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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色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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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我身后的地方是萨拉曼西区的一所学校,就在一个小时前,图兰国发动的第二次空袭中,它被彻底炸毁……”
秦淮月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对着镜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她戴着头盔,身穿印有Press字样的防弹衣,脸上沾着灰尘。
她的身后,是学校坍塌的墙体,原本绘着太阳和飞鸟的彩色墙绘,如今只剩焦黑残片,操场上布满深坑,一面残破的旗子挂在半截旗杆上,在风中无力飘动。不远处,几具小小的身体被白布覆盖,一只鲜红的童鞋遗落在一旁。
“……我们可以看到,昔日的教室已成为巨大的废墟。据我们了解,空袭发生时,校内仍有部分未能及时撤离的师生……目前,我们尚未获得官方的具体伤亡数字,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战争的残酷……”
她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在废墟中艰难穿行的救援人员,有人在撬开石板、有人在搬开课桌椅、有人抬担架、有人跪在地上徒手挖掘。
秦淮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值得注意的是,在以往的报道中,这所学校拥有不少优秀的女性教育工作者。然而,自新政权废除《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并颁布相关准则后,女性被系统性排除出公共职务领域。此刻,在这片救援现场,我们看不到任何女性教师的身影……”
不远处,一位年长的男教师正颤抖着指向一处坍塌的走廊,声音嘶哑:“那边,还有几个孩子没出来。”
林璟阳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硝烟未散的废墟作为背景,那个戴着厚重头盔,穿着防弹衣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她站得笔直,像一枚钉子,固执地钉在那里。
他没有停留,甚至来不及与她眼神交汇,就已投入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他迅速移开视线,立刻下达命令:“快!分区域搜索,注意上方结构。”
秦淮月看着他投入救援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继续面对镜头:“大家可以看到,救援力量已经抵达现场。救援队正在争分夺秒地展开搜救……让我们共同祈祷,能有更多的生命奇迹发生……”
直播结束后,她转过身走向一名正在哭泣的母亲,蹲下身,递过一瓶水,轻声询问她孩子的姓名、年龄、最后出现的位置……她快速记录着,偶尔抬头,目光不自觉地追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璟阳正蹲在一处断裂的楼梯下方,为一个被压住腿的女孩做紧急处理。女孩约莫七八岁,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他先是摘下了自己的手套,用手指轻轻拂去女孩脸上的泪珠。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他剥开糖纸,将那颗糖果递到小女孩唇边。
女孩抽噎着,迟疑地张开嘴,含住了糖果。
“甜吗?”他问。
女孩含着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却足够动人心魄:“很好。现在,我们是战友了,对吗?战友要互相帮助,让我帮你把左腿固定好,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你那么勇敢,一定可以的,好吗?”
他的阿尔扎语不算流利,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女孩看着他,好像是被那点甜味安抚,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地抽噎,然后,勇敢地点了点头。
秦淮月站在不远处,眼眶发热,心脏一阵阵发紧,又软得一塌糊涂。她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一幕。
林璟阳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为女孩做固定时,抬眸朝她的方向望了下。
这一次,对视的时间长了几秒。
没有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率先收回视线,重新投入工作。
她也转身走向另一处,继续采访幸存者、记录救援进展。
直到夕阳再次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学校的紧急救援才暂告一段落。
初步统计的伤亡数字被低声传递,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璟阳指挥着队员将最后一批伤员抬上救护车,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正在收拾设备的秦淮月,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都沉默着,疲惫刻在眼底,却谁也没移开目光。
“你的后背的伤口怎么样了?刚才看你一直弯腰,有没有裂开?”秦淮月问,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播报而有点沙哑。
林璟阳怔了一下,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残阳的光,灼热得让他心口发烫。
他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她的审视,嘴上习惯性地轻描淡写:“没事,注意着呢。”
秦淮月可没被他糊弄过去,她往前半步,眉头紧锁,声音压低:“林璟阳!我要听实话。你刚才搬东西的动作都不太对。”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可能,稍微扯了一下,不碍事。”
她想伸手去碰碰他,想知道绷带下面是否又渗出了血,可手指刚抬起,又硬生生攥成了拳,这里不合适,到处是眼睛。
秦淮月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一定要小心。”
他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你也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跟着医疗队的车辆,汇入萨拉曼深沉的夜色之中。
秦淮月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抬手,看着相机里,她今天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在夕阳余晖中,弯腰捡起一本破损课本,轻轻拂去封面上的尘土。而此刻,这张照片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所记录的,是他的战场。
她所牵挂的,是他的安危。
在这漫漫长夜里,这两者同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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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曼的夜晚,不再有纯粹的黑暗。火光成了新的星辰,在天际线边缘明灭,将低垂的烟云染成诡谲的橘红色。
爆炸声是这座城市不规则的心跳,每一次闷响传来,都让藏身于黑暗中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医院的地下区域已被改造成临时的避难所和核心医疗区。林璟阳刚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摘下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
一名护士快步走来:“林医生,刚接到通知,前线有两名重伤员需要立即转移这里,野战医院没车了,需要我们去接,但是路线需要穿过交战区边缘,上面只派了一辆救护车和有限的护卫。”
林璟阳睁开眼,眼底是血丝织成的网:“知道了,谁跟车?”
“我和李医生,还有两名担架员。李医生他主动要求的。”
李明宇,和林璟阳同一批来阿尔扎支援的同事,心血管外科的顶梁柱,一个总是乐呵呵、承诺大家回国要请大家吃遍他家乡菜的中年男人。
林璟阳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场阻止,就像他必须留在这里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在死神划定的棋盘上,他们都是不能后退的棋子。
他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李明宇正蹲在那里,清点急救包里的物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奔赴险境,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诊。
“明宇。”林璟阳开口。
李明宇闻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璟阳的肩膀,笑了笑:“放心,璟阳,这条路我偷偷跑过两趟了。熟得很。接到人立马就回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你还欠我一顿饭,记得吧,等回国,非得让你大出血不可。”
林璟阳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李明宇的肩膀:“一定。路上小心,保持通讯。”
得到这句承诺,李明宇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正事说完了,私事我得问问。”
他朝林璟阳又凑近了点,嘴角弯起:“你跟那位秦记者……到底什么时候跟人家表白?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有戏。这兵荒马乱的,别留遗憾啊。”
林璟阳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何尝没想过,但是在炮灰和死亡面前谈论风月,总让他觉得是一种奢侈。
“现在,还不合适。”
李明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行了,等我回来再审你。走了。”
救护车在夜色中驶出医院大门,尾灯像两颗微弱的心脏,跳动了几下,便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
林璟阳站在门口,硝烟味的夜空灌满他的白大褂。他一直站着,直到那红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走回地下。
大约一个小时后,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短的医院的消息弹出来,冰冷的文字不带任何感情:「接送车队遇袭,救护车被炮弹直接命中,车上人员,无一生还」
空气凝固了,那个总是乐呵呵,说着要请大家吃饭的李明宇;那个技术精湛的李医生;连同他护送的伤员、护士、担架员,一起融入了那片永不熄灭的火光。
林璟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迅猛蔓延,瞬间冻结了四肢。
他想起李明宇临走前那个带着皱纹的笑容,想起他念叨的家乡菜,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放心。
“别留遗憾。”
这句话,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
原来,“再见”这两个字,可以如此轻飘飘的,就被碾碎成永不复还的尘埃。原来,“现在还不合适”,可能就意味着永远失去机会。
他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这双握手术刀的手,这双手能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却挡不住一颗偏离的炮弹,或者根本就是瞄准了的炮弹。
战争的逻辑,如此简单,简单到只剩下毁灭。又如此残忍,残忍到让所有的坚守与奉献,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抓起手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忽略了之前自己发出的那条「医院忙,一切当心」的消息,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
「明宇走了,救护车被击中」
点击发送。
在消息发出的瞬间,理智回笼。这不合时宜的脆弱,不该传递给她。
他迅速撤回。
屏幕上只留下一条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希望她没有看见,他希望这短暂的失误没有打扰到她。
秦淮月刚刚结束与社长的通讯,疲惫地揉着眉心。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消息恰好映入眼帘。
几秒后,消息消失了。
但他撤回了什么,她已经看清。
瞬间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至的心疼。她读懂了他发出消息时的崩溃,更读懂了他撤回时的克制。
她没有犹豫,冲出家门,奔向他。
夜色浓稠,炮火在远处闪烁。
她在医院地下室那个僻静的区域找到了他,她轻唤:“璟阳。”
“你怎么来了?”
秦淮月没有提到那条消息,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我感觉到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无声地陪伴。
冗长的沉默后,他开口:“他走之前,还在跟我开玩笑,说回来要审我,我甚至,没来得及说句再见。”
秦淮月眼眶泛红,伸手覆盖上他的手,轻声说:“李明宇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他会知道的。”
她静静凝视他几秒,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睫毛,然后用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抱抱。”
见他依旧僵着不动,秦淮月没有再等待。她主动倾身过去,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揽向自己。
起初,他身体很僵硬,但很快,在她温暖的拥抱中,他紧绷的防线彻底瓦解。他闭上眼,手臂抬起,紧紧地抱住她。
她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拥抱的力度丝毫不减。
他在她耳边,模糊地低语:“别走。”
秦淮月收紧了手臂,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嗯,不走。”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那条撤回的消息、那个跨越险阻的奔赴,和这个拥抱,已经诉说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比炮火更轰鸣。
在这漫漫长夜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