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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落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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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德拉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炮声沉闷地撞击着大地,也撞击着每一个未眠者的胸腔。
秦淮月坐在旅馆大厅里,电脑屏幕上是刚刚发送成功的关于东郊难民营的短讯。
她试图用文字传递那片土地上的沉重呼吸,却总觉得苍白。
“月姐,明天还去东郊吗?”韩枫在一旁擦拭着相机镜头。
“去。”秦淮月合上电脑,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温医生给的清单和数据,只是冰山一角。那里的故事,还没讲完。”
次日清晨,空气中带着凉意,秦淮月和韩枫再次踏入难民营,准备补充一些镜头和采访。
两人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比往日更紧
几名无国界医生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中,疏散着聚集的人群。排队领物资的长队失去了秩序,推搡和短促的争吵声不时爆发。
“有点不对劲。”韩枫压低声音,相机镜头已经抬起,开始扫描现场。
秦淮月的心也提了起来,两名志愿者正朝着医疗营地的方向快速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在急切地交谈。
一阵尖锐的哨声从医疗营地响起,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这是医疗队约定的紧急情况信号。
“出事了!”秦淮月说。
主帐篷的帘布被掀开,温言和另一位医生冲了出来,两人都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
尽管压低了音量,但温言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反复强调过!那口井,必须彻底封锁,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那位医生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他一边配合着她的速度,一边解释:“温医生,我们做了警示牌,派了人轮流看守,可很多人根本不相信那水有问题。或者,他们觉得别无选择,夜里我们的人手根本看不住所有偷偷去打水的人,你不能指望他们渴死啊。”
“是霍乱。”秦淮月低声说。
昨天林璟阳那句“必须立刻排除霍乱”,此刻像警钟在她脑海里疯狂撞击。
“小枫,拍下来,全方位记录,但绝对保持安全距离!”她快速从包里掏出手套和口罩。她利落地给自己戴上,并将另一份塞给韩枫。
韩枫立刻点头,迅速做好防护,混乱瞬间爆发,甚至比病毒本身传播得更快。
韩枫的镜头变成了第三只眼睛,稳定地追踪着:一个母亲抱着不停呕吐哭闹的孩子,惊慌失措地试图冲破志愿者的阻拦,想直接冲进医疗帐篷;另一边,一个男人因恐惧而对试图安抚他的医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那个男人的目光偶然撞上黑洞洞的镜头,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他调转方向,朝着韩枫激动地吼叫起来。
韩枫没有放下相机,但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御姿势。
秦淮月立刻上前一步,用尽量平静的阿尔扎语对那人说:“我们在记录这里发生的事情,让外面的人看到,才能有更多帮助。”
那人愣了一下,吼叫声低了下去,变作痛苦地嘟囔,最终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秦淮月钉在原地,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试图在混乱中捕捉全局。
一个白色身影从帐篷里冲出来,在与秦淮月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抛下一句话:“别过去,退到安全区,等待指令。”
是林璟阳。
秦淮月怔在原地,这时,温言斩钉截铁的声音穿透嘈杂,做出了决定:“璟阳,给他们两套防护服,我们需要记者的记录。”
命令已下,林璟阳的身影折返,快步冲向物资箱,一把抽出两套沉重的防护服。
他先看向韩枫,将一套递了过去:“会穿吗?”
韩枫接过,肯定地点头:“没问题,之前穿过。”
随即,林璟阳的目光转向秦淮月。
她摇了下头。
“过来。”他说。
秦淮月上前一步。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和随之而来的靠近。
“听着,你的镜头很重要。但你,更重要。护目镜起雾会影响视线,感觉任何不适,哪怕是心理上的恐慌,立刻后退。”
嘱咐完毕,再无多言。
他亲手为她戴上口罩和头套,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和发丝。
他利落地压紧每一处密封条,帮她穿上沉重的防护服,将她裹入这身与世隔绝的战衣之中。
最后,他俯身,为她戴好护目镜。
两人的视线,在透明镜片落下前的最后一毫厘间,骤然交汇。
他仔细地为她调整好松紧,确保万无一失。
接着,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她的护目镜上轻轻叩了两下。
嗒,嗒。
像一个开启的仪式,一个专属的叮嘱。又像两声沉稳的心跳,注入了她的世界。
下一刻,他决然转身,投入那片死亡的漩涡,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时间在高度混乱中拉长。
秦淮月和韩枫拍完特写后,迅速退守到医疗队隔离出的安全区。脱下防护服的过程如同蜕下一层被恐惧浸透的皮。
镜头变成了延伸的眼睛,记录下那群医生如何在绝望的泥沼中,构建起一道道防线。他们蹲在地上为严重脱水的病人治疗;他们搀扶着虚弱的老人进入刚刚搭起的隔离帐篷;他们不厌其烦地对着难民一遍遍解释……
秦淮月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偶尔,她的动作会慢下来,思绪仿佛被风牵走,目光越过屏幕,长久地投向那片生命与死亡无声拉锯的医疗区。
不知过了多久,温言路过附近。她瞥见他们,停下脚步,从随身文件夹里快速抽出两张表格。
“秦记者,韩记者,但按照规定,你们需要进行健康监测。填好这个,未来3天,请每天早晚自测体温并记录,注意是否有任何腹泻、呕吐症状。一旦出现不适,必须立即联系我们。”
“我们明白。”秦淮月毫不犹豫地接过。
韩枫也接过表格,郑重地点点头。
温言补充道:“谢谢合作。请务必停留在此区域。与我们的人员保持距离,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和其他人。”
交代完毕,甚至来不及等一个回复,便又匆匆离去。
一次短暂的换岗间隙,秦淮月的目光越过安全区那道无形的墙,落在远处的消毒点。那里像一个上演着无声戏剧的舞台,唯一的主题是疲惫。
林璟阳正对全身进行喷洒消毒,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他就在这片虚妄的美景之后,重复着消毒的动作。
然后,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防护服,投入指定的医疗废物桶。完成了一次与死亡的短暂割席。
里层的衣服紧紧贴在他的背上,清晰地勾勒出他紧绷的脊背线条。
他拧开水龙头,将整个头埋进冰冷的水流中,试图洗去疲惫,却冲不散那被护目镜勒出的印记。
良久,他抬起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刚刚从深海挣扎回水面的人,贪婪而又痛苦地喘息着。
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残忍地灼烧着秦淮月的视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瓶装水,快走几步来到边界,向一位志愿者低声请求。
“打扰一下,”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个疲惫的身影,“能麻烦您,把这个带给他吗?”
志愿者顺着秦淮月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点头,接过瓶子,走向林璟阳。
志愿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水递去,同时朝秦淮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他接过水,顺着指引,转过头。
目光穿透一切阻碍,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整个混乱的背景在他看过来的瞬间虚化褪色,只剩下她,是唯一清晰的坐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没有挥手,没有言语,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是那样隔空对望着。
像两只在暴雨中偶然相遇的船,用灯光短暂地交汇,确认彼此的存在。
秦淮月只是静静地回望着,然后极其郑重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几股水流从他唇角溢出,混着之前的冷水,蜿蜒而下。
他没有再看她,喝完后便直起身,对那位志愿者点头致谢,低声交代几句,然后转身再次走向那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那背影,依旧挺直。
志愿者回到原位,对秦淮月说:“他让你自己小心,待在这里。”
秦淮月点了点头,向志愿者道谢,然后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收紧。那瓶水,那次对望,成了一次跨越所有规则的短暂共鸣。
天色渐渐变暗,医疗队带来了大功率的应急照明灯,将医疗点变成这片绝望土地之上最亮的一片孤岛,固执地对抗着逐渐浓稠的夜色。
秦淮月将一篇报道发回总部,她抬起头,恰好看到林璟阳和温言站在一起短暂交接,两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林璟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穿梭的人影,准确地找到了她。
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安全距离,隔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命运交织的职业,两人无声地对视。
没有话语、没有动作。
但在那片被死亡和疾病阴影笼罩的营地里,在那片誓死不熄的孤灯下,某种羁绊,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林璟阳和温言交代完后,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秦记者、韩记者,按照规定,你们需要分开进行72小时的隔离观察。”他指了指旁边两顶中间隔了近三米远的小帐篷,“那是你们的临时隔离间。条件有限,但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有任何不适,按铃,我们会有人穿防护服过来。绝对不要擅自离开隔离区,或者彼此串门。”
他先引导韩枫走向其中一顶帐篷,简单交代了几句。
随后他领着秦淮月走向另一顶,“帐篷是单人帐,会有点闷,但通风窗口不要完全关上。”他公事公办地交代着,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一个人,会害怕吗?”
秦淮月摇了摇头,甚至试图开个玩笑:“比被空袭追着跑好多了。”
林璟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在他转身的刹那,秦淮月忽然低声开口:“林医生。”他脚步一顿,回过头。隔离区的灯光在他护目镜上反射出两点微光,看不清眼神。
“谢谢。”秦淮月说,“也请你们,一定小心。”
林璟阳“嗯”了一声,随即快步离开。
秦淮月掀开门帘钻进帐篷,空间不算大,只放得下一张行军床,和一些物资。
她坐下,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韩枫的声音,“喂喂喂,月姐,听得见吗?林医生还挺够意思,给了个对讲机,说免得咱俩憋疯了。”
“听得见。”
“月姐,”韩枫问道,“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也被卷入了?”
秦淮月透过帐篷内的小窗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回答:“小枫,我们从来都不是局外人,只是今天我们离得更近了些。”
“行,那咱们就隔空并肩作战吧。你整理文字,我筛照片。”
“好。”帐篷内,秦淮月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的脸。
帐篷外,偶尔有巡逻的志愿者经过,能看到帐篷内透出的微弱光亮,以及两个各自埋头工作的剪影。
夜深了。
秦淮月将精心编辑的新闻发送回总部,她走到帐篷口,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在医疗点那片光亮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仍在忙碌地穿梭。
秦淮月放下帐帘,回到自己的床上。她知道,这个夜晚,对于帐篷内和帐篷外的人,都格外漫长。
黑夜漫长,战斗远未结束。药瓶会空,人力会竭,困境依旧如山。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无声的战场之上,在生死交织的缝隙之间,变得不一样了。它微弱,却顽固地亮着,如同医疗点内彻夜不息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