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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葛生(霸姬相关) ...

  •   葛生
      冬十有二月,葬格伯。格人以大子曶少故,政归女君姬氏。
      ——《周春秋·恭王x年》
      冬十二月,寒冷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如同锋利的刀刃划过这片古老的土地。残存的枯叶被卷上天空又被抛落,天地间一片肃杀。悲戚的氛围笼罩着格国,因先君格伯薨逝,格国正要举行那隆重而又沉重的葬礼。
      格伯是在早一些的时候薨逝的。当今之制,在君主薨逝后,并不会立即进行安葬,多是要停灵几月的,按照周人礼法,通常天子薨逝后七日殡而七月葬,诸侯则是五日殡而五月葬。
      然由于礼制初创,礼法不严,故诸侯停灵时间或长或短,未有定数。
      格氏虽非周人,然其在商周之际便已然归附于周。为了在新的政治秩序中占得一席之地,格氏频繁与姬姓大族联姻。格君多娶姬姓大族之女,初代格伯之夫人便是召公奭幼女、匽侯旨之姑母;格氏亦多嫁女于姬姓大族,晋侯夑父之夫人便是格女媿氏。而这些女子便成为了媒介与使者,带来了不同的习俗,潜移默化又深刻地影响着双方的文化和格局。
      漫长的停灵期终于画上了句号,如今正是送别亡者、举行下葬仪式的时刻。
      格伯的灵柩此刻安放于宗庙之中。棺椁中的格伯口中填着海贝与玉含,穿着繁复的衣物、盖着数层薄被,束带穿过薄被将其缠绕捆缚;其腹部放置着玉柄形饰,右股骨内侧放置着石牌,右臂内侧放置着玉璋,盆骨下放置着玉柄形器。此前所有的祭祀礼仪均已完成,各种丧葬的器物都已齐备,只需将停灵于此的格伯棺木转移至族墓地,这场葬礼便宣告结束了。
      送葬的队伍绵延不绝,场面庄严肃穆。走在最前面的是承载着格伯棺椁的柩车,八名魁梧的卫士齐心协力,用四条粗壮的大绳缓缓拉动这辆沉重的车辆。柩车两侧,寺人仆隶们恭敬地举着六把翣扇:两把绘有黑白相间花纹的翣扇、两把饰以黑青交间花纹的翣扇,以及两把画有云气的翣扇。每把翣扇的两端都镶嵌着精美的圭玉装饰,帷上沿的棺饰下悬挂着铜制的小鱼,随着行进的颠簸轻轻摇摆,仿佛在水中游动。棺椁上精心系着六根红色的帛带,牢固地固定着棺木;同时还有六条同样材质的披带垂落两侧,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为这场送别仪式增添了几分肃穆与庄严。
      棺椁之后,格仲作为丧主肃立就位。这位故去者的弟弟肩负起主持丧礼的重任。在他的左右,是格国宗室的兄弟子孙们恭敬地陪侍着。前来吊唁的各国诸侯、宗族子弟以及周王派来的公卿大夫们,也都整齐地排列在后。宫外卿大夫与卫士们严阵以待,媿姓宗族的年轻子弟们也列队相随。为丧事忙碌的仆从们则随时准备提供服务。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丧服的格夫人,她作为女主缓缓就位。格伯生前的妃嫔和众女眷们跟随着她。那些嫁入格伯臣僚家中的媿姓女子们,此刻也陪伴在侧。宫中女官们井然有序地站在一旁,而女隶与众妾们则小心谨慎地伺候在周围。
      走在女眷行列最前方的是一位身姿修长的女子。她梳着髽髻,一支温润的玉笄静静插在发间,身着一袭素朴的斩衰丧服,这位便是格夫人—晋女姬氏公子麋。
      年轻的格伯夫人面容平静如水,没有太多悲戚之色。姬氏的眉宇间透着一丝淡漠与疏离,唯有那份平静始终不变。她平静地操办着整个葬礼:无论是为薨逝的格伯准备各式各样的随葬品,或是在停灵期间作为女丧主主持繁琐的祭祀仪程,又或是接待周王与各诸侯国前来吊唁的使人,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
      公子麋对死亡并不陌生。那年在晋国,她初次直面死亡的冰冷现实——年迈的祖母离世。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家族的重要丧礼,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至亲的逝去。宗庙里,祖母静静地躺在棺木中,面容安详而陌生。曾经熟悉的声音、温暖的拥抱,此刻都化为永恒的寂静。姬氏守在棺前,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眼前这个曾给予自己无数关爱的人,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呼唤了。那些日子仿佛格外漫长。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气息,提醒着人们生命消逝后的必然。姬氏目睹着这一切,内心既悲伤又敬畏。这次经历让她深刻体会到,死亡不仅意味着永别,更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就在公子麋嫁往格国的不久前,倗伯夫人祭姬薨逝,祭氏一族出自周公,祭公谋父又为穆王卿士。为表同姓亲亲之谊,鲁侯、太保氏、南宫氏等均前往吊唁并赗赠了助葬之器,晋国作为晋南大国且与倗国毗邻,又为姬姓强宗,自然也是要吊唁赗赠的。公子麋便得以和兄长伸氏一同参与了倗伯夫人祭姬的丧礼。祭姬的灵柩将将下葬时,倗伯示意宫卫动手,宫卫手起刀落,五六位驭手奴隶就倒在了血泊之中,宫卫将驭手奴隶们用竹席草草包裹,分别安置于棺椁之间,驭手奴隶生前地位高些的,尚能有些随葬品,地位低的就只能这么草草殉了。姬氏第一次瞧见几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就这么一瞬间死了,周人本就不尚此俗,作为武王之子的封国,晋国除了晋侯夑父下葬时,殉了一人,就并未再有此行,再加上穆王改制,此俗便更是难见。公子麋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懵懵地完成了整个丧礼仪式。
      这样的经历,让姬氏对生死有了更深刻的感悟。也正因如此,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面对死亡时,她虽仍感悲痛,却多了一份从容与理性。
      史录击鼓敲钟,送葬队伍缓缓行进。工匠们跟在柩车旁,低声啜泣;太祝在柩车前方引路,悲痛不已;走出到宫门外,柩车停了下来,卫士们守护着柩车。众人低声呜咽,交互跳跃,跳跃三次以示哀悼后前行,每前行五里便停下稍作休息。
      不知不觉间,送葬队伍已抵达早已选定的族墓地。秉承着“视死如视生”的理念,这里布置得庄严肃穆。格伯的棺柩被缓缓搬入墓室。棺柩上的装饰尽显尊贵:柳衣周围环绕着龙帷,帷上三面设有池饰,池下设有振容;柳衣的荒下边缘饰有黼纹,荒上绘有三行火焰图案,以及三行如同两个“巳”字相背的纹样。紧挨棺柩四周,覆盖着用白色锦缎制作的屋状帷罩,帷罩外加再荒帷,帷与荒之间用六条纁帛做的纽带相系结,荒尖顶上的齐则用五彩缯装饰,齐周围悬挂着五串贝壳。墓室内堆满了陪葬品,包括各式各样的陶器、精美的青铜器和漆器。
      在冗长繁琐的下葬仪式后,格伯就此长眠于黄土之下。
      格伯虽已薨逝,然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按当今之制,立嗣应以嫡长为优,姬氏之子曶本当继承君位,然其年幼未堪重任。新君、新宗子年幼,其母小君、宗妇则代行国君、宗子之权。格氏一族本为戎狄,男女之事向来较为开放。早在格伯薨后,姬氏便开始接待前来吊唁的使者,并处理政务。姬氏已然成为格国实际掌权之人,只是尚未正式祭告宗庙。
      夜幕低垂,笼罩着格邑,宫室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姬氏独坐西堂,案前竹简堆叠如山。青铜灯树的火光摇曳不定,映照出她眉间的倦色,自格伯薨逝以来,姬氏虽已初涉政务,但公室之人并非全都心悦诚服,“国赖长君”的暗流在公室中愈发汹涌。
      格季氏宗子公子静,其为先格伯之叔父,先格伯之父同母所出幼弟,幼年丧亲,幸得兄长安抚关怀,倍加呵护。先格伯继位后,虽然逐渐减少了对他的特殊优待,但这种转变并非一蹴而就。
      公子静性格刚直且易冲动,为人正直却也有些偏执。当时格国势微,不得不依附于强大的晋国,晋人时常干预格国内政,这让他深感不满。特别是对于出身晋国的姬氏参与国政,公子静更是心怀抵触,暗中滋生了取而代之的想法。
      “夫人,仲氏求见。”寺人压低的声音惊碎寂静。
      格仲披霜踏入堂内,腰间玉组佩玎珰作响:“今日廷议,叔父格季公然质疑‘妇人不当预政’,公室子弟多附议。”他袖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骨甲,甲骨裂纹交错纵横,“太卜占得‘凤皇于飞,其羽翼翼,有姬之后,将育于媿,实有格邦’之兆——有人欲不利于大子曶。”
      姬氏指尖抚过甲骨上的灼痕。当年晋侯夑父薨时,叔父仲爯父一脉也曾用此类谶语构陷嫡系。她忽而轻笑,将骨甲掷入火中:“明日请太祝重占,就说...得‘凤皇于飞,其羽翼翼,有晋之子,渊哉圣后,实相格邦,其必蕃昌’吉兆。”
      春雨如注的夜晚,格国宫内烛火点点如星。姬氏登上阙台,远眺格仲率领车徒押解十余乘革车缓缓驶向晋国边境。革车辚辚作响,满载着格国府库珍藏的青铜礼器、华丽玉帛与厚重币资——那是给晋侯的“聘礼”。
      “晋侯已经允诺,若天子问责格国废立之事,必以‘匡扶嫡嗣’为由声援。”格仲卸下染血的铜甲,颈间露出的伤疤醒目狰狞,“然夫人需允我三事。”
      “哦,仲君请说。”姬氏微抬下颌,从容说道。
      “一不改格氏宗庙飨食。”格仲稳声说道。
      “仲君可是在说笑?婢子如何改格氏宗庙飨食呢?”姬氏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戏谑。
      “仅凭夫人之力或许难以达成,然而若加上夫人身后的晋国支持,情形便大不相同。那时夫人外借晋国之威,内恃小君之尊,晋国先君的鬼神恐怕也会欣然享用格氏宗庙的祭祀。”格仲不紧不慢地说道。
      “说下去。”姬氏露出玩味的表情。
      “第二,夫人需庇护仲氏,吾为夫人效力,亦为仲氏、格国谋一生路。”格仲继续道。
      “这第三...”格仲忽然凝视姬氏发间玉笄,缓缓说道,“待世子及冠,夫人当归还权于世子曶。”
      雨幕中响起玉佩饰相击之声。姬氏举起漆几上的铜爵:“神明共鉴,勿违誓盟。”
      几日后春祭,宗庙之中,铜鼎内蒸汽升腾,牺牲的腥气弥漫其间。姬氏身着祭服立于高台之上,旁边是年幼的大子曶。格仲率甲士封锁四门,青铜戟戈在日色下泛着冷光。
      “天降大灾于我邦,夺我先君,遗我幼嗣。然国不可无君,君夫人姬氏,抚育元子,训长异室。有《关雎》之德,而善于威仪……”太祝苍老的声音响彻庭中,姬氏接过青铜爵,将醴酒酹地。阶下格季猛然暴起:“先君虽薨,然吾公室尚在,岂容妇人僭越!”话音未落,格仲佩剑已贯穿其肋下,鲜血喷溅在狞厉的斧纹之上。
      “格季私通外敌,久藏祸心,意欲对大子曶不利。”姬氏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几具尸体被拖入庙中——皆是格季子嗣与私兵,喉间刀痕犹在渗血。公室子弟战栗不已,他们认得那些正是几日前失踪的格季氏子弟。
      暮春之月,周王使者至格都。蔑历称美、宴飨之后,姬氏引领使者步入大室。使者展开手中的册命竹简:“...姬氏,唯汝律格,宗妇格邦,汝復其疆鄙,行相格邦,以長辝夏,汝典冊厥德殹,民之氐巨,攸攸洋洋,汝宜其恭畏儔公及汝大夫,龖龖豫政,作辝邦家…..赐汝玄衣、彤管、裘…..汝廼敬夙夕勿废朕命,汝肇享……”
      那夜格邑彻夜笙歌。姬氏独坐高台,摩挲着晋侯所赠彤管。玉管中空,暗藏帛书半幅——原是兄长伸氏手笔:“君夫人虽已得天王册命,然公室权势过盛,此终非长久之策。君上应有所应对,在世子及冠之前,当使格仲...”
      她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火舌吞噬“格仲”二字。阶下传来孩童嬉闹,太子曶正执木剑追逐格仲幼子。月光如练,照见姬氏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秋八月,戊申,格女君以气讼于穆公,以气违命故也。
      ——《周春秋·恭王x年》
      姬氏的手指深深掐进漆案边缘,青铜灯树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跪在堂下的属臣气垂着头,黄白色襟衣的领口露出半截麻布——那是她先前亲自赐下的丧服。
      “先君薨逝只不过才数月,你便敢违抗穆公之命,私扣孤的仆驭臣妾?”她的声音像淬火的青铜剑擦过磨石,“昨日占卜,太卜说你在新封邑的盟坛下埋了诅咒的盟书。”
      气猛地抬头,额角那道在之前和先君抗击北狄入侵时留下的伤疤涨得通红:“君上明鉴!那些仆驭臣妾本就是先君赐予世子的,穆公亦是因此才命臣将仆驭臣妾交予君上,如今君上只是......"
      铜觥砸碎在地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鸟儿。女君缓缓起身,玄色鞠衣拖曳过满地酒渍。她看着这个跟随先君二十多年的老臣,忽然想起去岁冬狩时,这人如何殷勤地为她捧来暖手的铜炉。
      金黄色的八月,烈日当空,炙热的阳光无情地烘烤着大地,整个都城似乎都被笼罩在一片燥热之中,空气闷热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宫城深处的庭院里,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却也难以驱散那弥漫的紧张气氛。
      姬氏静静地站在宫殿回廊下,她身姿婀娜,面容姣好,一袭深衣随风轻摆。尽管外表依然优雅端庄,但眉宇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时距离姬氏正式掌政不过只过去几个月,时光似乎未在姬氏身上留下痕迹,政务的历练反倒使得姬氏身上更添一份雍容不怒自威。她的寺人们皆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姬氏心中恼怒不已,只因气未按穆公之命将自己应得的仆驭臣妾交予自己。姬氏深知,在这宫廷之中,权力与利益的争夺无处不在,而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差池。气为叔孙氏宗子,为先格伯重臣,常随先君征伐,其与格季氏和公室关系密切。气本应听从穆公之令将仆驭臣妾交予自己,如今却因姬氏初掌国政,竟敢违命不予,这是对她的挑衅。她那红润的嘴唇微微抿起,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决意要给气一个教训,也让其他人心生忌惮。
      “备车。”她摘下腰间玉佩饰扔给寺人,“去宗周。”
      寺人慌乱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时,姬氏已然安坐于安车中。车辕上悬挂的青铜銮铃震碎晨雾,她握紧袖中的盟书——那上面根本没有什么诅咒,只有气与穆公在汾水畔会盟的记录。
      待姬氏来到了穆公处,时辰已然不早了。穆公端坐在大殿之上,周围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更显威严。姬氏深施一礼:“公氏,吾有一事相告。”穆公连忙虚扶女君起身,看着姬氏,见她面色凝重,便示意她说下去。姬氏道:“公氏先前命气将一些仆驭臣妾交付于吾,可他竟敢违抗公氏的命令,欲私占仆驭臣妾而不予吾,此等行径若不惩治,恐日后无人再将吾放在眼里,亦是对公氏威德有损。”穆公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深知姬氏在格国的地位以及她在格国朝政方面的一些重要作用,也知道这看似小事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更为复杂的人心争斗。沉思片刻后,穆公抬头,神情庄重道:“君上,气既违命不予,吾便令其与君上盟誓,令其交予,以正其过。若气敢违誓,便合该受罚。”
      戊申日,先前穆公约定的与气的盟誓日到了。气被带到了盟誓坛上。气跪在地上,心中既害怕又有些不甘。他知道女君并非易与之人,可他深受先君、格季氏厚恩,又是叔孙氏宗子、格国公室,内心傲慢,对女君态度也并不热络。只是此时面对穆公和姬氏,他只能低头认错。
      “臣…臣是按旧制代管臣妾,待世子及冠自当奉还…”
      “好个代管!”姬氏忽然掀开漆案,简册帛书哗啦啦展开,“今岁仲春,你与穆公在汾水边盟誓,穆公命你‘格伯已薨,仆驭臣妾,须交予君夫人’。如今先君尸骨未寒,你就敢私占仆驭臣妾不予——”她突然逼近,玉刀尖挑起气的下颚,“是要让汾水倒流,让凤鸟折翼吗?!”
      “臣…臣愿立誓补过!”气将头偏过一边,避过女君的目光,衣襟因用力而被扯开,露出胸口之前征战留下的道道伤疤,“若违此约,甘受鞭刑五百、罚金五百锊!”
      姬氏却轻笑一声,刀尖顺着气的喉结滑到左胸:“再加一条——若违誓,逐出宗族,永世不得归葬祖茔!”
      穆公开口道:“气,我已知晓你违抗霸姬之命,未将仆驭臣妾交予霸姬,我现在命你遵从霸姬之令,并且发誓,如若违誓,当受鞭刑五百,罚金五百锊。”
      气听到这个命令,身体微微颤抖。他深知违背誓言的后果有多严重,但为了保全自己,也只能咬牙应允。他按照要求发下了誓言,声音在盟誓坛四周回荡,显得格外沉重。然而,穆公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气,缓缓说道:“我还要你增加誓言,若再违誓,不仅受鞭刑,还要逐出宗族。”
      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逐出宗族意味着他将失去家族的一切庇护,成为无根之人。但他没有选择,只能重复着那令人胆寒的誓言,再次发誓。“我,气,谨遵公氏命令。若敢违誓,甘受鞭刑与逐出宗族之罚。”当誓言出口的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却又像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随着最后一句誓言落下,盟誓坛陷入一片死寂。气的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而姬氏则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掩红唇,步伐轻盈地转身离去。这场无声的较量,以她的完胜告终。

      夏六月,戊子,尹氏使保子津会格女君,盟于翼,立大子曶故也。
      ——《周春秋·恭王xx年》
      ——《周春秋·恭王xxx年》
      汾水之畔的格国笼罩在细密雨幕中。姬氏倚靠着朱漆凭几旁,指尖摩挲着青铜冰鉴上凝结的水珠,耳畔传来世子曶在庭中习射的箭啸声。十多年来,自从先君因旧伤发作薨逝,她以未亡人的身份摄政,虽不敢说将格国治理得多么强大,但也使得这个晋南小国井井有条。
      姬氏的儿子曶,不久便要举行冠礼了,作为嫡长子,待世子曶及冠后,便可正式继位亲政了,姬氏深知,要使自己的儿子顺利登上国君之位,除了格国本国支持,亦需得到天子的册命认可,而近来晋国国内权势如日中天的晋人伸氏与伯偯父、叔鼏父、師父等天子重臣便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姬氏首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兄长晋人伸氏。她深知,兄长极为重视家族利益,而他如今的权势也与身在格国的她息息相关。晋侯新近娶了倗女,倗伯夫人出身毕氏,倗国势力强大,想必兄长也不愿见到这样的局面。
      于是,她精心准备,选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前往兄长的府邸。
      一声一声的鸡鸣声惊破晋都的寂静时,晋人伸氏正在把玩半枚裂璜。玉器断口处忽然被阴影笼罩,他抬头看见胞妹姬氏的玄色深衣浸着夜露:“兄长,今日来此,是有一事相商。”她将铜盒推过案几,盒中帛书盖着先前晋侯赠于女君的彤管。
      “阿妹请说。”晋人伸氏支走侍奉的寺人,看着眼前这位熟悉的妹妹,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姬氏缓缓开口:“兄长,您也知道,国君更替乃国之大事,如今世子曶年将及冠,依宗法,其亦当继位。”
      晋人伸氏的指尖在裂璜纹路上逡巡,一段往事浮现脑海中。
      二十多年前格伯新丧元妃,本应以次妃摄治内事,然当时格国遭遇外敌入侵,靠晋国之力击退外敌,故格伯在晋国要求下,迎娶晋女,并立晋女为夫人。
      晋人伸氏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说道:“妹妹,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涉及到国君之位的传承,不可不慎。况且,其他天子重臣未必会同意啊。”
      姬氏早有准备,她接着说:“兄长,我想到了这一点。伯偯父、叔鼏父、師父他们都是熟知典籍的老臣,他们关心的是秩序稳妥,世子曶本就是嫡长,继位最是稳妥。而且,兄长您在晋国的威望颇高,若您能先点头,那其他人也会有所考虑。”
      晋人伸氏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姬氏见状,又补充道:“兄长,您想,若让一个不合适的人登上国君之位,那对格国来说将是灭顶之灾。若让一个没有晋人血脉的人登上国君之位,亦是对晋国的损害,你我同根同源,家族的兴衰荣辱自然是一体的,兄长,听闻最近晋侯可是新娶了倗女啊,”姬氏轻笑一声,“兄长莫要忘了,如今你的权势多大部分来自格国,立世子曶,对晋、格俩国均是良策。”
      经过一番深入的交谈,晋人伸氏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意识到姬氏所言并非虚妄。最终,他点了点头,表示愿意支持姬氏的想法。
      解决了兄长这一难题后,姬氏开始着手说服其他重臣。
      经过姬氏不懈的努力,终于,晋人伸氏、伯偯父、叔鼏父、師父等重臣都表示愿意支持拥立曶为国君。
      夏六月,戊子日,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此时正值初夏时节,暑气蒸腾,大地被阳光烘烤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混合的香气。
      保子津带着尹氏的嘱托,踏上了前往翼地的道路。一路上,他的脚步坚定而又沉重,手中握着周王的册书,这册书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命运。他知道此行意义非凡。
      女君早已在此等候,经过例行的蔑历、称美之后,祭祀天地、举行宴飨。随后,在格国大室宣读册书 。
      “吁! 尔曰: 其朕子曶作君。今晋人伸亦曰: 朕甥作君。今我既戴册,先王既有刑,曰: ……今我亦既讯伸氏,亦曰: ……今我既彘告伯偯父,曰: 其典用。我既眔叔鼏父、師父、微史讯既汝姬氏知……肆史告格姬。”保子津清亮的声音在大室内回响。

      秋七月,格女君姬氏薨
      ——《周春秋·恭王xxx年》
      王正月,格人葬其女君姬氏
      ——《周春秋·恭王(xxx+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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