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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落06 ...

  •   秦淮月站在萨拉曼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她身上。

      她的头痛缓解了许多,爆炸带来的阴影,似乎也随着这光淡了些。

      林璟阳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份病历,神色轻松了些:“秦记者,复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他递过病历:“没什么问题了,可以正常工作了。”

      秦淮月松了一口气,接过病历,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终于可以回去工作了,这两周在家里静养,简直要把我闷坏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要忘记怎么写新闻了。”

      林璟阳在一旁打趣道:“那可不行,我们还得靠你的新闻来了解真相呢。不然,我得怀疑你是不是在偷懒”

      “你才偷懒呢,我这叫养精蓄锐。”

      “养得不错,精神好多了。”

      “那当然,我可是准备随时回到战场的。”

      “好好休息是必要的,不过现在局势又恶化了,每天交火不断,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麦德拉,我必须去前线,记录下这一切。”

      在这两周内,反对派与政府军的内战愈发激烈,战火已经烧到了边境城市麦德拉。

      新闻里每天都在更新那里的伤亡数字。

      麦德拉不算大,临海而建,位于阿尔扎东南部,靠近图兰国边境,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控制着通往内陆的几条主要的铁路和公路。

      一旦被反动派占领,政府军的补给线将被切断,整个东南部的军事行动都将陷入困境。反动派试图通过夺取麦德拉,打破政府军的防线,进而向内陆推进。

      双方在麦德拉的交火不断升级,双方都在争夺城市的控制权,无辜的平民夹在中间,遭受了巨大的苦难。

      秦淮月回到家,迅速收拾好报道设备,带上必要的防护用品和换洗衣物,开车上路。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刺在秦淮月的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

      秦淮月踩了一脚刹车,拉起手刹,从副驾驶的抽屉里面拿出墨镜戴上,刺眼的阳光被挡在了镜片之外,世界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

      车子继续前行。后视镜里,萨拉曼的轮廓渐渐模糊。

      越靠近麦德拉,道路越破碎。

      路边的田野被战火波及,庄稼东倒西歪,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堆,青烟缕缕。

      她沿着公路行驶,公路两旁是低矮的土丘和零星的村落。偶尔有几辆军车匆匆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天空中不时有战斗机飞过,低沉的轰鸣声压下来。

      到麦德拉边界处,秦淮月被一队政府军拦住。

      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防弹衣,手持自动步枪,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秦淮月停下车,摇下车窗,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和通行证。

      “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要去麦德拉。”

      士兵们仔细地查看了她的证件,确认无误后,才放行。其中一个士兵压低声音说道:“路上小心,麦德拉东北部已经被反对派占领,前面的情况很危险。”

      秦淮月点头致谢,踩下油门,继续前行。

      进入麦德拉老城区,原本繁华的城市,如今街道上硝烟弥漫,居民楼千疮百孔,四周诡异的安静。

      “砰砰砰!”
      “砰!砰!砰!”

      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子弹呼啸而过,划破空气。

      秦淮月下意识握紧方向盘,心跳如擂鼓,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枪响的方向驶去。

      她赶到时,枪声已经停止,周围一片死寂。

      枪声来自一栋半塌的居民楼,楼体侧面新添了成排的弹孔。

      这里曾是许多家庭的温暖港湾,如今只剩一个空壳,楼内的部分居民已经搬走,部分去了难民营,只有极少数人选择留下。

      秦淮月把车子停在楼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防弹衣,动作熟练地穿上。然后拿起相机,小心翼翼地走进楼内。

      楼梯间内灰尘飞舞,阳光透过弹孔,形成一道道光柱。

      来到四楼,她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弹壳,墙壁上布满了弹孔。

      镜头里,五个人倒在了血泊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三个小孩,男人的身体向前倾,手臂紧紧护住女人和孩子,五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墙壁上的全家福里,一家五口,笑得灿烂。

      如今只是多了几个弹孔,少了点呼吸。

      秦淮月放在快门上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快拍啊,这不是你的工作吗?她心里反复地问自己。

      她移开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湿巾,走上前去,轻柔地擦拭小女孩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徒劳地擦了几下后,她的动作停住了,她意识到,她无法替他们修复任何东西。

      最终,她退后,再次举起了相机。

      快门声响起,清脆,又孤独,一滴泪重重砸在相机上,她没有去擦。

      她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两年前,秦淮月初到麦德拉时,这里繁华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商铺林立,各种招牌在热情地招揽着过往的行人,热闹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开斋节。

      港口的喧嚣声此起彼伏,汽笛声、叫卖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如今,她再次踏入这片土地,曾经的喧嚣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街道变得空旷而寂静,像是被时间遗忘,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发动汽车,缓缓驶出这片街区,车速很慢,她想再感受一次这座城市的气息,哪怕它已经变得冰冷而陌生。

      卖冰激凌的小推车翻倒在路边,融化的奶油混着血,引来了一群蚂蚁。

      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难民,衣衫褴褛,眼神中满是迷茫和恐惧,拖着脚步在建筑间徘徊,像是在寻找着一丝生活的希望,却又像是在寻找着曾经的回忆,但最终只能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秦淮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路边的景象逐渐从荒芜的街道,变成了曾经热闹的教堂,这里曾是游客们最爱的打卡地,阳光洒在古老的石墙上,钟声悠扬,人们在这里祈祷、拍照、留下美好的回忆。

      然而现在,教堂前再不见游客的身影,只有几只鸽子在屋顶间徘徊,教堂的大门半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破败的景象,华丽的彩色玻璃窗已经破碎,只剩下几块残片在风中摇曳。

      几个孩子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玩耍,他们的笑声清脆而纯净,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让人心生一丝暖意。

      秦淮月被笑声吸引,她停下车,站在车边,静静地看着他们,拿出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一家小餐馆,门口的招牌已经歪斜,但隐约还能看到“欢迎光临”的字样。

      正好有些饿了。

      秦淮月把车子停在一旁,推门进去。

      餐馆内部有些昏暗,墙上的装饰画掉落了一半,几张桌子零散地摆放在角落里,铺着已经有些发灰的桌布,桌子腿用砖头垫着,勉强保持平衡。

      角落里坐着几个闷头吃饭的人,整个餐馆没人说话,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勺子刮碗的动静。

      “您好,有人在吗?还能用餐吗?”秦淮月问。

      厨房门的布帘掀开,走出来一位中年女性。她身形瘦削,用一条褪色的头巾包住头发,围裙洗得发白却沾满油渍,脸上带着几道灰尘,她擦了擦手:“能吃得不多了,现在只有牛肉罐头做的盖饭,配点腌菜。”

      “行,来一份吧。”说完,秦淮月找了还算稳当的椅子坐下,“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二十年了。”她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说,“以前这条街热闹得很,现在……”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以前还有很多外国游客来吃饭,现在,只剩下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了。”

      不一会儿,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盖饭就被端了上来。

      秦淮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米饭有些粗糙,但比想象中好得多,牛肉罐头是腌制过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老板,这饭很好吃。”秦淮月忍不住夸赞道。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天花板震下几缕灰尘。

      屋里的人连头都没抬,只有个小女孩下意识往桌子底下钻,被她妈妈一把拽了出来。

      “炮击?”秦淮月压低声音问。

      “嗯,城北的防线又被轰炸了。”老板神色如常,“习惯了,只要炸不到这儿就行。”

      秦淮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听说南边已经设了安全区,政府安排了撤离车队,您没考虑过走吗?”

      她摇摇头,掀开后厨的布帘,帘子后面蹲着五六个小孩,最小的那个还在啃手指,最大的女孩正安静地用碎布给弟弟缝补破了的衣角。他们的脸蛋脏兮兮的,但眼神是安稳的。

      “都是街坊的孩子,”她声音很轻,“爹妈都死了。我这儿要是关了,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那您自己呢?家人呢?”

      “我男人带着两个孩子送去了邻国,投奔他父母,我父母埋在后山好些年了。”她顿了顿,“我走不了,这条街上的老人、孩子,总得有人照应。”

      秦淮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两周,这里变化很大吧。”

      老板苦笑一声:“以前这条街,晚上都是笑声。现在……”她指了指窗外,“晚上连路灯都不亮了。”

      吃完饭后,秦淮月去柜台付了钱,并在盘子底下悄悄压了几张远超过饭钱的钞票。老板收拾碗碟时发现了:“等等!”她抓起那几张钞票,几步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秦淮月。

      小巷里,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老板不由分说地将钱往秦淮月手里塞,语气急促而坚决:“太多了!拿走!一顿饭不值这么多!”

      秦淮月没有接,反而将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后倾,避开老板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老板,投向后厨的门帘,布帘微微晃动。

      “值。”秦淮月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她迎上老板的目光,“不只是为了这顿饭。为了后面那些孩子,也为了您还开着这扇门。我知道这点钱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孩子们多吃几顿热饭。”

      老板塞钱的动作顿住了,攥着钞票的手停在半空。她顺着秦淮月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布帘,她攥着钱的手指收紧了,最终,那紧握的手缓缓垂了下来,钞票的边缘被她无意识揉皱了。

      长久的沉默,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破招牌的呜咽声。

      老板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默默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回餐馆内。

      秦淮月站在原地,看着老板瘦削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才转身离开。

      阳光照在巷子的碎石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回到车上,继续前行。

      来到了为外国记者准备的小旅馆,这是政府军设立的临时安全区。

      小旅馆在战火的洗礼下,显得有些破旧,白色的外墙被硝烟熏得发黑,蓝色的木质门窗也有些残破。屋顶上的几何图案依稀可见,但瓦片部分已经脱落,几根断裂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搭在上面,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大厅里,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阿尔扎国的传统画作,架子上摆放着些手工艺品,地上铺着彩色地毯。

      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外国记者,他们或在整理设备,或在交流着最新的消息。

      韩枫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眉头紧锁。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关于战争的最新动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月姐,你可算来了!”他放下报纸,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秦淮月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放,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还行,就是在老城区遇到了枪击案,耽误了时间。”

      “你走的老城区?这两天那边不太平,每天都有交火。”

      “嗯,看到了,一家五口,死在家里。”

      韩枫沉默了一下,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反对派干的,他们在清理不听话的平民。”他指了指桌上的收音机,“刚收到消息,反对派又往南推进了两个街区,政府军正在组织反击。”

      秦淮月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嗯,我回房间整理一下素材。我住在205,有事情你可以去找我。”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拿起背包,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整理在老城区拍到的照片。

      夜幕降临前,远处又传来炮火声,秦淮月握紧相机,镜头对准了最后一线未被硝烟遮蔽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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