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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拂晓01 ...

  •   出院那天,北淮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敲打着车窗,将这座熟悉的城市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秦淮月坐在秦禹的汽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立交、行色匆匆撑着伞的路人……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安稳。可这份安稳,却像一层隔膜,温柔地将她隔绝在外。她的身体回到了熟悉的故土,一部分感知却滞留在了那片焦灼的土地上,迟迟无法落地。

      华新社的安排体贴而实际,鉴于她的伤势和经历,暂时转为文职岗位,不必再奔波于一线,同时给了她充足的病假,让她安心休养,调整状态。

      家还是那个家,窗明几净。熟悉的家具摆放,干净的地板,杨知韵甚至特意换上了她大学时期最喜欢的淡蓝色床单,努力营造一种欢迎归来的温暖氛围。试图将她重新纳入以前那个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的人生轨道。

      秦禹话不多,只是默默将她的行李提进房间,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杨知韵则忙前忙后,张罗着饭菜,声音里带着刻意放松的轻快:“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什么都好了。先把身体养好最要紧,工作的事不急,以后再说……”

      秦淮月顺从地点头,一一应和。额角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藏在发际线里,并不显眼。

      午饭后,杨知韵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月月,你跟璟阳……在那边,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跟爸妈说说吧。”

      秦淮月没有回避,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从萨拉曼那个尘土飞扬的重复开始讲起。她省略了最残酷的细节,只勾勒轮廓:废墟间的相互支撑,夜色里的默默陪伴,篝火旁的心照不宣……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作为背景音。

      杨知韵眼圈有些发红,秦禹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最终,杨知韵握紧了女儿的手,叹了口气:“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穿越枪林弹雨去接你,爸妈心里……是感激的。”她顿了顿,话锋随即一转,“但是,也正因如此,你们更不能再回去了!那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经历一次还不够吗?还不够吓人吗?”

      秦禹接上话茬,语气是家长式的说教:“小林的手伤成那样,医生这行,尤其是做手术的,前途算是悬了。他需要的是稳定的环境和长期的康复。你呢,这次是万幸,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你们俩,就留在北淮!哪里都不准再去了!”

      秦淮月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发紧:“妈,他的手是为了救我才……”

      “我们知道。”杨知韵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再往火坑里跳!他在北淮,一样可以当医生,做不了手术,可以做研究,或者转管理岗。你呢,社里的文职工作先做着,或者让你爸托托关系,找个更安稳的单位。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秦禹的语气更加斩钉截铁:“你们还年轻,不懂安稳有多重要。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爱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提着脑袋去证明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你们必须留在北淮。”

      秦淮月垂下眼睫,所有辩解的话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我有点累,想回房休息一会儿。”

      她起身走向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门外,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碎片般的字眼:“必须看住她”“不能再由着她性子”“这都是为了他们好”。

      窗外,北淮的午后车水马龙,雨后的阳光稀薄而明亮。她却觉得,她和林璟阳,像两只被迫剪断了羽翼的鸟,被安置在这个安全的笼子里,未来似乎只剩下一条被划定好的路,所谓的“正途”。

      她想起研究生毕业后,为了那份彻底的独立,她执意从家里搬出去,租了间小公寓。虽然奔波,但呼吸是自由的。后来驻外,她才不得已退掉。

      如今,却不得不退回原点,被困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关爱里。

      她需要透口气。

      拿起手机,那个熟悉的号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月月。”

      听到林璟阳的声音,秦淮月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出现了裂缝。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嗯。你……在做什么?”

      “在医院拆线。你呢?家里还好吗?”

      “还好。”秦淮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有点闷。”

      “叔叔阿姨只是太担心你。”

      “我知道。他们让我留在北淮,找份清闲工作。也说你的手,需要稳定环境,不要再回去了。”

      林璟阳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月月,我的手是在恢复,前路不确定,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只能困在原地。我的确需要时间,但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忘。”

      “我也没忘。”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只是觉得,好像又被关进了另一个笼子里。”

      “笼子关不住想飞的心。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别和他们硬碰硬,不值得。”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如果你觉得家里太闷,我那里随时欢迎。或者,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我也可以帮你看看房子。”

      “嗯。”她应着,心口那团棉絮般的滞闷被这句话吹散了些,“我再想想。谢谢你,璟阳。”

      这通电话像在她沉闷的世界里开了一扇透气的窗。

      -

      医院里,林璟阳站在赵岚办公桌前,询问辞职报告的批复。

      赵岚从一沓文件底层抽出了他的辞职报告,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报告:“这东西,超过一个月没办理,自动失效了。更何况,在你手伤成这样之后,它在我这儿,就已经是一张废纸了。”

      林璟阳收回了那份报告,当着赵岚的面撕碎,扔进垃圾桶。

      赵岚看着他,眼神复杂,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可惜了……璟阳。神经外科,眼睁睁看着一把好刀,就这么……不能说废了,但至少暂时封刃了。你的天赋和能力,是很多人练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不过好了想,万幸伤的是左手,要是你这吃饭的右手废了,那才真是……”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惋惜:“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手术台暂时是别想了,晋升……也会受影响。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好,把康复做到位。等你的手恢复到能正常生活的时候,再给你安排门诊。医院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但前提是,你得先对自己负责。”

      赵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别钻牛角尖儿,路还长着呢,只要手还能动,脑子还在,就有希望。”

      林璟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主任,我会尽力。”

      黄昏时分,他离开医院。打车到秦淮月家小区门口,天色已擦黑,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在哪儿?”
      “家里。怎么了?”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下楼,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十几分钟后,秦淮月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她穿着简单黑色长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挽着,晚风拂动她额前的发丝。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问,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林璟阳低头看着她,路灯恰在此时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她有些疲惫的眉眼上:“电话里听着,感觉你有点委屈。”

      秦淮月鼻尖猛地一酸,她迅速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右手:“走吧,附近走走。”
      “前面河边有个小公园,挺安静的。”
      “好。”

      两人并肩走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槐树沙沙作响,细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步道沿河蜿蜒,河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灯火已经亮起,像一条坠落的星河,倒映在河水中,被晚风吹皱,碎成一片流淌的星光。这里的安静与开阔,让秦淮月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跟我爸妈说了我们的事情。”她望着河面粼粼的光影,轻声开口。

      林璟阳侧头看她,安静地听着。

      “他们……很感激你。”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蜷缩,“但也很坚决,觉得我们不能再回那种危险的地方,必须留在北淮,过他们认定的正常生活。”
      她苦笑了一下:“好像我们经历的一切,反而成了我们必须被矫正的理由。”

      林璟阳牵紧了她的手,掌心温暖:“他们只是害怕失去你。但生活是我们自己的。留在北淮可以,但怎么留,以什么方式生活,由我们自己决定。”

      又在河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夜色完全笼罩。

      “饿不饿?”他问,“附近有家粥铺,清淡,适合你刚出院。”
      “好。”

      粥铺不大,装修朴素,但干净温暖。林璟阳点了招牌的鱼片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等待的间隙,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指尖偶尔会因为神经牵扯而微微蜷缩,但他很快又会刻意地放松下来。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香气四溢。林璟阳拿起勺子,先帮她搅动散热,然后才推到她面前。

      “小心烫。”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米粒软糯,鱼片鲜滑。可就在某一刻,她的动作停滞了,勺子悬在碗沿,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桌面上某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缓,周围食客的谈笑、碗筷的碰撞声,都被隔绝在外。

      她在,又仿佛不在了。

      林璟阳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注意到她的异常,他没有立刻出声,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潜在刺激源。将自己的手肘轻抵在桌面上,大约等待了几秒,给予她缓冲的空间,才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唤她:

      “月月。”

      “……嗯?”她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惊醒,瞳孔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茫然,看向他。

      “粥要凉了。”他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同时将一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手还能适应吗?”她找着话题,试图掩盖刚才的空白。

      “还好。”他抬眼看了看她,眼底映着不动声色的心疼,“可能比你在家里面对叔叔阿姨的关心容易点。”

      秦淮月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下嘴角,心头那点阴霾又散开了些,她又问:“那之后呢?除了门诊,院里还有其他安排吗?你的手,医生有没有说后续康复到什么程度,可以尝试哪些工作?”

      林璟阳放下勺子:“目前先养伤,赵主任的意思,也可能参与一些科室的会诊和年轻医生的带教。手术是暂时不能做了,但经验还在。康复是个长期过程,坚持训练,维持日常生活的精细动作问题不大。”他顿了顿,看向她,“至于其他等你身体也好了,我们再慢慢商量。无国界医生组织的申请,我了解过,他们也需要其他岗位,不一定非要上一线。”

      “嗯。”她点点头,声音轻柔,“我们一起慢慢来。”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杨知韵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秦淮月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复。

      吃完饭,林璟阳依旧打了车,先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陪她下车。
      “上去吧。”他站在路灯的光晕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嗯。你回去也早点休息,记得做康复。”她叮嘱。
      “好。”

      她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她忽然跑回去,在他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脸颊短暂地贴在他衬衫领口旁。

      “明天见。”她说完,不等他回应,便松开手,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里。

      林璟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她窗口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又回到了刚才的公园。

      他坐在河边长椅上,夜风带着水汽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璟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背景音带着纸张翻动的细响。

      “何洺,打扰你了?”何洺是他大学时代的室友,如今是北淮一院精神科的骨干。

      “没打扰,怎么这个点打来?不像你的风格。”
      “想咨询你个专业问题。”
      “你说。”

      林璟阳望着沉黯的河水,声音低沉:“刚和月月吃完饭,其间她出现了一次解离,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我叫了她的名字,她回来了,但伴有明显的恍惚。”

      他顿了顿,将最关键的问题抛出:“在她不知情或者不准备正式就医的这个阶段,作为她的男朋友,我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她?”

      何洺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了片刻:“你现场的处理已经非常好了。不惊扰,不追问,用日常覆盖异常。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允许她任何状态的安全空间。你的情绪稳定,就是她最好的药。”

      他继续深入道:“接下来,你可以尝试一种无痕的科普,比如,一起看一些相关的纪录片或者书籍,不指向她,只作为共同的了解。当一个人从认知上理解了自己的反应,内心的羞耻感和恐惧就会大幅降低。等她准备好时,寻求专业帮助就会变得顺理成章。”

      “我明白了。”

      “璟阳,这条路会很长,耐心点。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知道了,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通话结束,林璟阳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静的河水,打车离开了。

      在路上,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睡前喝点温牛奶,会睡得好些。窗户留条缝,通通风」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好,你到家了吗」
      「到了。晚安,月月」
      「晚安」

      车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的内心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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