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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流涌动   京都, ...

  •   京都,紫禁城。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金红色的轮廓。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太子谢云渊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刚由暗卫呈上的密信。 信纸是特制的薄韧桑皮纸,上面的字迹细小却清晰,用的是暗卫系统独有的密文。谢云渊逐字译读,俊朗的眉宇渐渐舒展。

      信中详细禀报了四皇子谢云承一行自离京以来的行程:一路南下游历,在扬州等地短暂停留,已于夏末安全抵达金陵,顺利入住城西宅院,并已拜会云麓书院山长及诸位先生,化名“谢承”正式入学。信中特意提到,四皇子虽一路贪玩,但眼界有所开阔,也遇到一些小波折,学会了些许谨慎。目前安顿妥当,身边有孟文礼老先生照应,暗卫亦已潜伏周围,护卫周全。 看到弟弟一切安好,谢云渊心中稍安。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个云承,倒是会玩,一个多月的路程硬是走了快两个月。”谢云渊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与宠溺,“不过,能平安抵达便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拂面而来,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这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明枪暗箭的靶场。让云承离京,固然是挨不住弟弟连日来的软磨硬泡,让他能够离宫释放天性,也是为了……暂时避开这宫中的旋涡。 此外云承此去金陵,也是为了寻找崔昊将军。

      崔昊,曾经的帝朝第一勇将,十年前北逐戎狄三百里,一杆长枪威震边关,却在功勋最盛时急流勇退,解甲归田,从此不知所踪。这些年,朝廷不是没有暗中寻访过,但崔将军似乎铁了心隐世,竟无半点踪迹。

      直到年前,有极隐秘的消息传来,崔昊可能隐居江南某处。云承自幼痴迷武学,对这位传奇将军仰慕至极,得知消息后便再也压不住想要逃离太学府的念头,缠着谢云渊,要去江南“游学”,虽说是仰慕江南文风,但实则想寻访崔将军,拜师学艺。

      谢云渊起初并不同意。江南虽富庶,却远离中枢,周贵妃一族在彼处势力盘根错节,让年幼的弟弟孤身前往,风险太大。但云承异常坚持,甚至让父皇察觉了异样。毫无准备地让父皇知道了云承想要下江南的打算。

      想起当时父皇答应云承的请求后与他在御书房内谈话的情景,谢云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父皇端坐龙椅,看向侍立一旁的自己:“太子以为朕同意云承去江南游学这一打算如何?”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试探。试探他对弟弟的真心,也试探他对大局的考量。

      “回父皇,”谢云渊当时躬身答道,“四弟年幼,江南路远,且周氏一族在江南经营日久,儿臣担心……”

      “朕问的是你,”皇帝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可觉得朕这一决定过于草率。” 皇帝答应云承去江南游学时他也在场,甚至对这一决定可以说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谢云渊有些不明白皇帝此时又问这么一个问题意欲何为?

      谢云渊抬起头,迎上父皇深沉的目光。将在午膳时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儿臣以为,”谢云渊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四弟虽年幼,但天资聪颖,志向高远。久居深宫,虽有良师,却难体民间疾苦,识天下大势。江南人文荟萃,物阜民丰,更兼有云麓书院这等治学圣地,若四弟前往,既可增长学识见识,亦可陶冶心性。至于安全,儿臣会安排妥当人手随行护卫,暗中照应。故,儿臣支持四弟南下。”

      皇帝看了他良久,缓缓点头:“既如此,再好不过。太子,云承是你胞弟,他的安危与成长,你须多费心。”

      “儿臣遵旨。”

      就这样,云承得以成行。表面上,是皇帝宠爱幼子,允其游学;暗地里,是太子推波助澜,为弟弟、也为自己布下的一步棋。毕竟,云承若真能在江南地界找到崔浩将军的下落,得其赏识,对太子一脉而言也是一大助力。即便是找不到,正如云承所说,江南文风鼎盛,才子辈出,朝中文臣,出自云麓书院的不知凡几,云承若能与书院中的书生交好,亦不失为一件美事。

      谢云渊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云承既已在金陵安定下来,接下来,就是要暗中寻访崔将军的下落。此事需极度隐秘,只能由他最信任的暗卫头领亲自负责。

      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书写另一封密信。这是给江南暗卫首领“影七”的指令,要求其在护卫四皇子安全的前提下,调动江南所有暗线,秘密寻访崔昊将军踪迹。信中用词极其隐晦,即便信件落入他人之手,也看不出端倪。

      写罢,用特殊火漆封好,唤来心腹暗卫:“速将此信送往金陵,亲手交予影七。”

      “是。”暗卫无声接过,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渊独自站在书房中,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身为太子,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护住弟弟,又要巩固权位,还要防备明枪暗箭。父皇看似宠爱云承,实则何尝不是一种制衡?

      “云承,”他低声自语,仿佛弟弟就在眼前,“兄长能为你做的,都已做了。江南之路是你所求,是父皇所允,亦是我推波助澜而成。但前路艰险,诱惑丛生。崔将军若真有缘寻到,是你的造化;若寻不到,在书院中学到的经世之学,亦是立身之本。莫要让兄长失望,更莫要让……那些等着看我们兄弟笑话的人,称心如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期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深宫之中,温情总是与算计相伴,关爱往往裹挟着利用。但他对云承的心,终究是真诚的。只愿弟弟能平安成长,于那千里之外的江南,真正学到些安身立命、乃至安邦定国的本事。

      与此同时,后宫深处,锦华宫内。

      殿内香气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周贵妃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碧玉念珠。她已年过三旬,但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细腻,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成熟风韵,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因她偏爱牡丹,且入宫后圣宠不衰,故宫中私下称其“牡丹贵妃”,既有赞其国色天香之意,亦暗讽其张扬夺目,有僭越之嫌。

      下首恭敬站着一名中年嬷嬷,是她的心腹,姓赵。

      “娘娘,江南那边,有消息了。”赵嬷嬷压低声音禀报。

      周贵妃拨弄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起,眸中精光一闪:“说。”

      “四殿下已于近日抵达金陵,化名‘谢承’,入了云麓书院。身边除了太子安排的翰林院致仕的孟文礼,还有不少于四名的暗卫高手随行保护,暗处可能更多。目前住在城西栖霞山下一处僻静宅院,行事低调,尚未与地方官府接触。”

      “云麓书院……”周贵妃轻哼一声,“太子倒是会选地方。山长魏老夫子,是出了名的清流古板,最重规矩。书院里也都是些读书读迂了的酸儒。”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咱们那位四皇子,可不是个能静下心来读书的主儿。在宫里就被太傅们头疼,去了那书院,能待得住?”

      “娘娘说的是。”赵嬷嬷附和道,“不过,四殿下在书院课业上,倒不算差。往日在宫中只见他时常惹怒太傅,倒也确实不知他课业深浅。但据消息中说,云麓书院的柳先生在初见时考校过他几次,经义基础扎实,策论虽显稚嫩,但见解不俗,在新生中可算中上。”

      周贵妃倒不觉得稀奇:“咱们这位四皇子,虽然顽劣,但毕竟有太子珠玉在前,能差到哪去。不过嘛……”她顿了顿,眼中冷光更盛,“一个能文能武、又得陛下宠爱的皇子,若再给他几年时间成长,这宫中哪还有瑄儿的容身之处。”

      提起自己的儿子——六皇子谢云瑄,周贵妃眼中才闪过一丝真正的柔软。谢云瑄年方七岁,生得玉雪可爱,性子也乖巧,很得皇帝喜欢。但比起已显露出文武双全潜质的四皇子,还是显得稚嫩了些。

      “那……依娘娘的意思?”赵嬷嬷试探地问。

      周贵妃放下念珠,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殿内烛火摇曳,将她姣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直接动手,是最蠢的。”她缓缓说道,“且不说暗卫保护严密,很难得手。即便真成了,陛下和太子必然震怒,彻查之下,难保不会查到蛛丝马迹。为了一个十三岁还未长成的孩子,冒如此大的风险,不值得。”

      “娘娘英明。”

      “但是,他自己‘堕落’,可就怨不得别人了。”周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金陵是什么地方?六朝金粉,秦淮风月,最是消磨人志气的地方。云麓书院虽在山上清静,但山下的金陵城,可是热闹得很。一个十三岁、血气方刚又贪玩好奇的少年郎,离了父皇兄长的管束,身边只有一个老学究……能经得住多少诱惑?”

      赵嬷嬷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记得,母族有个远房侄儿,好像就在金陵?”周贵妃似是无意地问起。

      “娘娘说的是周文彬少爷?”赵嬷嬷立刻接道,“他是娘娘堂兄的庶子,今年十六,也在云麓书院读书,不过听说……学业平平,倒是很会交际玩乐,在金陵城的公子哥儿里有些名声,尤其喜好流连秦楼楚馆、赌坊酒肆。”

      “文彬……”周贵妃念着这个名字,唇边笑意加深,“这孩子,本宫有些印象。小时候进宫请安,嘴挺甜,就是心思活络了些。让他去书院读书,本是指望他能挣个功名,也好给家里添点光彩。现在看来,读书不成,倒是另有用处。”

      “娘娘是想让文彬少爷去接近四殿下?”赵嬷嬷明白了主子的意图。

      “接近,结交,投其所好。”周贵妃一字一句道,“文彬不是会玩吗?金陵城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新鲜刺激的,他应该最清楚。让他带着咱们这位四皇子,好好见识见识江南的‘繁华’。书院课业枯燥,哪有外面的世界精彩?斗鸡走狗,饮酒听曲,画舫游湖,赌坊猎奇……一样样慢慢来。等四皇子尝到了‘自由’的甜头,习惯了声色犬马,学业荒废,心性浮躁,甚至惹出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来……”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却带着寒意:“到那时,消息传回京城,陛下会怎么想?一个沉溺玩乐、不堪造就的皇子,还会像以前那样宠爱吗?太子脸上又会有多难看?他一手促成的游学,成了弟弟堕落的温床,这责任,他担不担得起?”

      赵嬷嬷听得心头发寒,却不得不佩服主子的算计。这计谋阴毒,却不易察觉。即便将来事发,也只能怪四皇子自己定力不足,结交匪类。周文彬不过是同窗引诱,最多落个品行不端的评价,于大局无碍。而周贵妃和六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参与,干干净净。

      “只是……”赵嬷嬷仍有顾虑,“文彬少爷未必知道四殿下的真实身份,如何能刻意接近?而且,四殿下身边有孟文礼和暗卫,万一被看出端倪……”

      “不必让他知道真实身份。”周贵妃早有打算,“只告诉他,书院新来了个叫‘谢承’的富家子弟,是京城来的,家中颇有背景,让他好生结交,带其领略金陵风情,务必让这位‘谢公子’玩得尽兴。文彬那孩子机灵,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孟文礼和暗卫……”她冷笑,“他们防的是明刀明枪的刺杀,防的是下毒绑架,防得住同窗之间‘正常’的交际往来吗?防得住少年人自己生出玩乐之心吗?只要不是危及性命,暗卫也不会轻易现身阻拦。孟文礼一个老夫子,看不住活泼好动的少年,也是常情。”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太子东宫的方向,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本宫倒要看看,太子殿下为你弟弟精心挑选的这条‘历练’之路,最后会通向何处。是成才,还是……毁灭。”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让人给文彬少爷递话。”赵嬷嬷躬身。

      “要隐秘。”周贵妃叮嘱,“用我们在金陵商铺的渠道,找可靠的人,口头传话即可,不要留下任何文字痕迹。告诉文彬,把事情办好了,本宫不会亏待他,他父亲的前程,也会顺畅许多。”

      “是。”

      赵嬷嬷退下后,周贵妃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鬓边的步摇,珠玉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看到了那个尚且懵懂无知的少年皇子。

      “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有个当太子的哥哥吧。”她低声自语,眼中毫无温度。

      同一片夜空下,二皇子谢云铮的寝宫——景阳宫内,气氛也有些微妙。

      谢云铮年方十五,生得高大英挺,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之气,像极了其母族——镇北侯府武将世家的风格。他母妃早逝,自幼由皇后代为抚育,但心中始终存着隔阂。镇北侯府手握兵权,镇守北疆,势力庞大,一直是太子一系的心腹大患。

      此刻,谢云铮正在偏殿的小校场上练习箭术。他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精壮的肌肉,挽弓搭箭,眼神锐利如鹰。
      “嗖!”箭矢离弦,正中五十步外箭靶的红心,尾羽兀自颤动。

      “殿下好箭法!”旁边侍立的伴当太监连忙奉承。

      谢云铮面无表情,又连续射出几箭,箭箭命中红心,这才放下强弓,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江南有消息吗?”他一边擦汗,一边问站在阴影处的一名黑衣侍卫。那是镇北侯府派来保护他的心腹,名叫铁鹰。

      “刚收到飞鸽传书。”铁鹰声音低沉,“四皇子已平安抵达金陵,入住云麓书院。周贵妃那边……似乎有动静。”

      “哦?”谢云铮挑眉,“那个狐狸精,终于忍不住了?她打算怎么做?”

      “具体不详,但我们的人注意到,锦华宫的心腹赵嬷嬷今日与宫外周家的人有隐秘接触。随后,周家在金陵的一条商路有异常的人员调动,似是向金陵传递某种消息。结合四皇子在金陵的情况,属下推测,周贵妃可能想在金陵对四皇子做点什么,但应当不是硬来。”

      谢云铮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嗤笑一声:“她当然不会硬来。那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阴柔手段。老四那小子,性子跳脱,贪玩好动,离开了皇宫和太子的管束,到了金陵那花花世界……要是没人‘引导’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刻意引诱,嘿嘿。”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怕是骨头都要玩酥了。”

      铁鹰沉默不语。皇室内部的倾轧,他作为侯府的人,不便多言。

      谢云铮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神变幻。他和太子不对付,但也未必乐见周贵妃得势。那个女人的儿子才七岁,若真让她扳倒了太子和老四,下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许……可以添把火,或者,趁机做点什么?

      “我们的人,在金陵能插上手吗?”谢云铮忽然问。

      铁鹰谨慎答道:“侯爷在江南亦有布置,但主要集中在军需和盐铁道上,书院和文官体系……渗透不深。不过,若只是想了解情况,或传递些消息,应当可以做到。”

      “不必插手。”谢云铮摆摆手,“先看着。周狐狸要唱戏,就让她唱。咱们隔岸观火,必要时……可以悄悄帮她把火烧旺一点。比如,让某些消息,‘无意中’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他指的,自然是皇帝和太子那边。

      “属下明白。”铁鹰颔首。

      “对了,”谢云铮又想起一事,“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太子殿下近日主要在协助陛下处理漕运和秋赋事宜,与户部、工部官员往来频繁。另外,似乎在暗中查访一些旧年账目,涉及江南织造和盐课。”

      谢云铮眼神一凝。江南织造……那是周贵妃兄长的地盘。盐课更是油水丰厚、关系复杂之处。太子这是在瞄准周家的命脉了?

      “看来,大哥和周狐狸,怕是要正式开战了。”谢云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潭水,越浑越好。咱们镇北侯府,稳坐北疆,看戏便是。”

      只是,他心中亦有盘算。若太子与周家两败俱伤,或许……是他谢云铮的机会。父皇近年来身体不佳,对太子的倚重虽未减少,但疑虑呢?尤其是如果太子唯一的同胞弟弟在江南“堕落”出事,太子的能力和威信,必受打击。

      到那时,他这位手握军权、母族显赫的二皇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继续盯着,两边都盯紧。”谢云铮吩咐道,“尤其是江南,老四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夜色渐深,宫廷寂静,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已向千里之外的金陵蔓延而去。

      金陵,栖霞山麓。

      谢云承对自己的“新生活”适应得很快。书院的日子规律而充实,每日辰时起床,梳洗用过早膳后,便步行上山去书院听课。

      云麓书院课程安排确实如萧慕白所说,颇为全面。上午多是经史子集等基础学问,由柳先生等大儒讲授;下午则有策论、算学、格物等实用科目,亦有骑射、琴棋书画等艺科,弟子可根据兴趣选修。

      谢云承在宫中打下的底子确实不差。太傅们皆是当世大儒,他虽不耐烦死记硬背,但天资聪颖,耳濡目染之下,经史典籍的功底颇为扎实。柳先生几次考校,他都能应答如流,引经据典虽不算精妙,却也中规中矩,见解偶有新颖之处,在一众新生中堪称佼佼者。柳先生虽未过多褒奖,但眼中偶尔流露的赞许,谢云承还是能察觉到的。

      至于策论,他虽觉得枯燥,但孟老先生私下点拨,说策论关乎治国理政之实务,不可轻视。谢云承想起兄长期望,便也耐着性子学习。他思维活跃,不拘泥成法,所写策论虽文采不算斐然,但条理清晰,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些切实可行的建议,让负责策论的赵先生也颇为意外,评价其“有实干之才,非空谈之辈”。

      最让他扬眉吐气的自然是骑射。书院每月两次的骑射课,成了他展示的舞台。马术精湛,箭无虚发,连教授骑射的武师傅都啧啧称奇,私下对柳先生说“此子若从军,必为良将”。同窗中更不乏钦佩羡慕的目光,这让谢云承颇为受用。

      而他最常“偶遇”的,还是萧慕白。 这位萧师兄似乎无处不在。在明伦堂听柳先生讲经时,他坐在前排,背影挺直,听讲专注;在藏书楼查阅典籍时,能看见他安静阅读的身影;甚至在骑射场上,也能见到他——萧慕白的骑射之术不算顶尖,但姿态优雅,动作标准,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

      几次接触下来,谢云承发现萧慕白不仅学识渊博,谈吐文雅,而且性情温和,耐心极好。有几次谢云承被柳先生留下的艰深功课难住,硬着头皮去“听竹轩”请教,萧慕白总是放下手中书卷,仔细为他讲解,条理清晰,深入浅出,让谢云承茅塞顿开。

      更让谢云承暗自佩服的是,萧慕白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一次课后闲聊,说起北方边防,谢云承基于在宫中听到的议论,随口说了几句,萧慕白却能从地理、民生、后勤等多角度分析,观点新颖,逻辑严密,让谢云承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间,谢云承去“听竹轩”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问功课,有时就是单纯去找萧慕白说话。他觉得和这位萧师兄交谈很舒服,对方不会因为他是“新生”而轻视,也不会刻意迎合,总是那么从容平和,却能让他学到东西。

      但谢云承心中始终记挂着另一件要事——寻找崔昊将军。

      来江南前,皇兄曾私下交代,会派暗卫暗中寻访崔将军下落,若有消息,自会通知他。但谢云承心急,安顿下来后,便也尝试通过自己的方式打听。

      他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旁敲侧击。在书院中,他会有意无意地向一些年长的同窗或先生打听,是否听说过十年前有位极厉害的将军隐居江南?在金陵城中闲逛时,也会留意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口中的英雄故事,或向一些见多识广的掌柜、伙计探问。

      然而,崔昊将军似乎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听说过他的名号,或者说,无人将那位传说中的帝朝第一勇将,与江南某个可能隐居的普通人联系起来。

      谢云承甚至悄悄问过孟老先生。孟老先生沉吟许久,道:“崔昊将军……老夫当年在翰林院时,曾读过他的捷报。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但他急流勇退后,便再无声息。朝廷想必也曾寻访过,皆无所获。公子何以问起他?”

      谢云承只好含糊说是在京中听过崔将军的传奇,心生仰慕,随口一问。

      孟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只道:“若真有缘,或能得见。若无缘,强求不得。公子当下还是以学业为重。”

      谢云承知道孟老先生说得对,只得按下心中焦躁,专心读书。但他并未放弃,每隔几日,便会询问随行的侍卫头领是否有消息。得到的答复总是“暂无进展,仍在寻访”。

      这日下学后,谢云承收拾好书箧,正琢磨着是直接回山下小院,还是再去“听竹轩”转转,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谢师弟!发什么呆呢?”

      谢云承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书院青色长衫的少年,比自己高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带笑,透着股自来熟的机灵劲儿。他记得这少年好像叫周文彬,是甲字斋的,比自己早入院几年,在书院里人缘似乎不错。

      “周师兄。”谢云承客气地打招呼。

      “别这么见外,叫文彬兄就行。”周文彬笑嘻嘻地凑近,“谢师弟来书院也有些日子了,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尚可,书院清静,正好读书。”谢云承随口应道。

      “清静是清静,就是太闷了。”周文彬撇嘴,“整日里不是之乎者也,就是子曰诗云,骨头都要僵了。谢师弟是京城来的,见识过真正热闹的,能受得了这份闷?”

      谢云承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读书本就需静心。再说,金陵乃六朝古都,人文荟萃,风物宜人,也不算闷吧。”

      “风物是好啊!”周文彬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可光在书院这山上看,能看到什么?得下山,进城,那才叫见识金陵!谢师弟,你来金陵这些天,可曾夜游过秦淮河?可曾去城隍庙淘过古玩?可曾尝过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

      他一连串的问话,勾起了谢云承的好奇心。这些地方,他确实只听萧慕白提过,还没真正去过。孟老先生管得严,侍卫们时刻提醒注意安全,让他颇感束缚。

      见谢云承神色意动,周文彬更加热情:“我看谢师弟也是个妙人,不像那些死读书的呆子。这样,明日旬休,书院放假,不如由我做东,带谢师弟去城里好好逛逛,领略一下金陵真正的风华?保证让师弟不虚此行!”

      谢云承有些犹豫。孟老先生叮嘱过,旬休日也最好温书,或只在山附近走走,勿要轻易进城,尤其勿要与不明底细之人交往过密。这周文彬虽是同窗,但毕竟不熟……

      “谢师弟放心,就是同窗之间寻常交际游玩。”周文彬看出他的迟疑,拍着胸脯道,“书院里好多同窗我都熟,经常一同出游的。柳先生不是也提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光死读书,不成书呆子了?走走走,明日辰时,我在书院门口等你!”

      说完,不等谢云承明确答复,周文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开了,仿佛笃定谢云承一定会去。

      谢云承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个周文彬,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来金陵这些天,除了书院和山下小院,他确实还没好好逛过。若是和同窗一起去,人多热闹,应该……无妨吧?
      他想起萧慕白说过,书院每月也有组织外出游历或雅集,只是自己刚来,还没赶上。

      或许,该去问问萧师兄?看他明日是否有空同去?

      谢云承打定主意,转身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山风吹过,林涛阵阵,带着初秋的凉意。少年并未察觉,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笼罩而来。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宫廷,以及金陵城中某些隐秘的角落,不同的目光,正通过不同的渠道,关注着云麓山上这个化名“谢承”的少年皇子。

      暗卫“影七”在接到太子密令后,已悄然调动江南所有暗线,开始秘密寻访那位消失了十年的传奇将军。而周贵妃布下的棋子周文彬,也正摩拳擦掌,准备执行他“引导”这位“京城富家子弟”的任务。

      风暴,已在酝酿之中。只是此刻,金陵的天空,依然晴朗,栖霞山的枫叶,刚刚染上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绯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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