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看宅日 “谢琮…… ...

  •   061
      转眼便到了约定之日。
      晨起时,天便有些闷沉,日头藏在薄云之后,透出白晃晃的光,暑气蒸腾,一丝风也无。

      王盈选了件极素净的藕荷色窄袖襦裙,腰间束着浅青丝绦,发髻也绾得简单,只簪了一支莲花白玉簪,耳畔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

      这般打扮,清爽利落,便于出行。

      她看着镜中那张过于素淡的脸,心中几分自嘲。

      与谢琮同行,本就已足够引人注目,若再装扮得光彩照人,不知又会招来多少无谓的打量与议论。
      素净些,或许能少些烦扰。

      用过早膳不久,前院便传来消息,谢郎君的马车已到了府门外。

      王盈得了通报,略作收拾,便带着蒹葭白露出了清扬院。

      行至前厅,见谢琮已等在那里,正与闻讯而来的王韬叙话。

      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带束腰,更显出身形挺拔,风姿清举。

      王韬见他亲自来接,又听他提及已初步看过几处宅邸,如今带女儿去定夺,言辞间规划周详,显是极为上心,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连声道好,又嘱咐王盈仔细看看,莫要敷衍。

      王益虽对妹妹心事有所察觉,但见此情形,也只觉谢琮行事周全,无可指摘,宽慰王盈几句罢了。

      王盈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涩然。
      父兄眼中,谢琮此举是重视、是诚意。

      谢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掠过那过于素淡的颜色,眼底深处似有微澜,却未置一词,只侧身道:“走罢。”

      王盈向父兄行礼告退,上了谢琮的马车。

      车厢内宽敞洁净,铺设着细竹凉席,角落置有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案几上还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并一小碟时新瓜果。
      蒹葭白露则上了后面王府随行的一辆小车。

      “先去城东永嘉坊。”
      谢琮对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便驶动起来。

      穿过建康城喧闹的街市,朝着城东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谢琮闭目养神,王盈则侧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两人之间隔着不小距离,气氛仿佛比那冰盆散发的寒气还要冷上三分。

      第一处宅子位于城东永嘉坊,毗邻一片湖泊。

      宅院不算极大,但布局精巧,入门便是曲折的回廊,连接着几处错落的院落,花木扶疏,尤其是临湖的一面,推开窗便能见到浩渺湖光,凉风习习,甚是怡人。

      “此处胜在景致。”
      引路的牙人殷勤介绍,“夏日尤为凉爽,且永嘉坊多是清贵文士聚居,少有喧哗。”

      王盈随着谢琮在宅内慢慢走着。

      庭院打扫得干净,房屋也维护得不错,只是……她目光扫过临湖处那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潮湿、甚至墙角隐见青苔的痕迹。

      “夏日湖景虽好,但湿气也重。”
      看完最后一进院子,王盈在临水的敞轩前驻足,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平静地开口,“于书画器物保养不利,久居恐伤筋骨。”

      蚊虫滋生不说,她自幼见惯了老宅如何防潮通风,对此颇为在意。

      谢琮站在她身侧,闻言点了点头:“确有此虑。那便看下一处。”

      没有多言,也没有试图说服她接受这点“瑕疵”,干脆利落得让王盈有些意外。

      第二处宅子在城西,环境清幽,巷陌深静,是典型的士族聚居区。

      宅子也是三进,格局方正,庭院开阔,古朴雅致。
      院中有一株极大的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投下满地浓荫。

      王盈在院中站了片刻。

      此处确比永嘉坊那处清雅许多,屋舍也保养得宜。

      可她总觉得,这宅子太过中规中矩,少了些生气。

      那株老槐树虽好,却也挡住了大半日光,使得正房显得有些幽暗。

      且此处,离城中主要官署及繁华处稍远,若谢琮日后往来官署,未免不便。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她便暗自恼恨,自己为何要替他考虑这些?

      “此处如何?”谢琮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尚可。”
      王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她看着空落落的庭院,“只是太静了,也……太空旷了些。”

      谢琮目光扫过整齐划一的房舍与庭院,沉吟片刻:“若觉得空旷,可多移栽些花木,增设亭台水景。格局亦可请匠人稍作改动,增添些变化。”

      王盈未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谢琮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只道:“那便再看。”

      第三处位于城南,靠近秦淮河风光最佳的一段。

      宅子不大,只有两进,但设计别致,移步换景,回廊曲折,假山玲珑,小池中芙蕖初绽,游鱼可数。

      更妙的是后园有一小楼,推窗可见秦淮河上画舫往来。

      此时已近午时,日头愈烈。

      王盈一连走了三处,虽大多在廊下院中穿行,未曾曝晒,但临近六月盛夏的闷热之气无孔不入,加之心中本就不豫,渐渐便有些气短头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强撑着将这处宅子看完,牙人在旁滔滔不绝说着此地的妙处,她却只觉得那蝉鸣声、水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往脑子里钻,眼前的景致也有些晃动。

      “……娘子觉得此处可好?”牙人终于介绍完毕,殷切问道。

      王盈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脚下微微一软,身子晃了晃。

      “阿盈?”
      谢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比平日急促了些。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便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可是不适?”
      谢琮已察觉她脸色不对,掌心传来的热度也异于平常。
      他眉头锁紧,对牙人道:“此处可有阴凉静室?”

      牙人连忙指向不远处临水的一座敞轩:“有有有,郎君,那边水轩凉爽!”

      谢琮不再多言,手臂微一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王盈带往水轩。
      王盈此刻头晕目眩,浑身乏力,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带着走。

      水轩临水而建,四面通风,垂着竹帘,确实比外面凉爽许多。

      谢琮扶她在轩中一张竹榻上坐下,见她双目微阖,唇色发白,呼吸也有些急促,正是中暑之兆。

      他转身对紧随而来的蒹葭白露沉声道:“取些水来,要凉的,但不可过冰。再寻把扇子。”

      两个婢女早已慌了神,闻言连忙去了。

      牙人连忙将水盆端来,识趣地退到轩外等候。

      谢琮在水盆中拧了凉帕,回到王盈身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将凉帕轻轻覆在她额上。

      冰凉的触感让王盈微微一颤,稍稍清醒了些,睁开眼,便对上谢琮近在咫尺的、带着忧色的眼眸。

      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毫不掩饰的关切。
      前世的他,何曾在意过她是否不适?
      便是她病了,他也多半是遣仆役送些药材,本人极少踏足她的院子。
      更遑论这般亲手照料。

      心头那点疑惑与混乱,在此刻身体最虚软、神思最恍惚之际,骤然放大,混杂着暑气带来的烦恶,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琮见她睁眼,低声问:“可好些了?”

      王盈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的谢琮,如此不同?

      蒹葭端了温水来,谢琮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王盈唇边。

      王盈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入喉中,驱散了些许燥热。

      白露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谢琮并未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反而因着她虚软倚靠的姿态,两人距离极近。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取代原本充斥鼻端的暑气,将她笼罩。

      他指尖的温热,他气息的靠近,他怀抱的力度……如此真实,又如此陌生。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冰冷孤独的生辰夜,想起那欲纳庶妹为妾的通知,想起自己心碎而亡时的绝望……

      而此刻,这个曾经让她绝望的男人,正小心地扶着她,为她拭汗,喂她喝水。

      荒谬,又可笑。

      如果……如果前世的谢琮,也能有此刻的关切与温柔,她是否就不会那般绝望心死?

      谢琮见她目光迷蒙地望着自己,心头莫名一紧:“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王盈怔怔地看着他。
      清风徐来,拂动他垂落的几缕鬓发。
      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只有她的身影。

      或许是被这眩晕与反差搅乱了心神,鬼使神差地,一个压抑了太久的问题,混杂着前世今生的迷茫与不甘,冲口而出:“谢琮……你可是……喜欢我?”

      话音落下,仿佛连风声都静了一瞬。

      她自己都愣住了。
      怎会问出这样的话?

      谢琮擦拭她额角的手指顿住了。
      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喜欢?
      这个词于他而言,太过模糊,也太过……不合时宜。

      他行事向来目标明确,谋定后动。
      王盈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自然会护着她,管着她,规划好与她相关的一切。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至于“喜欢”这种虚无缥缈、易变难测的情感……

      他没有回答。
      时间在沉默中似乎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王盈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半晌,谢琮开了口。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阿盈,今日我为何要带你来看这些宅院?”

      王盈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股混杂的情绪更加汹涌。
      她撑起身子,尽管一阵眩晕袭来,却仍固执地盯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回答我,是不是?”

      谢琮伸手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肩膀,他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良久,才极轻地开口:
      “阿盈,喜或不喜,于你我之间,有何分别?”

      “婚事已定,六礼将行,天下皆知。你是我谢琮未过门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王盈的心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她宁愿他像前世那般冷淡,那般不在意。

      那样,她恨得纯粹,断得也干脆。

      可如今这似是而非的“好”,这隐而不宣的“在意”,却像紧密的蛛网,缠绕得她不知所措。

      既然不是喜欢,既然前世那般辜负,今生又何必做出这副关切姿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如果……如果我说……我不稀罕!”
      “我、不、要、你、了。”

      谢琮的眸色转深,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控制得很好,并未弄疼她。

      “可惜,”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低沉而笃定,“阿盈,要不要,由不得你。无论如何,你今生,都只会是我谢琮的妻子。这一点,早在你出生之时,或许便已注定。”

      他低头,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莫再问这些无谓的问题,也莫再想着逃离。”
      “我们的婚事,我们的宅子,我们的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如期而至。”
      “你,只能接受。”

      王盈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暑气未消,还是被他这话激得气血翻涌。
      她想反驳,想冷笑,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无力短促的喘息。

      两人在静寂的水轩中对峙着。
      他紧扣着她的肩臂,她虚软地倚在他怀中,姿态看似亲密,目光却冰冷交击,互不相让。

      竹帘外,秦淮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遥远市井的喧嚣,更衬得轩内一片死寂的僵持。

      蒹葭与白露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轩外的牙人更是屏息凝神,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谢琮看着怀中女子倔强又苍白的脸,那眼底深藏的恐惧与抗拒,像细针一样刺入他心底。

      不要他?
      由得她么?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凉汗湿的额角:“阿盈,别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好好休息,待暑气退了,我们……再去看下一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看看预收,攒够收藏就开文! 《共梦贪欢》和姐夫共梦后被强夺; 《夺棠》美人村妇&疯批太子; 《夺桑》夺了侄儿的通房; 《夺栀》朋友妻,亦可夺; 《夺臣妻》失忆的臣妻被强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