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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阴谋破碎   夕阳余 ...

  •   夕阳余晖将枫林染成金色,谢云承远远地就看见萧慕白正坐在轩外石凳上擦拭一管洞箫,见谢云承向他走来,便放下手中的洞箫,抬起头,向着谢云承的方向微微颔首。

      “萧师兄,”谢云承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明日旬休,周师兄邀我去城中逛逛,不知师兄可有闲暇同往?”

      萧慕白抬眼看向谢云承,目光清朗:“周师兄?周文彬相邀?”

      “是。说是金陵城中热闹。”谢云承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补充道,“我想着若师兄同去,也能……”

      “我不去。”萧慕白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他,将洞箫收入布囊,“谢师弟若想去城中游玩,可另寻他人相陪。”也不知这他人,指的是萧慕白,还是周文彬。

      谢云承一愣,近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萧慕白是个极好说话的人,没有想到他会拒绝的如此干脆,“师兄可是不喜周师兄?”

      萧慕白沉默片刻,道:“人各有志,谈不上喜恶。只是我明日要去藏书楼整理柳先生要的几卷古籍,无暇游玩。”他站起身,看向谢云承,语气诚恳,“师弟初来金陵,想见识风土人情是常情。但择友须慎,游赏亦须有度。书院课业日重,莫要本末倒置。”

      这话说得委婉,谢云承听出了其中的劝诫之意,心中隐隐有些不快——怎么连萧师兄也这般说教?

      “师兄多虑了,”他语气淡了些,“不过是旬休一日,放松罢了。”

      萧慕白看着他,自知没有立场,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那便好。”
      谢云承告辞离开,回到小院后,想起周文彬热情爽朗的模样,再对比萧慕白今日的清冷劝诫,一股叛逆之心油然而生。

      翌日清晨,他还是去了。

      说来也巧,金陵城中恰逢庙会,在平日的热闹之上更添喧嚣。周文彬早早定好了望江楼的雅间,窗外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谢云承站在窗边,看着屋外的艺人舞枪喷火,好不稀奇。宫中宴会虽精致华美,但多年下来难免觉得无甚新意。且他之前总困于宫中,偶尔出宫也是坐在马车内直奔行宫而去,少有机会能够感受这般热闹的市井气息。

      “没有想到谢师弟居然会对这类杂耍感兴趣。”周文彬端着酒杯走进正靠在窗边看猴戏的谢云承。从谢云承接受他邀约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一百种诱他堕落的法子,看猴的人津津有味,殊不知他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一条猴。

      “曾经甚少见到这类场景,一时有些新奇罢了。”谢云承接过酒杯,走回桌边。

      桌上摆着的都是些金陵地段的名菜,金陵盐水鸭,炖生敲,松鼠鳜鱼,美人肝……这望江楼也是金陵最好的酒楼之一,菜色自然没得说。周文彬知道这个京城来的小公子最好骑射,酒足饭饱之后,便提议去打马球。谢云承在宫中的时候也常与一些世家子弟一起打马球,但自打算下江南游学以来,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马球了,如今听到周文彬的这个建议便想也不想地同意了。于是周文彬便又招来一群狐朋狗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马球场去了。

      马球赛进行得十分激烈。谢云承精湛的骑术与球技赢得满堂喝彩,赛后又被众人簇拥着下山宴饮。这一玩便是整日,待到醉仙楼酒足饭饱、秦淮画舫笙歌散尽,回到栖霞山时已是月挂中天。

      谢云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却见书房灯火还亮着。孟老先生披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归来,只抬眼看了看漏壶:“亥时三刻了。”

      “学生……与同窗多聊了片刻。”谢云承有些心虚,他身上酒气还未消,孟老先生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托词。

      孟老先生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公子,老朽并非要约束你。只是明日柳先生要考校《春秋》注疏,公子可准备好了?”

      谢云承这才想起这茬,脸色一白。柳先生的考
      校向来严厉,且与魏山长交好,他每次考校的成绩都会有柳先生交予魏山长,再由魏山长总结交予兄长。

      “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孟老先生摆摆手,不再多说。

      这一夜,谢云承通宵夜读。

      第二日考校,他虽答得有点磕绊,但好歹没有太大的失误。柳先生也看出了他这次课业的敷衍,虽未当众斥责,但眉头微皱,课后将他单独留下。

      “谢承,”柳先生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你初入书院时,经义虽不算精深,但胜在踏实肯学。近日文章,辞藻虽富,根底却虚浮。可是心有旁骛?”

      谢云承面红耳赤,躬身道:“学生知错。”

      “知错便好。”柳先生看着他,“少年人爱玩本是天性,但需知取舍。云麓书院非游乐之地,若只为消遣,何必来此?”

      这话说得重了,谢云承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然而知易行难。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承屡屡陷入矛盾。周文彬等人隔三差五便来相邀,花样层出不穷——今日说某家酒楼新请了江南名厨,明日说秦淮河上新来了会唱北曲的歌姬,后日又说城西有斗蟋蟀的盛会。谢云承每次都想推拒,可架不住众人热情相劝,又想着“只此一次”,结果便是次次都去。

      功课自然落下了。策论敷衍了事,经注死记硬背,唯有骑射课上,他依旧大放异彩。

      这日骑射课,武师傅命众人练习马上枪术。书院用的都是白蜡杆制成的练习枪,长七尺,枪头裹着布包。同窗们大多只能勉强控马刺靶,动作生硬。

      轮到谢云承时,他一抖缰绳,枣红马如箭般冲出。只见他单手控马,另一手持枪,在疾驰中连刺三靶,枪尖正中红心,动作行云流水,引得一片喝彩。

      武师傅眼睛一亮,待他下马,上前问道:“谢承,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家中长辈曾教过些皮毛。”谢云承含糊答道。

      武师傅绕着他又看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肩臂几处按了按,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你这筋骨……可是每日勤练不辍?”

      谢云承点头。他确实从未间断练武,哪怕游玩归来再晚,也会练上一两个时辰。说来也怪,越是练枪,心中便越觉畅快,白日里因荒废功课而产生的烦闷愧疚,都会在那一刺一扫间消散。

      “好,好!”武师傅连连点头,“你这根基,比许多军中老兵都扎实。若是真上了战场,必是一员悍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书院终是以文为重,莫要荒废了课业。”

      谢云承仍是敷衍应下。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萧慕白看在眼里。他今日选修骑射,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场边。见谢云承枪法精湛,他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但随即看到周文彬等人围上去奉承说笑,谢云承脸上露出受用的神色,那点赞赏便化为了淡淡的忧虑。

      谢云承自然也看到了站在远处的萧慕白。课后,谢云承犹豫片刻,还是朝萧慕白走去。

      “萧师兄今日也来上骑射课?”他搭话道。

      萧慕白正用布巾擦拭额上细汗,闻言点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他看向谢云承手中的练习枪,“师弟枪法精妙,想必下了苦功。”

      若是往常,谢云承定会谦虚几句,再请教些学问。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竟脱口而出:“比起死读书,练武倒是痛快得多。”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萧慕白擦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师弟既然觉得练武痛快,那便好好练。”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谢云承站在原地,看着萧慕白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仿佛故意要刺对方一下。

      自那日邀约被拒后,他与萧慕白的关系便日渐疏远。他不再常去“听竹轩”,萧慕白也从不主动寻他。偶尔在书院相遇,也不过点头而过。谢云承曾想过修复关系,可每次看到萧慕白那清冷自持的模样,便又拉不下面子。

      倒是周文彬,越发与他亲近。不仅旬休日必邀同游,连平日下学后,也常拉着他去城中玩乐。谢云承的课业一退再退,柳先生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孟老先生忧心忡忡,却劝不住。

      唯有那杆枪,夜夜陪伴他。

      谢云承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暗处之人的眼睛。宫城之内,周贵妃为计策成功而沾沾自喜。东宫之中,太子谢云渊却忧心忡忡,孟老先生的密信,魏山长的汇报,从最开始看到弟弟“适应良好”“结交友人”“开阔眼界”“功课认真”等语,还略感欣慰。但随着信件频率增加,描述谢云承“旬休必入城”“流连市井”“于功课多有懈怠”等字眼逐渐增多,谢云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提笔去信,语气尚算温和,提醒谢云承勿忘初心,学业为重,结交需慎。同时也派人去查与谢云承相交之人的底细。信送到金陵,谢云承展开一看,撇了撇嘴,便随手放在一边。离宫已有三月,少年人本就忘性大,加之久处束缚之中,乍一放松,便已然忘了兄长的威严,且信中所言并不疾言厉色,更想到皇兄远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管得了他。

      于是,回信时,他避重就轻,大谈江南风光如何秀丽,金陵人物如何风流,自己见识增长几何,对民生吏治亦有观察,末了才轻描淡写地保证一句“定当用功,不负兄长期望”。

      谢云渊收到回信,看着那花团锦簇却言之无物的文字,如何看不出弟弟的敷衍?心中不免有些恼怒,更多的却是担忧。他知道云承性子跳脱,但没想到放飞出去后,竟如此乐不思蜀。然而山高皇帝远,云承游学是父皇亲自下旨,若他此时将云承召回,便是对父皇的不敬,一时之间他除了写信敲打,也无他法,只能叮嘱孟老先生多加约束,无需顾忌身份,又暗中加派了两个更机灵的暗卫,随时跟着谢云承,以防他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麻烦。

      转眼便到了深秋。

      这夜月明星稀,谢云承照例在小院后空地练枪。一套枪法使完,他收势而立,气息微喘,却觉浑身舒泰。这两个月来,因无人教导,他枪法进步不甚明显,原先许多滞涩之处虽有所打通,但离豁然贯通仍有一段距离,倒是内息运转越发圆融自如。

      正要再练一遍,忽然心有所感,枪尖一转,指向身后竹林:“何人?”

      竹影婆娑,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警觉不错。”老者声音沙哑,“枪法也有了几分火候,可惜……”

      “可惜什么?”谢云承握紧枪杆,心中惊疑。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避开所有暗卫,武功深不可测。

      “可惜只具其形,未得其神。”老者用竹杖点了点地,“枪乃百兵之王,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更要‘人枪合一’。你招式精熟,却未将心意融入枪中,所以只得其刚猛,未得其灵变。”

      谢云承心中震动。这话一针见血,正是他近来练枪时隐约感觉却说不出的瓶颈。

      “请前辈指点。”他收起戒备,恭敬行礼。

      老者不答,竹杖忽然刺出,直取他咽喉!这一招快如闪电,谢云承仓促间横枪格挡,却被竹杖上传来的巧劲一带,险些脱手。

      “太僵!”老者喝道,第二杖又至。

      谢云承打起精神,全力应对。竹杖与长枪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老者招式看似简单,却招招攻其必守,逼得谢云承不得不竭尽全力。

      三十招后,谢云承大汗淋漓,枪法已乱。老者竹杖一收,飘然后退:“今日到此为止。”

      “前辈……”谢云承喘息着,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方才交手虽短,却让他看到了枪法的新天地。

      “明日此时,老夫再来。”老者扔下这句话,身影一晃,消失在竹林中。

      自此,这神秘老者每隔三五日便会出现,与谢云承过招。每次不过百招,却总能精准指出他枪法中的不足,并加以点拨。谢云承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枪法进步神速,内功也因老者的指点而日益精纯。

      他试探着问过老者身份,老者只道:“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谢云承心中隐约有个猜想,却不敢确定。他想起兄长曾说会派人暗中寻访崔昊将军,莫非…… 这夜,老者指点完谢云承一套新的运枪法门,忽然道:“你近日心浮气躁,枪意不纯。可是外物扰心?”

      谢云承惭愧低头:“晚辈……确是疏于静修。”

      老者看着他,目光如炬:“武学之道,首重心性。心不静,枪便不稳。纵有天赋,终难大成。”他顿了顿,“你可知,为何老夫只教你枪法,不教你其他?”

      谢云承摇头。

      “因为枪乃疆场之器,既能为国杀敌,亦能沦为凶器。”老者缓缓道,“持枪之人,须有足够的定力与担当,方能不辱此兵。否则,枪越利,祸越深。”

      这话如当头棒喝,谢云承心中一震。

      老者又道:“金陵繁华,人心复杂。你身在此处,当知何为真,何为幻,何为轻,何为重。莫要因一时享乐,误了终身。”

      说罢,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承独自站在院中,久久未动。老者的这番话,与皇兄,与孟老先生和书院中先生们的劝诫何其相似。他这些日子,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明明最初他来江南,是真的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可是如今……

      他第一次想起皇兄信中的温和劝诫,想起柳先生失望的眼神,想起堆积未完成的课业……谢云承心中产生了动摇。

      然而改变并非一朝一夕。

      次日旬休,周文彬又来邀他去城中新开的赌坊“见识见识”。谢云承本想拒绝,但经不住李少卿、王延之等人起哄,又想着只是去看看,便又去了。

      这一去,又是大半日。赌坊内喧闹奢华,一掷千金的豪客,输光家产的赌徒,形形色色,让谢云承大开眼界。他谨记身份,只在一旁观看,尽管周文彬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极力劝他一试,他也未亲自下场,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若他真有下场的想法,藏在暗处的两个暗卫便会立刻出手阻止。尽管如此,那种刺激的氛围,还是让谢云承心跳加速。

      从赌坊出来时,已是傍晚。周文彬提议再去听曲,谢云承终于摇头:“今日乏了,想回去歇息。”

      周文彬有些意外,却也不好强求,笑道:“那便改日。”

      回山的路上,谢云承思绪纷乱。赌坊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那赢钱时的狂喜,输钱时的绝望,借钱时的卑微……

      他突然想起了三皇兄,那个曾经清风朗月的人。他那时不过四五岁,太子那时已被立为储君,事务繁多,大多时候他总是跟着这个三皇兄玩,三皇兄倒也不觉得带着一个小娃娃是个累赘,那时候他们的关系甚至比他和太子的关系更亲近一点。但不知何缘由,他这三皇兄竟然也染上了赌术,甚至越赌越大以致触怒了父皇,最后被关在皇子府中,郁郁而终,从此父皇下令皇室中人禁赌。他记得皇兄带他去看三皇兄时,三皇兄说的话:“赌之一字,最是蚀骨。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终至万劫不复。”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谢云承靠在车厢内,闭上了眼。又想起了那神秘老者的话:“何为真,何为幻,何为轻,何为重。”

      又过了半月,秋深露重。

      这日,谢云承接到暗卫密报,说寻访崔昊将军之事有了线索。有人在金陵城东的旧兵器铺,见过一个左脸有疤、使竹杖的老者,形貌与崔昊将军有七分相似。

      谢云承心中剧震。左脸有疤,使竹杖——那不正是夜夜指点自己枪法的神秘老者?!

      他强压激动,细细询问。暗卫说,那老者每隔几日便会去那家兵器铺,与铺主对饮,但行踪不定,难以追踪。铺主是个退伍老兵,口风极紧,问不出什么。

      谢云承当即决定亲自去查探。他瞒过孟老先生,只带了两名暗卫,便装下山。

      那兵器铺在城东陋巷,门面破旧,毫不起眼。谢云承扮作寻购长枪的富家子弟进店,铺主是个独臂老者,正低头打磨一把匕首。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枪杆?”谢云承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多是普通刀剑,并无长枪。

      铺主头也不抬:“架上自己看。”

      谢云承走到柜台前,状似随意问道:“听说掌柜的这里,偶尔会有高人寄卖兵器?我想寻一杆真正的战场用枪,钱不是问题。”

      铺主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他片刻,嗤笑一声:“公子年纪轻轻,要战枪何用?上阵杀敌,还是挂在墙上好看?”

      谢云承不恼,反而笑道:“习武之人,自然想寻一杆趁手的好枪。我听人说,掌柜的见过世面,故来相询。”
      铺主又看了他几眼,忽然道:“公子这站姿,是练过军中的枪法?”

      谢云承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家父曾在军中任职,教过些粗浅把式。”

      铺主点点头,不再多问,从后堂取出一杆白蜡长枪,枪身油亮,一看便是常被人摩挲:“这杆枪跟了我三十年,北征戎狄时用的。五十两,不还价。”

      谢云承接过,入手沉甸,枪身弹性极佳,确是上品。他付了钱,装作随意问道:“掌柜的这里,可有一位左脸有疤、使竹杖的老先生常来?我家中长辈与他有旧,想寻他。”

      铺主擦拭匕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什么疤?什么竹杖?老汉不认识。” 谢云承知他有意隐瞒,也不强求,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出了铺子,他对暗卫低声道:“盯紧这里。下次那老者再来,立即报我。”

      当夜,谢云承练枪时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竹林。可直到三更,那神秘老者也未出现。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

      谢云承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这夜,他正对月练枪,忽然心有所感,转身。

      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斗笠压低,遮住了面容。

      “前辈!”谢云承惊喜上前。

      老者却抬手止住他:“你要寻崔昊?”

      谢云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您果然是崔将军?!”

      老者缓缓摘下斗笠。月光下,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颊一道狰狞疤痕从眉骨划至下颌,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寒星般摄人心魄。

      “崔昊已死。”老者,或者说崔昊,声音平静,“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山野闲人,姓崔,行七,人称崔七。”

      谢云承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躬身长揖:“晚辈谢云承,拜见崔将军!晚辈自幼仰慕将军威名,来江南一为游学,二为寻访将军,盼能得将军指点!”

      崔昊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寻我,是为学枪,还是为其他?”他想起太子的人找到他时的情景,那暗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是太子亲笔所写。信中言辞恳切,只道自己的胞弟自幼仰慕他希望自己能够对其指点一二,全无拉拢之意。更是将周贵妃的阴谋尽数告知,不是不能直接告诉谢云承,只是有些话从他自幼仰慕的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他兄长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谢云承固然会对兄长的话深信不疑,但来自偶像的否定一定更能够让他长记性。最后更是说不用告诉谢云承是他找到了自己,只让他当作自己是被他的枪法吸引愿意教导一二便足够了。

      谢云承抬头,诚恳道:“晚辈真心仰慕将军武学,愿拜将军为师,习得上乘枪法,将来为国效力,护我大胤山河!”

      崔昊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这些日子,与周家那小子等人厮混,也是‘为国效力’?”
      谢云承当即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晚辈……晚辈一时糊涂,受繁华所惑,荒废了课业,辜负了兄长期望,更愧对将军指点之恩。请将军责罚!”

      崔昊看着他,缓缓道:“少年人爱玩,本是常情。但你是寻常少年吗?”他走到石凳前坐下,“你兄长将你送来江南,名为游学,实为避祸,亦为寻我。他一片苦心,你可明白?”

      谢云承低头:“晚辈明白。”

      “不,你不明白。”崔昊摇头,“你不知宫中凶险,不知江湖更险。你不知周贵妃想害你,不知多少人想利用你。周文彬接近你,你真以为只是同窗之谊?”

      谢云承心中一寒:“将军的意思是……”

      “周文彬是周贵妃的远房侄儿。这事少有人知,我也是从前进宫面圣时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崔昊淡淡道,“他接近你,是奉了周贵妃之命,要引你堕落,荒废学业,最好再惹出些祸事来。如此,消息传回京城,陛下对你失望,太子脸上无光,周贵妃母子便可渔翁得利。”

      谢云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些日子与周文彬等人的种种,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过分的热情,刻意的奉承,层出不穷的玩乐花样……原来都是算计!

      “我……我竟如此愚蠢……”他喃喃道,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崔昊看着他:“你兄长安排暗卫护你周全,从千里之外来信劝诫,孟老先生苦口婆心劝你,书院柳先生对你的学业也多有提点,你都听不进去。若非老夫夜夜来试你心性,看你尚存几分赤子之心,今日也不会现身。”

      谢云承跪倒在地:“求将军收晚辈为徒!晚辈必改过自新,潜心向学,不负将军教诲!”

      崔昊扶起他,叹道:“我本已发誓不再过问世事,但你……确有几分像当年的我。”他顿了顿,“我可以教你枪法,但有三约。”

      “将军请讲!”

      “一,不得对外透露我的身份,包括你兄长派来的暗卫。二,白日专心书院课业,不得再与周文彬等人厮混。三,每旬我可指点你两次,但你要答应我,枪法有成之日,须为国为民,不得恃强凌弱,不得助纣为虐。”

      谢云承重重叩首:“弟子谨遵师命!”

      崔昊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崔七的弟子。不过在外人面前,你我还是以‘前辈’‘晚辈’相称。”

      “是!”

      这一夜,谢云承与崔昊长谈至天明。崔昊不仅指点他枪法,更与他分析朝局,讲解兵法,谢云承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送走崔昊,天色已微明。谢云承毫无睡意,心中既激动又愧疚。激动的是终于寻到崔昊将军,并得拜为师;愧疚的是自己这些日子的荒唐,辜负了太多人。

      他提笔给兄长写了一封长信,隐去崔昊身份,只说在金陵得遇高人指点枪法,必当勤学苦练,不负期望。又坦诚自己此前受人引诱,荒废学业,现已醒悟,定当改过。

      写罢信,天已大亮。谢云承收起信,洗漱更衣,准备去书院。

      今日,他要先去向柳先生请罪,补上落下的课业。

      路还长,但他已看清了方向。

      栖霞山的枫叶,红得正艳。秋风吹过,落叶如蝶,在山道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毯。少年踏着落叶前行,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而金陵城中,周文彬正与手下的狐朋狗友商议,如何进一步“引导”这位谢公子。他浑然不知,自己精心布下的网,已经无所遁形。

      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子谢云渊接到弟弟来信,阅后久久不语,最终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云承,你终于长大了。”

      宫灯摇曳,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江南的风,正悄然改变着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阴谋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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