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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谢府行 “谢郎君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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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五这日,父兄前往谢府,探望为救王盈而重伤的谢玙。
      王盈随着父兄下车,望着眼前熟悉的朱门高墙,心情复杂难言。

      谢府正厅,太傅谢柏亲自接待,言辞恳切,感念王家父子亲来探视。

      韩氏亦在座,相较于前次的尖刻怨怼,今日面色稍缓,虽谈不上热络,倒也依礼寒暄了几句,只是目光掠过王盈时,依旧带着些许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

      王盈垂眸行礼,心中一片冷淡。
      这稍许的好脸色,不过是因着父兄在场,亦或因谢玙伤势渐稳,更或因谢琮与父兄达成的某种默契,绝非对她本人有所改观。

      略作叙谈后,谢柏便引着王家父子与王盈前往谢玙所居的临风院。

      时近六月,夏意已浓,庭院中绿荫匝地,蝉声聒噪。
      绕过回廊,便见院中一株老槐树下,设着一张湘妃竹榻。

      谢玙正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左腿被木板固定着,伸在榻外。

      他穿着天青色的宽大常服,更显得身形清减,脸廓瘦削,原先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望着虚处,没什么神采,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却照不进那眼底的沉寂。

      二十来日不见,那个曾鲜活雀跃、会因她一句话而面红耳赤的少年,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伤得这样重,至今仍需卧床静养,那日血色弥漫的场景再次清晰地刺痛她的记忆。

      而这一切,皆因她而起。
      是她……是她将他拖入这无妄之灾,令他身心俱损。

      王盈脚步微顿,心头蓦然一紧,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王司徒,王常侍,阿……王娘子。”
      谢玙见到来人,挣扎着想坐直些,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先飞快地扫过王盈,随即垂下,落在自己置于薄衾上的手。

      王韬上前一步按住:“二郎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王益郑重拱手道谢:“舍妹性命,多蒙二郎舍身相救。此恩此德,王家铭记于心。今日特来拜谢,愿二郎早日康复。”

      谢玙声音略显低哑:“王兄言重了。彼时情急,任谁在场都会施以援手,晚辈……只是恰逢其会。”

      谢琮亦在院中,立于竹榻另一侧,见王家父子到来,上前见礼。
      他今日一身月白色常服,姿态清峻,目光平静地掠过王盈,落在谢玙身上。

      王韬温言询问伤势,又送上带来的珍贵药材与补品。
      王益亦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王盈一直静立在一旁,直到父亲目光转向她,示意她也说些什么。
      她上前半步,对着谢玙一礼,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仍泄露一丝细微的颤意:“二郎君伤势可有好转?愿你……早日康复。”

      很简单的一句问候,甚至有些干巴巴。
      可听在谢玙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抬起头,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终是未能成功,半晌,才低低回了句:“有劳……王娘子挂心,已好多了。”

      这二十来日,于谢玙而言,是身与心的双重煎熬。
      身体上的伤痛或许在愈合,可内心的折磨却日复一日。

      他盼着她能来,哪怕只是遣人问候一声,也能证明她心中尚存一丝对他的记挂,尚有他一丝位置;
      可他又怕她来,怕见到她,那勉强压制的情潮会再次决堤,怕自己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与困扰,怕那会让他已然绝望死寂的心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更怕……从她眼中看到纯粹的感激与同情,再无其他。

      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告诫自己不该、也不能再见她。

      这种矛盾反复啃噬着他,让他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原本明朗的心性,也渐渐沉郁下来。

      如今她真的来了,在父兄的陪同下,站在他面前,穿着藕荷色的夏衫,亭亭而立,眉目如画,眼中是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说着最合乎礼数的感谢与问候,一切得体而客气。

      这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面上那点木然的平静,将喉头骤然涌上的酸涩与千言万语,死死咽下。

      方才四目相对的一瞬,王盈清晰地看到,少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她心中更不是滋味,却也只能默默站在父兄身后。

      一旁的谢琮,自始至终静立一侧,目光在弟弟苍白的脸与王盈低垂的眉眼间不着痕迹地逡巡。
      他自然能感受到二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极力掩饰却依旧存在的微妙气氛。

      谢琮对王韬拱手道:“王公,琮有些琐事,想与阿盈单独说两句,不知可否借阿盈片刻?”

      此言一出,院中静了一瞬。

      王韬看了看谢琮,又看了看女儿,只当是未婚夫妻间有什么私话,便颔首道:“自然。你们年轻人自便。”

      王益也微微点头,目光在谢琮与妹妹之间转了转,未置一词。

      王盈心头却是一沉。
      她如何不知谢琮的用意?
      偏偏选在此刻,当着刚刚经历生死劫难、对她心思复杂的谢玙面前,提出要“单独说话”。
      这无异于一种宣告与提醒。

      她抬眸,看向谢琮。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凝,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多余情绪。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对谢玙的愧疚与复杂心绪,所以,他更要在此刻,将她从谢玙面前带离。

      王盈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拒绝。
      在父兄眼中,这再正常不过。

      谢琮目光掠过竹榻上的弟弟,随后转向王盈:“阿盈,随我来。”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好。”

      谢玙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身影。

      兄长挺拔如竹,她纤细袅娜,走在一处,竟是那般刺眼的……相配。

      他只觉胸口一阵滞闷的抽痛,比腿伤更甚。
      -
      王盈沉默地跟在谢琮身后,穿过数重月洞门与回廊,来到九思院。

      院中花木扶疏,清寂一如往日,仆役见到两人,皆垂首避让。

      步入书房,门扉轻掩,室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窗外隐约的蝉鸣。

      谢琮先走到窗边,将半开的支窗又推开些,让风更畅快地流入,驱散些许沉闷。

      他转身,目光落在依旧立在门边、神色戒备的王盈身上,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有几件事,需与你说清。”他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王盈抬眼看他,不语,静待下文。

      “其一,关于阿玙。”
      谢琮缓步走到她面前不远处站定,“方才我当着他的面邀你叙话,是何用意,你当明白。”

      王盈心下一凛,抿紧了唇。
      她当然明白。
      那是宣示,是划界,更是对谢玙的警告。

      “待他腿伤痊愈,行动无碍,我便会送他离京。”
      谢琮继续道,语气平淡,“去江南一位名师处继续研习兵法骑射,潜心学艺几年。山水清幽,亦能开阔胸襟。自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的脸,“你我大婚之日,他可回京观礼。你以为如何?”

      送走谢玙,远离京城,也远离她。
      这无疑是解决眼下这尴尬局面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既能全了兄弟情分,又能绝了后患。

      王盈心中滋味复杂,既为谢玙可能因此彻底斩断情丝、免受煎熬而微松了口气,又隐隐为那少年感到一丝不平与歉疚。

      她声音有些干涩:“郎君既已决定,又何必问我?”

      谢琮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纠缠于此,转而道:“其二,你似乎忘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端午香囊。我予你一月之期,如今,还剩多少?”

      王盈一怔。
      这些时日接二连三的变故,父兄归家,宫宴风波,她确实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事多繁杂,忘了。”
      她别开脸,语气生硬。

      “无妨。”
      谢琮语气依旧平淡,“下月二十四,是我生辰。届时,你再将香囊予我即可。”

      生辰?
      王盈心中默念。
      六月二十四,谢琮的生辰。

      她怎么会忘?
      从前她总是提前数月便开始绞尽脑汁准备贺礼,哪怕换来的只是他随手搁置。
      今生刻意不去想,此刻被他这般平静提起,勾起那些卑微而炽热的记忆。

      过了这个生辰,他便十九了。

      而他们的婚期……她记得清清楚楚,定在明年七夕。
      上辈子,他二十岁加冠礼后,次月七夕便成了婚。

      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听起来旖旎,实则是一年只得一见的别离之苦。
      在这样一个日子成亲,是否冥冥中便预示了……不得圆满?

      谢琮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仍在抗拒。

      但他想起那纸已得王家父子认可的字据,想起已开始筹划的新居,心绪复又平稳。

      他们的婚期定在明年七夕。
      待明年他的生辰一过,加冠礼成,便离他们的婚期不远了。

      他素来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愉悦的微光。

      七夕,是个好日子。
      到了那时,她便真正是他的妻,名正言顺,礼法纲常,都将把她牢牢系在他身边。

      夫妻之间该有的一切,他都可以拥有。

      而她,也将彻底属于他,作为他的妻子,亦将无法再违逆他这个夫君的意愿。

      再不能如现在这般,总想着逃离抗拒,甚至将他推给别人。

      思及此处,他心口竟不受控制地跳得比平日快了些许,某种隐秘的期待悄然滋生。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放缓了些:“阿盈,世间夫妻,并非皆需两情相悦后方才成婚。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可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谢琮看着她,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既曾……心慕于我,成婚之后,朝夕相对,自然琴瑟和鸣,无需忧虑。”

      王盈脸上腾起一阵热意,既是羞恼,又是难堪。
      “谁曾心慕你了?谢郎君莫要自作多情!”

      谢琮闻言,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弯了一下,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哦?昔日追着我车驾、想方设法打探我行踪、得了我一句话便能欢喜整日的,年年端午不忘送上香囊的人……又是谁?”

      王盈一时哑口,偏过头去:“年少无知罢了!就算……就算从前如何,那也是从前!”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谢郎君就不怕,娶了我这般‘不识大体’、‘性情骄纵’之人,日后家宅不宁?这可是令堂亲口所言。”

      听她搬出韩氏的话来堵他,谢琮眸光微沉,不再与她进行这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王盈一惊,下意识想逃离,却被他稳稳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不容挣脱。

      他牵着她,几步走到书房的紫檀木大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一幅精致的建康城坊市图,上面用朱笔清晰标注了几处宅院的位置,旁边还有小字备注着格局、景致、乃至大致修缮所需时日。

      “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三件事,你来看看,喜欢何处。”

      谢琮松开她的手,指尖点在图纸上,“这些地方,我已着人初步看过,皆符合你我别府另居之需。位置、大小、景致,各有千秋。接下来,你需同我一一去看过,选定一处。之后如何修葺布置,皆依你喜好。距明年婚期尚有一年,时间充裕,足可慢慢打理成你想要的模样。”

      王盈愣住,看向那地图。
      他所指的几处宅子,皆在城东、城南清贵之地,既非最显赫喧闹的街坊,亦非偏僻陋巷,环境雅致,出行便利。

      这是他之前承诺的,成婚后别府另居的备选之处。

      她只当是安抚父兄的权宜之言,未曾想,他竟然……真的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且如此细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用心”,今生竟以这种方式,在她抗拒想要逃离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摆在了面前。

      真是命运弄人啊。
      她想要的时候,他不给;她不要了,他却偏偏要塞过来。

      “我……我没空看这些。”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闷闷的。

      谢琮侧首看她,距离极近,可见她羽睫轻颤:“除去用膳歇息的时辰,你这几日,在府中做些什么,我并非不知。”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阿盈,你有何要事,竟抽不出片刻闲暇?说这话,你自己不觉得心虚么?”

      王盈被他噎住,脸上微热,仍强撑道:“谢郎君公务繁忙,岂会有闲工夫看什么宅子?”

      “我既邀你同去,自然已安排妥当。”

      谢琮答得从容,又向前逼近半步。
      两人本就站得极近,此刻他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宽大的书案之间。
      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将她周身笼罩。

      “只要你愿意,时间总有。”

      王盈心中一慌,抬手抵在他胸膛前,想将他推开,语气急促:“你……退开!”

      谢琮垂眸,看着她因慌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清楚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只有惊,没有羞,更没有从前那种痴慕的光彩。

      他心中那点因掌控而生的愉悦,莫名掺入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没有退开,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骤然屏住的呼吸。
      “或者,阿盈更喜欢……我用别的方式,‘请’你同去?”

      那“别的方式”意指为何,两人心知肚明。

      王盈浑身一僵,想起在九思院中那些令人窒息的亲吻,抵在他胸前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使不上半分推开他的力气。

      她手脚无措地向后仰,背脊抵上冷硬的案沿,退无可退。

      谢琮静静地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眸色暗了暗,心中有种说不清的烦闷。

      他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清晰地看到她长睫的每一次轻颤,看到她眼底的水光与强装的镇定。

      “三日后,巳时初刻,我去王府接你。”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书案边缘,缓缓开口,不再是商量的语气,“你应下,我便退开。”

      王盈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低沉而具压迫感的话语,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若是不应,他或许真会做出什么更逾矩的事来。
      在这里,无人能帮她。

      僵持片刻,她终是败下阵来,极轻、极快地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嗯。”

      “好。”
      谢琮直起身,拉开距离,他心情似乎颇为愉悦,连声音都柔和了些许,再次重复道,“三日后,巳时初刻,我去接你。”

      王盈立刻向旁侧挪开两步,离那书案和他都远了些,急促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袖和呼吸,垂着眼不肯看他。

      “我送你出去,王公他们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谢琮不再逼迫,率先向门外走去。

      王盈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穿过庭园廊庑。

      日光洒满全身,蝉鸣似乎更响了些。
      谢琮步履平稳,将她送至与父兄会合之处。

      王韬与王益已探望完毕,正在廊下等候。

      谢琮执礼道:“劳王公久候。与阿盈说了些琐事,已毕。”

      王韬只淡淡看了女儿一眼,见她面色微红,神情似有不自在,却并未多问,只对谢琮颔首,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王盈低着头,跟在父兄身后,向谢府门外走去。

      谢琮立在廊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抹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直到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谢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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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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