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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色02 ...

  •   林璟阳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上前,将秦淮月从门边拽回,用身体护住她,迅速将她抵向楼体外墙一处内凹的阴影里。

      “别动。”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的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爆炸声,火光在几个街区外冲天而起。

      远处的大楼已沦为一片火海,巨大的火球,接二连三地腾起,浓烟翻滚着冲向云霄,吞噬了稀疏的星光。

      爆炸的巨响不是独立的,它们连成一片,撞击着大地,也撞击着耳膜。

      他们所在的街区虽然尚未被直接击中,但爆炸的冲击波依旧让脚下的地面震颤。

      “是政府大楼方向,他们动手了。”林璟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一阵更加尖锐、更加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奔他们而来。

      “低头!”林璟阳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她按进怀里,几乎是用尽全力,同时整个人完全覆压下来,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巨大的爆炸声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炸响。整栋楼都在剧烈摇晃,更高处传来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一块飞溅的尖锐物品擦过他的脊背,带来一阵刺痛。他身体瞬间绷紧,但他咬紧牙关,闷哼声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化作更深沉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短暂的耳鸣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秦淮月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无意间触碰到他的后背,掌心传来一片湿黏的触感,她抽回手,用手机灯照了一下,看清了自己掌心那抹刺目的红。

      “你受伤了。”她的心一沉,声音因惊恐而紧绷。

      不等他回应,她已迅速从他身下挣脱,绕到他身后,掀开被划破的衣服,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正在淌血。

      “没事,只是皮外伤,你别……。”林璟阳还想安抚,但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已经行动起来,她脱下身上的棉质T恤,只穿着内搭,迅速用牙齿和手配合,奋力撕下几条布料:“别动。”

      她先拂去伤口周围的碎屑,然后用力按压在伤口上试图止血。

      “月月,真的不用。”林璟阳想阻止,却被她打断。

      她厉声道,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带着哽咽:“闭嘴,必须止血。流了这么多血还说不严重。”

      她快速用撕下的布条,模仿着见过的包扎方式,尽可能紧密地缠绕在他的肩背处,打了一个虽然笨拙但牢固的结。两人都在急促地喘息,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回望的目光。

      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上带着灰尘,他带着伤,她带着泪。彼此的眼眸中,都映着对方最脆弱、最狼狈,却也最真实的模样。

      劫后余生的惊恐,无法言语的心痛,所有被理智长久压抑的情感,在此刻轰然决堤。

      林璟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向前一步,将他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气息灼热地烫过她的脸颊:

      “活下去。”

      秦淮月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用尽全身力气,回了一个字:“好。”

      炮火声中,誓言落定。

      “这里不能待了,楼体可能不稳定,太危险,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个地下车库。”林璟阳冷静下来,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半护着她,沿着墙根的阴影,猫着腰,向街道另一侧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玻璃碴上。

      就在这时,公寓楼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韩枫背着沉重的摄影包,动作有些狼狈地冲了出来。

      韩枫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脸上混着惊恐和一种本能的兴奋:“月姐,林医生。真的来了!我刚在楼上拍到第一波……”

      他的目光瞬间被林璟阳背上那结所吸引,以及秦淮月只穿着单薄内搭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骤变。

      “月姐,林医生,你们……”

      话音未落,又一波爆炸在不远处响起,气浪掀得他一个趔趄。

      林璟阳空着的手一把抓住韩枫的手臂:“别废话,跟上,去地下车库。”

      韩枫会意,将相机往怀里一塞,紧跟上去。三人冒着不断落下的碎屑和逼近的爆炸声,冲向几十米外一个地下车库,里面已经聚集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居民。

      夜空被更多的火光撕裂,爆炸声此起彼伏,萨拉曼正在被一片片地撕碎。

      在这末日般的图景中,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在燃烧的街道间穿行,奔向一个能暂避风雨的角落。

      背上的伤口在奔跑中阵阵抽痛,但他毫不在意,那份由她亲手包扎来的安抚感,像一道暖流,支撑着他。

      冲进车库,林璟阳松开她的手,快速检查了一下她和韩枫的情况:“这里暂时安全。有没有受伤?”

      秦淮月摇了摇头,心跳依然剧烈。

      韩枫喘着粗气,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再次举起了相机,对着车库内惊恐的人群和入口处火光冲天的景象按动着快门:“必须记录下来,这才是真相。”

      秦淮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屏幕上方才弹出一条紧急新闻快讯,证实了政府大楼遭袭,并警告居民寻找掩体。她尝试数次,终于拨通了社长的电话。

      “社长,我们看到了,政府大楼被炸,我们附近街区也遭到轰炸,是无差别袭击。”

      “知道了,我们这边也看到了。图兰国刚刚发布了宣战声明,指责新政权背叛盟约,他们的地面部队已经从东部边境城市突破了防线,战争,不,是入侵,开始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还是沉了下去,坠入无底冰窖。

      这不再是局限于阿尔扎国的内战,这是一场残酷的吞噬。

      她抬眼,正对上林璟阳的目光。

      “我得回医院,这种时候,医院需要人手。”

      秦淮月喉头梗塞,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拦不住,也不能拦。

      她快步上前,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没有受伤的地方:“你的背,到了医院,立刻重新处理,听到没有?”

      他答应了,并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沉重如誓言,随即决然转身,逆着躲避的人群,冲回了那片夜色之中。

      秦淮月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韩枫放下相机,看向林璟阳消失的入口,喃喃道:“他……”

      秦淮月望着那背影,轻声接上了韩枫的话:“他必须去。”

      这一夜,萨拉曼无人入眠。

      空袭断断续续持续到后半夜,每一次爆炸声响起,车库里的神经就紧绷一分。秦淮月和韩枫守在入口处,借着火光记录着城市的伤痛。

      天亮时分,空袭暂歇。

      惊魂未定的人们,带着茫然,陆续返回或许已不存在的家。

      白昼的光线,残忍地照亮了夜的伤痕。街道上遍布瓦砾和碎玻璃,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堵塞了交通,几处建筑仍在冒着滚滚黑烟。

      偶尔有幸存者从废墟里爬出,灰头土脸,眼神空洞,像游魂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哭泣声被压在喉咙里,连宣泄都显得小心翼翼。

      秦淮月和韩枫所在的那栋公寓楼还是幸运的,除了低楼层不少窗户被震碎外,主体结构并无大碍。

      然而,幸运总是相对的,就在街对面,那栋格局相似的居民楼被直接命中,半边楼梯已经完全塌陷,不知掩埋了多少来不及逃离的生命。

      水系统在夜间的空袭中瘫痪了,秦淮月拧开水龙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嘶鸣,滴不出半滴水。

      “我去下楼看看。”韩枫拎着几个空水瓶下了楼。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月姐,楼下小超市被抢空了,水、食物、电池……什么都没剩下。老板说,最后几箱水,价格是昨天的十倍。”

      秦淮月沉默地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几包饼干和几个孤零零的罐头。她拿出一包饼干,分成两份,递给韩枫一份。

      “先垫一下。”

      生存,在一夜之间,退化成了最原始的需求。

      她再次尝试联系林璟阳,昨晚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这次,电话终于通了。

      “璟阳。”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立刻追问,“你的背,伤口处理了吗?有没有发炎?”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背景是医院特有的嘈杂和忙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喧闹:“我没事,月月。刚换完药,重新包扎了。你那件T恤,可惜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但疲惫遮掩不住:“放心吧,医生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伤。昨晚医院被挤爆了,大多是平民,烧伤、砸伤、挤压伤……血库告急,麻醉剂快用完了。”

      他顿了顿,又问,语气急促:“你那边怎么样,水和食物还有吗?”

      秦淮月报喜不报忧:“我还行,你别担心,伤口一定要按时换药,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医院可能会成为目标,但我们不能撤。你也是,尽量减少外出,如果非要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保护好自己。”

      通话结束后,秦淮月走到窗边。

      街道上,开始出现拖着行李试图逃离的人群,但他们脸上更多的是迷茫。

      能逃到哪里去?边境已被封锁,图兰国正一点点向内推进。

      下午,秦淮月和韩枫决定冒险出门,前往附近被炸毁的居民区。

      眼前的惨状,比夜间在楼顶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废墟之上,幸存者和自发组织的救援人员正在徒手挖掘,试图寻找生还者。哭喊声、呼救声,以及找到亲人遗体后发出的悲痛哀号,此起彼伏。

      一个满脸灰尘的女人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烂的布娃娃,眼神涣散,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男人靠坐在断墙边,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料,他望着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一个被救出来的小男孩,浑身是血,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里没有军事目标,只有最普通的民居和最无辜的平民。

      战争的面具彻底撕下,露出了它最丑陋的一面,无差别地摧毁生命,碾碎希望。

      夜色再次降临。

      萨拉曼陷入了更深的黑暗。电力系统大面积瘫痪,整座城市只有零星几点微光,那是幸存者点燃的蜡烛,或是汽车燃烧后尚未熄灭的余烬。

      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可靠的信息。

      只有寒冷、饥饿、恐惧,以及窗外偶尔的闪动,不知是救援车还是新一轮炮火准备的火光。

      秦淮月裹紧了衣服,站在窗边,望着这片被遗弃的黑暗。

      林璟阳发来最后一条信息:「医院启用地下手术室,注意安全」

      她回复:「你也是」

      她想起了篝火晚会上,那温暖的火焰、那欢快的音乐、那相拥的舞蹈。不过隔了短短一月,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那场燃烧在蓝调时刻里的篝火,是最后的狂欢,也是一首献给所有逝去之物的挽歌。

      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而黎明,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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