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盈（双重生）》却袖

59、兄言劝 谢琮究竟给

　　059
　　宫宴归来，夜色已深。
　　回府的马车内，一片沉默。
　　王韬闭目养神，王益则坐如松，目光偶尔扫过对面低头不语的妹妹，欲言又止。
　　王盈则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影，心中一片纷乱。

　　回到王府，王韬自去歇息。
　　王益却道：“阿盈，我送你回院。”

　　兄妹二人并肩走在灯笼清辉洒落的回廊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宴席的燥热与心头的窒闷。

　　行至清扬院门前，王益停下脚步，看着妹妹在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终是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阿盈，你与谢琮之间，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若有些话不便同阿耶讲，或许……可与阿兄说说？阿兄……总会站在你这边。”

　　王盈抬头，望进兄长那双满是关切的眸子。
　　连日来的委屈、恐惧、憋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将王益拉进院中稍僻静的花架下，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将那些无法对父亲言说的细节，一股脑地倾吐出来。

　　她说起谢瑛如何在寿宴设计湿她衣裳、意图让她出丑甚至更糟；说起顾清漪如何总在关键时刻“偶遇”谢琮，如何在那偏僻厢房企图坐实她与谢玙的“奸.情”；更说起那次踏青，谢琮如何因顾清漪崴脚便抛下她独自离开；说起韩氏对顾清漪明显的偏爱与对自己的不喜；还有谢琮那些强势的逼迫、不容拒绝的亲吻……

　　“阿兄，你是不知道，他那样子……根本不是尊重，是掌控，是逼迫！”

　　说到最后，她眼中已盈满泪光，声音哽咽，“韩夫人不喜欢我，他妹妹设计害我，那个顾表妹更是虎视眈眈……我若真嫁进去，四面楚歌，怕是……怕是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阿兄，你帮我劝劝阿耶，快些把这婚约解除了罢！求你了！”

　　她咬了咬唇，“阿兄，我怕……我怕我嫁进去，真的会死得很惨！”

　　王益起初尚能保持冷静倾听，越听到后面，脸色越是沉凝，尤其在听闻谢瑛设计、顾清漪构陷、谢琮抛下妹妹去顾他人这些细节时，他搁在膝上的手已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隐隐浮现，眸中锐光迸射。

　　王益霍然起身，胸膛微微起伏，他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此刻显然怒极：“岂有此理！我离京不过一载，他们便如此欺我妹妹！谢琮他竟敢如此待你？！我……”

　　“阿兄！”
　　王盈吓了一跳，见他那架势，似要立刻冲出门去，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急急道，“夜已深了，哪有此刻上门问罪的道理？阿兄稍安勿躁！”

　　“何况……何况父亲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她眼中含泪，满是哀求，“阿兄，你明日，不，日后寻个机会，好好同阿耶说说，他或许……或许肯听呢？这婚约，我真的是怕极了……”

　　看着妹妹泪眼盈盈、惊惶无助的模样，王益心中痛惜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妹妹微凉的手，沉声道：“阿盈，是阿兄不好，未能早些察觉，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不怪阿兄。”
　　王盈摇头，泪珠滚滚滑落，“只求阿兄，定要帮帮我，劝劝阿耶……这婚约，真的不能再要了。女儿家的一生，不该葬送在那样的地方。”

　　王益看着她眼中深切的哀恳与恐惧，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阿兄知道了。你放心，此事阿兄记下了。定会寻机与阿耶细细分说其中利害。我琅琊王氏的女儿，岂容他人这般轻贱磋磨？”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痕，语气放缓：“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夜已深，你先好生歇息，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万事有阿兄在。”

　　他亲自将王盈送回房内，看着她洗漱安歇，又嘱咐蒹葭白露仔细守夜，方才带着满腹心事离开。

　　王盈以为兄长听进了自己的话，会如她所愿去劝父亲，心中稍安，疲惫涌上，沉沉睡去。

　　然，翌日，王益再次来到清扬院时，神色却与昨夜截然不同。

　　他屏退下人，与妹妹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眉间虽仍有对妹妹的关切，但语气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持重，甚至带着几分劝解之意。

　　“阿盈，昨夜你所说之事，为兄仔细思量，今日下朝后，我去寻了谢琮。该问的，该说的，我都与他分说明白。”

　　王益开口，见妹妹倏然睁大的眼睛，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盈心头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琮并未否认你所说的一些事，但他亦有解释。谢瑛之事，他已然重罚，令其禁足思过，并亲自押其向你赔罪。至于顾氏女，”

　　王益顿了顿，“他坦言确是表亲，韩夫人或有它念，但他本人绝无此意，更言顾氏所为，他自会约束警告。韩夫人处，他言道母亲固有偏好，但他既为嫡长，日后成家立室，内宅之事自有主张，断不会令你受无端委屈。他更提及，若你实在不惯谢府规矩，待成婚后，亦可另择他处别居，不必长居谢府之内。还有之前因你心绪不安，他已立下字据，承诺成婚后绝不纳妾，不置外室，内宅之事以你为尊。此字据，他愿交予父亲与我过目。”

　　王盈听得愣住了。
　　谢琮竟将这些事都告诉了阿兄？
　　还拿出了字据？

　　王益看着妹妹怔忡的表情，继续道：“阿盈，为兄知你心中委屈、害怕。但平心而论，谢琮此人，无论门第、才学、品性、能力，皆是建康城中翘楚。身份再比他贵重的，便只有皇子宗亲了，而那等去处，绝非良栖。他肯为你做到这般地步，已足见其诚意与重视。换作旁人，未必肯如此退让。”

　　谢琮果然厉害，不过短短半日，便将兄长的怒火与质疑一一化解，甚至反将兄长说动。

　　“阿兄！你……你怎地也替他说话？”
　　王盈急了，抓住兄长的衣袖，“他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那都是花言巧语，做给阿兄你看的！你莫要被他骗了！”

　　“是否为花言巧语，为兄自有判断。”
　　王益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坚定，“阿盈，阿兄并非三岁孩童，岂会只听他一面之词？我亦私下问过几位与谢家往来密切的世交，旁敲侧击。谢琮此人，性情固然冷肃强势，但于女色一事上，确无劣迹。洁身自好，勤勉公务，在年轻一辈中，风评上佳。”

　　“阿盈，你需知，放眼京中，身份、才学、品貌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再往上，便只有天家皇子。而我王氏，绝不会送女入宫，卷入那等是非之地。谢琮……目前看来，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既敢立字据，敢在父亲与我面前坦言，便有其担当。”

　　“可是阿兄！”
　　王盈听兄长对谢琮多加赞誉，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忍不住道，“即便他无劣迹，可他家中母亲不慈，妹妹不善，那顾氏女虎视眈眈！就算他承诺别居，难道便能完全隔绝？日后往来应酬，我终究要面对她们。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变卦？我又该如何自处？”

　　她说着，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切的恐惧，那是前世孤立无援、求助无门的阴影。

　　王益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叹息道：“阿盈，你所说这些，为兄何尝没有思量？可这世间哪有万全无风险的姻缘？纵是嫁与寻常人家，亦有婆媳妯娌之扰，夫君变心之虞。谢琮至少给出了诚意与解决之道。”

　　“阿盈，今日与他一番深谈，观其言辞神色，为兄看得出来，谢琮他……确是在意你的。牛车之事后，他亦加派了人手护卫你周全，对袁氏那边，亦有施压惩戒。这些，他或许未曾与你细说，但确有其事。”

　　“在意我？”
　　王盈几乎要冷笑出声，想起那些强势的亲吻与胁迫，心中一片冰凉。
　　“他在意的，不过是他的面子，是王谢联姻的稳固！”

　　“或许有之。”
　　王益并未否认，“阿盈，婚姻之事，本就关乎两家。他对你有意，又能顾及家族利益，思虑长远，并非坏事。”

　　他见妹妹仍是一脸倔强不甘，放柔了声音，
　　“至于你所忧惧的，韩夫人与谢瑛，有父亲与我在，她们不敢真对你如何。只要阿耶与我还在一日，便会为你撑腰一日。”

　　王盈听着兄长的话，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一个早上的功夫，阿兄的态度竟已发生了如此转变！
　　谢琮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看着兄长，眼中满是失望，“那若是……若是日后，阿耶与阿兄……不在了呢？我孤身一人，又该如何？”

　　王益闻言，剑眉蹙起，但随即正色道：“阿盈，人生在世，岂能因惧未来莫测之事，便全然否定眼前可行之路？父亲与为兄，自会尽力护你长久。而谢琮，我观其心性，并非背信弃义、凉薄寡恩之辈。他既许下诺言，又有家族声誉牵制，当会践诺。”

　　见妹妹依旧抿唇不语，神色悲哀，王益知她一时难以接受，叹了口气：“此事，父亲亦已知晓谢琮态度与字据之事。父亲的意思……与为兄相同。阿盈，你已不是孩童，当知这桩婚事，于你，于王氏，皆非坏事。你且再想想，莫要一味抗拒。”

　　王盈怔怔地看着兄长，心中那点刚刚因父兄归来而升起的暖意，渐渐冷却。

　　她早该想到的，在父兄眼中，家族利益、门当户对、谢琮本身的“无过错”，远比她个人的感受与恐惧来得重要。

　　前世如此，今生……似乎亦难改变。

　　“阿兄……”她还欲再言。

　　王益已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好了，莫要再多想。阿兄还有些公务需处理。”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道，“阿盈，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父亲与阿兄总是盼着你好的。谢琮那里，阿兄也会继续看着。”

　　说罢，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王盈独自坐在石凳上，日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明明温暖，却照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不过一夜之间，昨夜还为她愤怒不平、答应劝解父亲的兄长，竟也倒向了谢琮那边。

　　他们都认为谢琮是良配，都认为她的恐惧只是年少不懂事，或是与未婚夫闹了别扭。

　　谢琮……他究竟有何手段，竟能在短短时间内，便说服了素来疼爱自己、也颇有主见的兄长？

　　父兄的转变，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立无援。

　　仿佛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边，用“为你好”、“门当户对”、“难得佳婿”这样的理由，将她推向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父兄态度已明，退婚之路，似乎已被彻底堵死。

　　难道真的要认命，嫁入谢家，去面对那已知的厌恶、算计？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粗糙的纹路，王盈望着庭院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那浓郁的甜香飘来，却只让她觉得胸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