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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落07 ...

  •   麦德拉的黄昏,浸在炮火里。远处的橘红与近处硝烟的灰纠缠在一起,调出一种病态的色调。

      秦淮月坐在小旅馆的窗边,目光穿透破碎的玻璃,落在远处明明灭灭的火光上。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压得人心里发沉。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麦德拉待了快一个月。

      旧沙发上,她的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那些关于战事的新闻简报。连日的报道,像不断积累的尘埃,一层层覆盖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月姐,你在想什么呢?”韩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一杯新冲的咖啡推到她面前,“还在想东郊难民营的事?”

      她抬起头,接过咖啡,暖意透过杯壁,短暂地熨烫着她冰凉的掌心。“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又投向窗外被炮火熏得灰蒙的天空,“我想去看看,记录下现状。”

      “我跟你的感觉一样。”韩枫表示赞同,“我联系过了,明天上午我们可以进去。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温言医生也在那里,我上次在萨拉曼的医疗会议上见过她。”

      “好。”秦淮月点点头。

      麦德拉的炮火,在黎明前短暂地歇了口气,留下一种虚假的宁静。

      秦淮月在小旅馆硬板床上几乎没合眼,老城区那凝固在血泊中的一家五口,烙印在眼底。

      天刚透出惨淡的灰白,她就翻身坐起,利落地收拾装备。

      楼下,韩枫已经靠在车门边等着,眼圈发青,显然也没睡好。他默默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馕饼:“刚在街角那家没塌的铺子买的,凑合垫垫。”

      秦淮月接过,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干硬粗糙,却带着一丝麦香。

      “谢了。东西带齐了?”

      “齐了。”韩枫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子沿着通往东郊的公路疾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很久,终于在一片废弃厂房旁边停了下来。

      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被临时改造成避难所,用塑料布、木棍和废旧的材料勉强拼凑出的“家”,通道里满是泥泞和积水。

      压抑的低语、孩子的哭闹、模糊的咳嗽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秦淮月推开车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

      那是垃圾、污水、燃烧不完的劣质材料、汗馊味混合起来的气味。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胃里一片翻搅。

      几个孩子赤着脚,追逐一个瘪了气的球,他们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其中一个小男孩从奔跑的队伍里脱离出来,怯生生地凑近秦淮月,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盯着她手中的相机,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空中虚虚地比画了一下,模仿她按下快门的动作,嘴里轻轻“咔嚓”一声。

      那一刻,仿佛真的有什么被永远地留了下来。

      女人们大多沉默着,在帐篷门口用浑浊的水搓洗着衣物,或在土灶上搅动锅里稀薄的食物糊糊。一些老人蜷缩在角落,裹着单薄的毯子,目光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差了。”韩枫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眼前的荒芜景象。他迅速架起相机,镜头扫过这片人间炼狱。

      “物资短缺,卫生条件差,疾病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营养不良、抵抗力下降的人聚在这里,就是火药桶。”秦淮月低声说,目光落在几个躺在厂房外草席上,面色灰白,捂着肚子的孩子身上。

      秦淮月和韩枫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一些麻木的目光投向他们,带着审视。

      “看那边。”韩枫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中心方向。

      那里,几顶印着无国界医生组织标志的白色帐篷,帐篷外排着不算长的队伍,但气氛压抑。

      一位身形纤瘦、扎着马尾辫的女医生正半跪在泥地里,为一名孕妇测量血压。

      秦淮月和韩枫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去。

      在路过一个水坑时,秦淮月无意中低头,看到水面上倒映出的景象:破碎的天空、扭曲的帐篷,以及她自己端着相机的倒影。那一瞬间,仿佛有两个世界,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水中的倒影构图更完美,但一阵风吹过,涟漪打碎了一切。

      “温医生。”韩枫在几步外停下,轻声叫道。

      温言抬起头,随即抬手示意稍等。她快速对孕妇叮嘱了几句,扶她起身才朝着两人走来。

      “韩记者,抱歉,我只有几分钟。”

      韩枫侧身,向温言介绍身边的秦淮月,“这位是我的同事,秦淮月。”

      接着又对秦淮月说:“月姐,这位就是温言医生。”

      秦淮月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语气真诚:“温医生,你好。”

      温言握了一下秦淮月的手:“秦记者,你好。”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立刻切入正题,“你们今天来是想了解哪些方面?”

      交谈间隙,温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有些破烂的纸片递给秦淮月:“这是上周我们统计的五岁以下儿童营养不良率,还有一份关于药品短缺的清单。我想……这些数据可能比我的话更有力量。”

      话音未落,一辆覆盖着厚厚尘土的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了旁边。车身上隐约能看到援阿医疗队队标志。

      驾驶室车门打开,林璟阳跳下车,径直走向后备箱,开始利落地往下搬箱子:一箱箱压缩饼干、几大桶瓶装水,以及一些药箱。
      “林医生,谢天谢地你到了。”温言迎上前去,语速飞快地说,“队里的两名外科医生,去前线的野战医院了,我需要有人立刻接替他的外科工作,麻烦你了。”

      “明白,交给我。”林璟阳快速点头。

      帐篷内,光线昏暗。林璟阳正蹲在一位不断呕吐的老人身边,温言举着一个微弱的手电筒为他照明。他仔细地检查着老人的眼睑和腹部。

      “脱水很严重,先取样,做快速检测,必须立刻排除霍乱。”

      帐篷外,秦淮月蹲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发着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因不适而小声啜泣着,脏兮兮的小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秦淮月收起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片,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小女孩滚烫的额头,拂去上面的灰尘和汗渍。

      “很快就不难受了,医生叔叔阿姨会帮你的。”她用温和的阿尔扎语简单安慰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林璟阳处理完病人,走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心里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从箱子里掏出一瓶医用洗手液,径直走到秦淮月身边。

      秦淮月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手。”他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医生口吻。

      秦淮月下意识伸出手。他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冰凉的洗手液挤在她手心。“每一个指缝,揉搓至少十五秒。”做完这一切,他随即松开手,后退一步,他的举动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越界。

      他垂着眼,监督着她的动作,“接触后要消毒,保护好自己。”

      “好,谢谢。”

      她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见温言已经朝他们走来。她先对林璟阳说:“谢谢你,林医生。帮了我们大忙。”然后他转向秦淮月,“也谢谢你,秦记者,你们和那些只想来拍惨状博眼球的记者,真的不一样。”

      “这是我们的工作,”秦淮月真诚地说,“和你们一样,只是尽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温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秦淮月的手臂,随后,她便又风风火火地赶去处理下一个问题了。

      准备离开时,秦淮月最后回望了一眼。

      医疗点内,温言正拿着病历本,语速很快地和成员们交流着明天的工作;不远处,林璟阳正送一位老人回休息区。

      返程的车里,韩枫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芜景象,忽然开口:“有时候,没有爆炸性新闻的日常,反而更让人觉得无力。”

      秦淮月望着天边那轮被硝烟模糊了轮廓的落日,轻声回应:“嗯。但记录下这种无力,也许才能让人真正明白,战争从来不是新闻里一个短暂的热点,而是无数人无法逃脱的、漫长的每一天。而像他们那样,在漫长中彼此支撑,才是真正的力量。”

      她说着,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打开,她调出今天拍摄的照片和录音素材,开始撰写一篇短讯的初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她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让世界听见这片土地上被硝烟掩盖的、沉重而真实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时,难民营渐渐被暮色笼罩。但医疗点内的灯光仍然亮着,如同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星星,固执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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