织造周崇明。”崔昊缓缓道,“这些年,周家在江南横行,强占民田,垄断盐铁,民怨沸腾。你兄长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只是时机未到。”

      谢云承眼睛一亮:“兄长的意思是……”

      “快了。”崔昊眼中闪过锐光,“周贵妃想害你,却不知她周家的把柄,早已被人握在手中。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书房。

      烛火将谢云渊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孤寂而挺拔。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江南盐课、织造的往来款项。

      影七单膝跪在案前,低声禀报:“殿下,四殿下在金陵一切安好。崔将军已与之相认,正在暗中传授枪法。四殿下课业虽有荒废,但近日已幡然醒悟,正刻苦补上。只是……”

      “只是周文彬还在纠缠。”谢云渊接道,语气平静,眼中却寒光凛冽。

      “是。四殿下为免打草惊蛇,仍在虚与委蛇。但周文彬行事越发露骨,近日竟引四殿下去斗鸡场赌博且开始引诱四殿下下注。”

      谢云渊手中的笔“啪”一声折断。

      书房内一片死寂。良久,谢云渊将断笔扔在一旁,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无月,只有几点疏星。

      “周贵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冰,“本宫原想再等等,待证据更充分些。可她既如此迫不及待要害云承,那便怪不得本宫了。”

      他转身,看向影七:“江南那边收集的证据,可都齐全了?”

      “回殿下,周崇明强占民田、私增盐税、克扣织工工钱等十七条罪证,人证物证俱在。其中三条涉及命案,证据确凿。”

      “好。”谢云渊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本宫过段时日便上奏父皇。周崇明一案,该有个了结了。”

      他写得极快,字迹却依旧工整凌厉。写罢,用太子印鉴盖上,装入密函。

      “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魏巡抚手中。”谢云渊将信递给影七,“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是!”

      影七接过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渊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前仿佛浮现出弟弟的模样——那个会缠着他要糖吃、会因练武受伤而哭鼻子、也会为了一句承诺而咬牙坚持的少年。

      “云承,”他轻声自语,“兄长说过,会护你周全。周贵妃敢动你,便要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关于周贵妃母族罪证的奏章上,眼神冰冷。

      这盘棋,周贵妃以为自己在执子,却不知她也早已是局中之子。

      金陵,秋雨绵绵。

      谢云承从听竹轩出来时,天色已暗,细雨如丝。萧慕白递给他一把油纸伞:“路上滑,小心。”

      “谢师兄。”谢云承接过伞,犹豫了一下,道,“师兄可知,江南巡抚魏大人?”

      萧慕白微微一怔:“魏志清魏大人?自然知道。他是云麓书院出去的,算是我们的前辈。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谢云承笑笑,撑伞走入雨中。

      他当然不能告诉萧慕白,就在今日午后,他接到了兄长的密信。信中说,弹劾周崇明的奏章已经拟好,只待魏巡抚携人证物证上京,周家这些年所犯下的罪行便无可遁形。想必不出半月,周家便要大祸临头了。

      而周文彬,这个周家的远房子弟,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雨渐渐大了。谢云承走在山道上,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些沉重。权力斗争从来残酷,一旦卷入,便是你死我活。周贵妃想害他,兄长反击,天经地义。只是……

      他忽然想起崔将军的话:“权力是柄双刃剑,可护人,亦可伤人。持剑之人,当时时自省,莫让剑锋蒙尘。”

      回到小院,孟老先生罕见地没有在书房,而是站在廊下看雨。见谢云承回来,他转身道:“公子,老朽明日要回京一趟。”

      谢云承一愣:“先生何事?”

      “家中老妻病重,来信催促。”孟老先生神色凝重,“老朽已书信向太子殿下告假,明日一早便动身。约莫半月可回。”

      谢云承心中涌起不舍。这五个多月,孟老先生虽严苛,却真心为他着想。

      “先生一路保重。”他深揖道,“家中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孟老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公子长大了。”他顿了顿,“老朽不在的这些日子,公子要更加自律。周文彬那些人……能远则远吧。”

      “学生明白。”

      当夜,谢云承练完枪,独自坐在廊下听雨。雨打竹叶,声声入耳。他想起京城,想起兄长,想起宫中那些明枪暗箭。

      忽然,一道灰影闪过,崔昊已坐在他身侧。

      “听雨?”崔昊问。

      “在想一些事。”谢云承道,“先生,若有一日,我不得不与人争斗,甚至……伤人,该如何自处?”

      崔昊沉默片刻,道:“这问题,老夫当年也问过自己。”他望着雨幕,“北征戎狄时,我枪下亡魂无数。每杀一人,我便问自己:这一枪,该不该出?”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崔昊缓缓道,“枪该不该出,不在于对手是谁,而在于你为何而出。为保家卫国而出,便是正义;为一己私利而出,便是罪恶。同样的,与人争斗也是如此——为护己护人而争,便是应当;为权欲贪念而争,便是不该。”

      他看向谢云承:“你如今所面临的,是有人要害你,你兄长要护你。这是自保,亦是护亲,无可厚非。只是要记住,莫让自保变成戕害,莫让护亲变成党争。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谢云承沉思良久,郑重行礼:“弟子谨记。”

      雨渐渐停了,云破月出。崔昊起身欲走,忽又回头:“对了,你那杆枪,练得如何了?”

      谢云承眼睛一亮:“正要请教师父!”

      这一夜,枪影如龙,月华如练。

      而在金陵城中的某处大宅,周文彬正与几个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向他逼近。

      京城,锦华宫内,周贵妃抚摸着碧玉念珠,心中莫名不安。派去江南的人已有多日未传回消息,谢云承那边究竟如何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东宫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太子,你以为你能护住他多久?”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宫灯摇曳,将她美艳的面容映照得明明灭灭。

      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而那个曾被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少年,正在这场风暴中,悄然成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棋局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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