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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拂晓02 璟阳,你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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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月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开着,白色的编辑界面反着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那一片白,看了很久。
午后阳光透过纱窗斜进来,铺在桌面上,房间里很安静,一切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
直到邻居家传来电钻声,嗡嗡嗡的,一直响。
她皱了皱眉,本来也写不出东西,这下更烦了,她起身想去把窗关上。
站起来的那一刻,那嗡嗡声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尖锐,与记忆深处空袭警报的凄厉长音重叠在一起。
眼前熟悉的房间景象瞬间坍塌。
书桌、窗帘、阳光,都像浸了水般晃动、变形,视野边缘漫上不真实的血色。
她僵在原地,手紧紧扶着桌沿,心脏疯狂跳动,后背有汗往下淌。
远处有烟升起来,天是灰的,她低头,脚下是碎石。
“月月?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杨知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果盘。
秦淮月还扶着桌沿,脸白得吓人,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果盘被放到桌上,杨知韵走近两步,伸手碰她。
“月月?”
秦淮月转过头,眨了眨眼睛。
“没……没事。”她说,声音劈了一下,“可能有点低血糖,突然头晕。”
杨知韵手贴上她额头,手心凉,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额头上全是汗,湿腻腻的,被凉手一贴,激得人一哆嗦。
杨知韵没松手,皱眉看着她。
“你这孩子,回来之后总是心神不宁的。”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急,“家里这么安全,还有什么好怕的?别自己吓自己。”
她把手收回去,顿了一下,又说:“要不晚上妈陪你睡?”
秦淮月垂下眼睛,没看她。
睫毛底下那点视线落在桌上果盘里,苹果,橙子,切成块,摆得很整齐。
她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没完全明白,这瞬间的灵魂出窍是怎么回事,那感觉太过真实。
几天后,她与林璟阳约在城中的一家书店见面。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她坐在他对面,空气里有纸和油墨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林璟阳正低声说着什么,手里那本书是关于战后心理重建的。
这一刻是安宁的,他们就这么坐着,像所有下午没事做、找个地方消磨时间的人,没有任何不好的征兆,秦淮月的心神稳定在当下。
然而,一旦回到家里,那些症状便开始伺机而动。
晚饭时,秦禹习惯性地打开电视,国际新闻板块,恰好闪过阿尔扎某个冲突区域的画面,虽然迅速切走,但还是让秦淮月注意到了。
她手中的筷子顿住,悬在半空。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这东西很陌生,不知道是什么。
耳朵里嗡一声响起来。
秦禹在说话,说国内经济什么的。
声音在,但她听不清内容,像隔了一层水。她感觉自己往上飘,饭桌远了,灯远了,脚底下踩着的东西变成了瓦砾,鼻子里有硝烟味,呛得慌。
“月月?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杨知韵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不满。
秦淮月猛地回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什么?”她茫然地抬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问你现在适应得怎么样。”秦禹把筷子放下,眉头拧着,“跟你妈说话也走神,像什么样子!既然回来了,就要把心思收回来,好好生活。”
“还、还好。”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米粒送进嘴里,嚼了嚼,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杨知韵看着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些都过去了!人已经回来了,就要往前看!整天这么恍恍惚惚、一惊一乍的,怎么能把新工作做好?怎么能开始新生活?你看看隔壁周阿姨家的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工作也稳定……”
秦淮月没吭声。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杨知韵把碗筷收走,进厨房的水声传出来。秦禹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
有时候她想说,不是她想这样。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怎么说?说自己在饭桌上突然就不在这儿了?说看见废墟?说出来他们会愣一下,然后说,想开点,都过去了,坚强些。
她在父母眼中,渐渐成了一个无法理解且屡教不改、沉浸在过往阴影里的人。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一周后。
周末早上,鞭炮声突然响起来。
不知道哪家新店开业,噼里啪啦的。
秦淮月手里端着水杯,听见第一声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杯子就掉了,摔在厨房地砖上,炸开,水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死死捂住耳朵,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睛不知道在看哪。
“够了!”秦禹终于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碟震得咣当响,“秦淮月,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这儿是北淮,不是阿尔扎!放个炮仗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你那胆子呢?当初非要走那股劲儿呢?都扔那边了?”
杨知韵也又急又气,一边收拾碎片,一边数落:“我们理解你需要时间,可你都回来多久了?医生说身体没事,你就不能自己坚强点?再这样下去,工作怎么办,日子怎么过?你让我们怎么放心?你倒是说话啊!”
秦淮月抬起头,父母的脸在眼前晃,嘴在动,但声音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看见他们急,看见他们气,知道这些跟自己有关,但又觉得没什么关系。
争吵最终在她长久的沉默中平息,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床,蜷缩在地板上。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颤抖着划过,拨通了林璟阳的电话。
“月月。”他的声音传来。
“璟阳,我刚才……好像又回去了一趟。”
“我马上过来,等我。”
……
林璟阳站在她家楼下,秦淮月没有犹豫,只抓了件外套就下去了。
微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仰着脸看他,眼眶红了:“璟阳,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我不想再一个人,对抗这些,看不见的炮火了。”
林璟阳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好。”他回答,“我带你走。”
“我回去收拾行李。”
秦淮月拉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没开,秦禹和杨知韵坐在沙发上,脸都沉着。
秦淮月往里走。
“你去哪儿了?”秦禹厉声问,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外套,又看向门口。
她站住,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爸、妈。”她说,“我收拾些东西,搬去和璟阳住一段时间。”
“胡闹!”秦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不同意!”
杨知韵也站了起来:“月月,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爸妈都是为了你好。”
她不打算争辩,转身就要回房间。
这时门铃响了,秦淮月打开门,林璟阳站在门口。
他往里看了一眼,秦禹和杨知韵站在客厅,脸色都不好看。
“叔叔,阿姨,抱歉打扰。”他说,“能跟你们聊几句吗?”
秦禹没吭声,杨知韵绷着脸,几秒后才往旁边让了让。
林璟阳进来,经过她身边时,握了一下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先回房间收拾东西,好吗?我来跟叔叔阿姨说。”
秦淮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她靠在门口,心脏怦怦直跳。
客厅那边,林璟阳先开口。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爱月月,担心她。今天过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说一声,我想照顾她,也希望你们能同意。”
没人接话。他继续说。
“她现在这样,不是情绪不好,也不是胆小。在阿尔扎那种地方待过,有些东西会留在人身上,医学上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那些害怕、闪回,她自己控制不了,跟坚不坚强没关系。”
杨知韵想反驳,但林璟阳没有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我在那边见过,自己也经历过。回到国内,身上的伤能好,心里那关没那么容易过。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谁让她想开点,是一个地方能让她放松下来,不用装,不用解释为什么害怕放炮,为什么经常发呆。”
他顿了一下。
“我家可以。她来我那儿,不用假装没事。能哭,能不说话,能半夜睡不着。我会陪着她,直到她彻底好起来。”
秦禹没吭声,杨知韵也没说话。
“请你们相信我。”他说,“我跟你们一样,想让她真正好起来。”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秦禹叹息了一声,杨知韵坐在那儿,脸上没那么绷着了,也没表态。
林璟阳没有再等回应,走过去敲了敲她的门。
秦淮月拉开门,手里拎着行李箱,箱子不大,装了些衣服,还有电脑。
杨知韵红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有什么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秦禹别开脸,没有看她,只是挥了挥手。
秦淮月心中一酸,低声道:“爸、妈,我走了。我会好好的。”
林璟阳接过箱子,朝秦禹和杨知韵点了点头,手搭在她肩上,护着她往外走。
下楼,打了车。
车往城市另一边开。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绿树成荫,环境静谧。楼体外墙有些斑驳,但楼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秦淮月跟着林璟阳上楼。
“我妈以前住的房子。”他走在前头,一边掏钥匙,“成年后我一直住这儿。”
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己亮起来,暖黄色的。
室内的简洁温暖的风格,原木地板,米白色沙发,靠墙一大排书柜,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医学专著,也夹杂着一些文学和历史书籍。
“本来有三间卧室,我后来重新装修了一下,改了一间做书房。”他带着她往里走。
主卧不小,带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床铺得整齐,深灰色床品,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上方还挂着一个投影仪和收起来的幕布。
“你睡这儿,光线好,也安静,我去次卧。”他把行李提进去,靠着墙放下。
顿了一下,又说:“要是晚上害怕,一个人睡不着,我可以在你屋里打地铺陪着你,不做别的。”
她看着他,轻轻点头:“我想让你陪着我。”
“好。”林璟阳转身去次卧抱了枕头和被子。
在她床另一侧的地上铺开,铺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旁边看他铺,看他弯腰把被角掖好,忽然走过去,拽了拽他衣角。
“别打地铺了,”她说,“床很大,我们一起睡。”
林璟阳铺被子的动作顿住。
“好。”他将铺好的被子抱起来,放回了客卧。
安置好行李,窗外天色尚早,阳光正好。
“家里你的东西可能不多。”林璟阳看了看时间,“要不要去趟附近的超市?买些你常用的日用品,顺便逛逛,熟悉下环境?”
秦淮月点头同意。
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琳琅满目,推着车的人来来去去,小孩跑,大人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林璟阳推着购物车走她旁边,人多的时候侧过身挡一下。
他在货架前停下来,拿着手机看。
“毛巾要纯棉的,软一点好。”他拿了一条,又拿洗发水,看了看成分,回头问她,“这个你用不用?”
秦淮月点头。
他又往前走,在卫生巾那排货架前面停住,看了两眼,回头问她牌子,她指了一个,他拿下来放车里。
她跟在他后面,看他一样一样往车里放。
那些东西她平时自己买都不仔细看,他拿起来看成分,看材质,对比一下,才放进去。
走到植物区那边,她看见了小盆的多肉。
一盆绿的,另一盆带点粉边,她拿起来看。
“放在阳台,好不好?”她抬头问他。
林璟阳看着她手中那抹鲜活的绿意,眼底漾开笑意:“好。”
他们还买了新的马克杯,一对素色的,杯沿花纹不一样。还买了她喜欢的牛奶,一些新鲜水果蔬菜和肉类,以及林璟阳习惯喝的咖啡豆。
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结账,队伍排得很长,收银员的扫码声一下一下的。
起初那“滴滴”声混在别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可是前面那人买得多,东西一样一样往台上放,扫码的动静连起来,滴滴滴滴滴——
秦淮月的脚步顿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僵硬得像一座雕塑,耳朵里只剩那个声音,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月月?”
林璟阳把购物车松开,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降噪耳机,为她戴好,并开启了降噪模式,然后掌心稳稳地裹住她的手。
世界,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往前站一步,挡在她和收银台中间,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月月,看着我。是我,我们在北淮,在家附近的超市,你很安全。”
秦淮月在他的安抚下,身子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
她循着他话语的指引,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扫过蓝色的纸巾,落在购物车里那两盆鲜嫩的多肉上。
她将目光抬起来,对上林璟阳近在咫尺的眼睛。
“嗯,我在。”他应着,手下力道稍稍收紧,“我们买完单就回家,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秦淮月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家。”
回到那个不再只是他一个人住所的家,两人一起将采购回来的物品归置好。
新毛巾挂浴室,她用的那条挨着他那条。牙刷放一个杯子里,一支蓝的一支粉的。多肉放在阳台,这会儿太阳斜着,阳光照在盆沿上。
空间里开始一点点沾染上她的气息,与原有的他的痕迹慢慢交融。
做完这一切,夕阳从阳台门照进来,客厅地板上铺一层金色。
她走到阳台上站住,他跟着过来,站在旁边,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儿。
夕阳还剩一点,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把头偏开。
长夜似乎远了,但白昼的光,有时也同样刺眼,令人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