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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色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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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撕去了夏末最后一点温情,裹挟着凉意,穿梭在大街小巷,卷起枯黄的树叶,也吹拂着行人们裹紧的外套。
秦淮月从车里跳下,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她和韩枫刚结束对一处重建工地的走访,回到位于使馆区的公寓。
战争停了将近一个月,从难民营撤离已近半月,生活被强行按回了某种正轨,哪里有新闻,就往哪里跑。
报道的重心,从惨烈的战场伤亡,转向艰难的重建,难民的安置,以及新政策下细微的社会变化。
文字里少了硝烟味,却多了几分沉郁的观察。
公寓里残留着一点午后的阳光,暖意稀薄。
韩枫一进门就直奔水壶,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说冷就冷。月姐,下次出门得带保温杯了。这身子骨,可得护好了才能继续跟这世道耗。”
秦淮月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有点蔫儿了的绿萝上。她走过去,指尖拂去叶片上积落的灰尘。
这种日常的动作,在几个月前是无法想象的奢侈。如今,它们正悄然回归,构成了生活新的基底。
林璟阳同样忙碌。他刚搬出医院宿舍,在医院与使馆区之间租了间小公寓。
理由冠冕堂皇——图个清静,也方便随时响应医院的紧急呼叫。但心底某个角落,他承认,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从这里步行到她的住处,只需要十分钟。
援阿医疗队的工作并未因停火而减少,反而转向了更漫长的战役:震后和战后的伤残康复、流行病预防以及偏远地区的义诊,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
在这段平静时光里,秦淮月和林璟阳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生活勘探阶段,如同初冬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温润的涌动。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却心照不宣地,在彼此日常的边界上徘徊、试探,贪婪地收集着关于对方的一切细节。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刻意的相约,一切发生在工作之余的喘息间,自然而然。
他会因为她一篇关于医疗资源分配的报道,打来电话,讨论良久,挂断后,那份被深刻理解的暖意,能在她心头萦绕许久。
一次共同关注的义诊后,他们并肩走了一段漫长的土路。暮色四合,凉意侵人,他解下自己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围在她脖子上:“风大,别着凉。”
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在她接过围巾末端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激起些微战栗。
她没有拒绝,将半张脸埋进残留着他体温和清洌气息的羊毛里,听他低声分析着刚才那个营养不良患儿的病例,觉得这夜色,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在他那间新租的小公寓里,开始有了生活的痕迹。
秦淮月的厨艺仅限于“将食物弄熟,保证基本生存”的水平,用韩枫的话说,“月姐做的饭,能吃,能活命,但谈不上享受。”
而林璟阳的厨房里,冰箱里只有几种有限的食材:耐储存的土豆洋葱、几盒番茄罐头,真空包装的米面,和一些牛肉。他做饭时,火候、调味、摆盘,都非常认真。他熬的汤,汤汁醇厚,香气浓郁;他炒的菜,色泽鲜亮,咸淡恰到好处。
在他手下,番茄罐头能化作浓郁鲜活的汤底,慢慢煨透一块牛肉;也能将零零散散的边角蔬菜和一点肉末,巧妙地汇成一盘热气腾腾的意面。
一次,在他那间洒满落日余晖的小厨房里,秦淮月倚在门框上,看他准备晚餐,他正将切得均匀细致的土豆下锅,厨房里弥漫着番茄罐头和罗勒炖煮的香气。
“没想到,林医生的手,摆弄起锅铲来也这么游刃有余。”她忍不住调侃,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他这份厨艺的小羡慕。
林璟阳头也没抬,专注于锅中:“食堂大师傅的独家配方,驱寒保暖。这里昼夜温差大,你总在外面跑,需要注意。”
他将煮好的意面装盘,递给她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汤:“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接过,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滋味好得让她眯起眼。
“很好喝。”她由衷地说,心里那点关于厨艺差距的微小窘迫,被这温暖的美味驱散了,
他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转身去洗锅,随意地说:“下次教你几个简单的,我不在的时候,至少别饿着肚子面对这个糟糕的世界。”
这一刻,没有战争的阴影,没有职业的使命,只有一桌简单的饭菜,和两个靠得很近的人。他们的灵魂早已在废墟与日落之间共鸣,如今,正一点点填补着彼此烟火人间的所有空白。
然而,这点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宁静,摇摇欲坠,并未能持续太久。
新政权与图兰国的短暂蜜月期,如同萨拉曼的秋天,迅速冷却,进入寒冬。
当初为了换取支持而签署的协议,像一份高利贷,到了偿还的时刻。图兰国的胃口远超最初的约定,他们的手,渐渐触及这个重伤初愈国家最敏感的神经——主权。
谈判在紧闭的门后进行,气氛一次比一次紧张。消息被严密封锁,但那种压抑感,混在冷风中,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燃油和药品的价格再次无声上扬。一些原本在重建的工地,悄悄停工。
秦淮月的报道开始触及这些微妙的变化,但发出的稿件,大多都石沉大海,被总部压下。
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秦淮月刚刚完成一篇关于冬季难民营取暖物资短缺的稿件,脖颈酸痛,眼眶发酸。她习惯性去摸桌上那瓶用了很久的眼药水。
刚拧开盖,手机屏幕恰好在此时亮起,是林璟阳的消息:「昨天看你用的那个牌子的眼药水,成分里含有防腐剂,长期使用对眼睛有刺激。给你换了不含防腐剂的单支包装,下次见面拿给你」
她看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眼药水上停顿。他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用他医生的细致,侵入她的生活细节,让她心头泛起微澜。
窗外传来一阵与众不同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赤裸的挑衅姿态,碾碎了夜的宁静。
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到几架直升机,低空掠过萨拉曼上空,朝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手机立刻震动,是韩枫的消息:「月姐,看到没,那飞机不对劲」
她回复:「看到了,联系一下,问问情况」
几乎同时,林璟阳的消息也跳了出来:「刚接到医院的紧急通知,所有人取消休假,立刻回岗待命。今晚可能不太平,关好门窗,绝对不要外出」
秦淮月的心一沉,回复他:「知道了,你也是,一切小心」
她放下手机,抓起相机,再次望向窗外。暮色正在加速沉降,那几架不速之客早已被夜色吞没,但它带来的压力,以及林璟阳消息里的紧张,沉甸甸压上心头,比这深秋的夜色更为沉重。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萨拉曼。零星的灯火在巨大而不安的黑暗背景下,微弱如萤。
之后几天,萨拉曼的表面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得几乎让人窒息。
变化首先发生在集市。
前一天还只是略显紧张的氛围,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恐慌的抢购。米面粮油,这些最基本的物资价格,在一个上午之内翻了两番,数字跳动的速度,比炮火来袭时的心跳更快。
秦淮月试图去采访一位刚抢到两袋面粉的老妇人。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面粉袋,声音发颤:“还能为什么?都说要打大仗了,图兰人要什么都拿走,现在不买,明天怕是要饿肚子。”她匆匆说完,便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而当秦淮月将镜头对准一个空空如也的食用油货架时,摊主立刻上前阻拦,语气激动:“别拍!不能拍!拍了我们都得倒霉!”
韩枫低声咒骂了一句,收起相机:“连老百姓囤点吃的都怕成这样,这‘新政权’可真行。”
社里安排秦淮月去采访新上任的物资调配负责人。采访地点在他的办公室。
负责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与窗外混乱的集市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带标准微笑,措辞严谨:“目前市场出现的一些短期波动,属于战后经济恢复期的正常现象。政府已经制定了详尽的预案,确保民生供应稳定,价格很快就会回落至合理区间……”
秦淮月提出想看看具体的预案措施,负责人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推诿:“具体细则还在最后敲定,涉及国家机密,暂时不对外公布,相信政府有能力处理好这一切。”
采访结束,秦淮月走出办公大楼,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只觉得那杯咖啡的香气还黏腻地留在空气里,令人反胃。她得到的,只是一份通篇官样文章,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新闻稿。
当晚,秦淮月和林璟阳在他的那间小公寓里吃饭,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依旧是林璟阳的手笔,色香味俱全,但在日渐紧张的氛围下,这顿饭菜也带上了一种“最后的晚餐”的珍重感。
秦淮月夹起一筷子炒菜,边吃边问:“医院情况怎么样?”
林璟阳盛汤的手顿了顿:“不太好。几种基础的药品库存告急,新采购的还在路上。而且……”
他抬眸看她,眼神深邃:“医院已经在秘密腾空地下区域,规划为临时防空洞和应急手术室。月月,如果,我是说如果,听到持续的空袭警报,不要犹豫,不要拍摄,立刻去找最近的地下室,或者寻找坚固掩体。什么都比不上活着。”
秦淮月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叹了口气:“你们呢?医院不能空吧?”
他沉默了一下,将汤碗推到她面前,顺便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医院不能空,尤其是急诊和手术室,我们有自己的应急预案。多吃点,储存体力。”
晚餐在一种宁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变为黑色。
秦淮月放下筷子,看着正在喝汤的林璟阳,一种久违的安稳感包裹着她。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她忽然想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其实,我爸妈一直希望我回去。”她开口。
林璟阳闻言抬起头,放下汤碗,目光专注地投向她,做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他们觉得女孩子不该在这样的地方冒险,给我找好了后路,一份稳定清闲的工作,就在家旁边。我妈说,等我回去相亲、结婚,过上他们觉得正常的生活。”
她顿了顿,抬起头,带着点自嘲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们见到你,会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大概会觉得,能理解我,愿意来这里的,果然也和我一样,是个不正常的人吧。”
那笑容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林璟阳安静听着,没有评价她的父母,他只是将手边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他们会明白的,等你带着所有的这些故事回去的时候,他们会明白,他们的女儿在做着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我妈,她和你是同一类人。”
秦淮月微微一怔,望向他。
“自由摄影师,在我十二岁那年,她为了一个纪录片镜头,没能从导弹的覆盖区里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带出下一句:“我甚至不知道我爸是谁,我妈对此守口如瓶,对我说的是,分手后发现有了我,所以选择生下来。
她走后,是我小姨把我带大的,她是舞团的首席,为了自己的舞蹈事业,选择了不婚不育,因此,放弃了一段感情。但她从未把她认为正确的事情强加给我。恰恰相反,她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包括选择来到这里。
所以,我比很多人都幸运,我从小姨那里学到的是,真正的爱,是尊重对方的选择,并相信她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因此,我也非常清楚,像你这样的,坚定地走自己认定的路,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又有多么值得尊敬。”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秦淮月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忽然明白,他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包容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过早经历失去,更是因为他曾被一份健康而强大的爱稳稳接住过。
他理解所有的选择,并坚定地尊重。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伸出手,穿过他指尖的缝隙,与他十指紧扣。
她能感觉到,在她扣入的瞬间,他的手掌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那股僵硬化开了,他深深地回扣住她的手,指节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饭后,他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箱,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秦淮月打开,里面是几盒眼药水,以及一小瓶复合维生素。
“看你总熬夜,上次说要给你的。这里新鲜蔬果供应不稳定,补充点维生素,没有坏处。”
她收下这沉甸甸的关心,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夜风格外寒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上去吧,锁好门。”他站在路灯的光晕外,目光沉静地望了她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说一句,“等我消息。”
秦淮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门,指尖刚碰到门把手,一阵极其尖锐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萨拉曼的夜空。
呜——呜——呜
是空袭警报!
夜色,不再是温柔的帷幕。真正的考验,伴随着火光,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