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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燕 ...

  •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君夫人,宗周遣使来告,天王崩了。”寺人快步走进内堂,颤颤巍巍地将一封帛书递给案几前螓首娥眉的女子。那女子的一张俏脸未施粉黛,身材高大而修长,一身燕居之服,一头浓密的乌发编梳整齐,梳作利落的偏左高髻,发髻上插有两支嵌绿松石骨笄,额前饰有细密的珠饰额带,耳间垂挂双龙纹玉玦耳饰,脖颈上戴一组多璜玉组佩,上着一袭交领右衽的淡紫红色常服,上衣宽袖舒展,衣身暗织有几何纹;下配有一条白色长裙,裙摆边缘以棕红色布料镶边。腰间系一条红白圆点纹的宽丝带,丝带一端自然垂落于身侧;丝带上悬挂一组精巧的玉组佩。右手腕佩戴一串红色玛瑙珠串手链。

      当天子崩逝的消息经由行人传到陈宫时,陈国小君大姬正在整理着几案上的简牍,颀长的指节瞬间绷起,微泛着白,握着竹简的手猛地颤了一下,竹简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嗒嗒两声之后归于沉寂。一股可怖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仿若被人扼住了咽喉般。小君拾起落在旁边地面的竹简,没有立刻从寺人手中接过那封帛书,目光却是看向了窗外庭院里那郁郁葱葱的棠棣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知道了,命世妇和宰臣们备妥丧仪和赗赙,不得有半分差池。”

      寺人应声退下时,才瞥见君夫人垂在袖中的手,正捻着绢帕的边角,那绘有各式花草的帕子上,不知何时已悄悄洇开了几点湿痕,却被她用袖口死死掩着,是连半分的脆弱都绝不肯露在人前。

      早在去年冬日,天子身体已不大好的消息便犹如那肆无忌惮生长的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陈邦宫墙的不知哪个缝隙里钻了出来,顺着廊柱蜿蜒,缠上朱红的窗棂,又爬过沙石铺就的过道,往各个角落蔓延。起初只是细弱的嫩芽,带着几分新生的清新,一呼一吸间,便抽出了新的枝节,不多时,这藤蔓便生得茂密起来,枝桠间沉甸甸地挂满各式传闻的果实。此前从宗周朝聘归来的行人也未曾多言,只是说天子虽偶感风寒,仍能在明堂与召公、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等议事。而今只不过数月,便传来了天子崩逝的消息。沁凉的指尖抚过帛书上“夏四月乙丑,王陟”几字,帛书还泛着些许墨香,上面墨书文字笔势婉劲奔放,又透着几分的清秀朴实,那熟悉的篆书仿佛还带有着宗周宫城的气息,惹得大姬眼眶发涩。

      陈国小君重新回到案前,铺开竹简,手指抚过一片新的空白竹简,那竹简虽然已经多道工序处理,但仍旧难掩竹子特有的清香,堂外传来寺人们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大姬仿若浑然未觉,亳笔蘸匀了墨,却在大姬指尖顿了顿。小君深深吸一口气,指尖掠过平滑的简面,攥着亳笔的手力更加大了些。乌黑的墨汁滴落,在简片上一点点晕开,大姬却是没顾上擦,只是一笔一划,写得愈发地遒劲有力:“……二獬冠,二組纓,緹布之帽,二偶,二紡絹,帛裏,組繸,一縞衣,赭膚之純,樂城之純,亡裏,靈光之韜,一紫布之袷……有紅組之繸,有骨夬 ……縞裏,素繸之純,組繸,一裳,組繯,一緂裳,赭膚之純,帛攝,一青緅纓組,一雜然之緄帶,一朱帶……一革帶,一兩繡屨,一兩漆鞮屨,四十簠,屯紫緅之(巾首),丹繡之冪,一秦縞之,絈裏,王錦之純 ,一縉紫之寢茵,縉緑之裏,一寢莞,一寢筵……一杮枳,錦純,組繬,一初王錦之枕,左右組綴 ……裾、枕、枳,皆錦……小囊糗四十又八。一大囊糗,二瑟,皆繡衣,一䋍縞之幃,二魯帛之紽,一縞紽,一紫蓋,赭膚之裏,黦繡之純 ……緑裏……屯纁組之繸,紫因之席,綠裏,屯纁組之繸,緅鞁,削紫緑之鞅,紫組珥,二秦弓,二吴甲,吴組之縢,一真吴甲,紫組之縢,乘馬畫甲,黄紡之縢,一革衦,二戈,紫紕,朱旌,百絛四十翠之首,术五就,二鞥,二載,一杸,二旆,屯八翼之䎖…… 一貂旂,白旄之首,紫旃,翠首,翠頸,紫羽之常,豻常,紫繸,一鐃,綼組繸,二懸箙……二貍貘之聶;一懸箙,緑魚,敮聶,屯纁組之綏……”简片写了一支又一支,案上渐渐堆起薄薄一叠。

      写到“肃慎氏之矢”时,大姬笔锋微顿。她忽地想起在丰镐,彼时尚且还只是孺子的母弟王子诵,总是爱在祭礼完成后私下里寻她,或是请她扮成巫者,或是央着她将自己打扮成那巫者的样子,再教他跳巫舞。想起克商之后父王分封诸侯,赏赐殷商的宗庙祭器。武王攻克殷商,派人开通了通向九夷、百蛮的道路,令这些部族拿各自的特产前来进贡,使他们不忘职贡义务。当时肃慎氏进贡了用楛木作杆石头作箭头的箭,箭长有一尺八寸。武王想要彰显自己使远方部族归附的德业,以此来告示后人,让他们永远以此做为榜样,所以便在箭尾扣弦处刻上‘肃慎氏贡楛矢’的字样,把它赏赐给了他的女儿大姬。想起一次秋狩甫一落幕,校场之上,大姬意犹未尽地把玩着手中箭矢,一旁的王子诵正缠着她,央着她教自己习武。未久,大姬许配胡公满,封于陈地。想起将将远赴陈地时,父亲亲赐的丰厚的赏赐物,临行前父考母妣殷殷关切的话语言犹在耳。想起每次朝聘时,使人带回的信息中,总少不了已为天子的成王诵对陈国国政、百姓和她这位已是陈国小君的阿姊的殷切问询。

      昔日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幕幕地在小君的脑海里闪过,愈发地清晰。那些在宗周生活时的点点滴滴,那份来自于宗周的深挚情意,此刻都尽数化作浓墨,蕴含在笔下每一个字里面。

      墨汁渐渐凝结,最后一笔落下,小君卷起竹简,安放于案几空置处,抬手轻轻拭去眼角尚未干透的泪。

      暮春的黄昏,宗周宗庙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霞光中。巫女巫觋们手舞足蹈,抑扬顿挫的唱祝之声犹未消散;乐师与学士高亢的吟歌已然停歇,然余韵似仍在宗庙前萦绕,袅袅不绝,仿佛还在耳畔悠悠回荡;青铜鼎、簋之中,牺牲的腥气犹未散尽;小祝礼送尸走出庙门;小子正处理王后、九嫔、膳夫、内小臣以及外宗所撤俎和豆笾;宗庙西阶之东还埋藏有祭祀前曾授于尸祖先的衣物与尸食祭所需用的肺脊黍稷之属。

      正值及笄之年的女公子轻声走在廊道上,女子梳着总角盘髻,发间斜插玉笄,髻侧缀一小串珠玉饰,身着赤色鞠衣,耳佩小玉玦,颈间戴玛瑙绿松石玉串项饰,手腕、脚腕均佩饰着玛瑙珠串饰。

      “女公子,再迟些便要被太傅发现了。”保侃母回头张望着,“若是让太宰知道您私下作巫祝打扮...”

      “何惧之有?祭祀既已告毕,大宗伯、大祝亦皆已离去了,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女子手作嘘状,轻手捏了下对方脸颊,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怎么?扮作巫祝此亦非首次,如何此次反倒怯了?”女子挑眉道,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王叔素来通达,不会为着此等事便罚我等的。”说罢转身,赤色鞠衣的裙摆扫过廊下青苔,珠玉饰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宗庙的余音残响相和。

      话音将将落下,廊下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阿姊!我寻着你了!”

      大姬回过身,便见着总角之年的王子诵提着袍服下摆,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般奔来,额角沁着薄汗。他身后跟着的小臣气喘吁吁,却不敢上前惊扰。王子诵扑到大姬面前,小手拽住她的衣袖:“阿姊方才在祭礼上,是不是扮了巫者?方才远远望见,彩衣挥起来如燕雀振翅,好生好看!阿姊今日能不能也把我扮成巫者?”

      保侃母上前稽首行礼,闻听此言,正要开口劝阻,大姬却抬手止住她,理了理王子诵鬓角边的碎发,眼底漾起笑意:“祀者,国之大事也,孺子怎好随意扮来?”

      王子诵眉眼间带着稚童的软糯,仰着脸轻声央道,语气中带着孩童的执拗,又掺着几分恳求:“阿姊就扮一次,只一次!我想学着阿姊挥衣舞步,像通神明那样!”他拉着大姬的衣袖轻轻摇晃,“王叔说阿姊最是聪敏,学史巫之术最为用心,阿姊教我,好不好?”

      暮春的风穿过宗庙廊道,带着庭院里槐花的清香。大姬望着眼前之人期盼的眼神,想起王叔周公旦教习自己巫史时“祀者,古圣王治民之法也,通天地,以为人也。用之以明德化,颂礼乐可也,耽之于此则是为不可,然若民欲好此则为之也可,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的教诲,终是点了点头。她示意小臣亳在廊下守望,而后带着王子诵走进宗庙偏殿。

      “且坐。”大姬扶着王子诵在茵席上坐下,偏殿内还留着方才祭礼用过的巫饰,保侃母寻了一套简单的巫衣,替王子诵系上腰间的宽带,戴上巫觋冠饰。

      王子诵乖乖地坐着,由着保氏摆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保侃母的动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待着一切装扮妥当,王子诵立刻站起身,模仿着记忆中巫觋的模样,挥了挥衣袂,腰间的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清脆声。

      “阿姊快教我,方才在祭礼上阿姊那巫舞的动作,如何做得好看?”王子诵急切地拉着大姬的手。

      大姬握着王子诵的小手,一步步教他踏准节拍,低声提点:“步子……转身时……”

      王子诵跟着大姬的节拍,偶尔遇到难学的地方,乱了章法,倒也不气馁,吐吐舌头便立刻调整。大姬放慢脚步,耐心引导、纠正着王子诵的姿态。偏殿里,衣袂翩飞,玉佩轻鸣,伴着少年人的说笑,与殿外的风声、花香缠在一起。

      “阿姊你看!”王子诵突然停了下来,得意地挥了挥衣袂,脚下踏着刚学会的步法,“我学会了!是不是和阿姊一样?”

      大姬看着王子诵脸上雀跃的神情,不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习巫舞时也是如此新奇,王叔赞自己聪敏,她轻捏了王子诵的脸颊,笑着点头:“是了,诵学得极好。”

      王子诵笑得更欢了,又拉着大姬的手跳了起来,衣袂扫过案几,带起了一缕轻尘,在霞光下轻轻浮动。保侃母在廊下听着殿内的声响,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上前打扰。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偏殿的窗棂,洒在姐弟俩的身影上。肃穆的宗庙,笑语欢声的少年人,交织成一幅温柔的画卷。

      孟春之月,春雷动,百虫醒,天气渐暖,此时节天子便会在自己车上穿甲衣的车右和御者中间放置耒耜,并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自耕种藉田,以示重农之意。当参宿三星昏见西方,便意味着已经到了春耕时节,宗周郊外的公田之上,冻土融软,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腥气,漫过田垄。

      每临春耕时节,周王按照惯例是要在籍田礼之后巡视公田督耕的,与周王同行的还有王室子弟。

      大姬携着王子诵循着田垄缓行,身后小臣与侍姆们不远不近地跟着。田畴间已是一派繁忙景象,数十名农人正躬身劳作,他们赤足踩在泥中,裤脚挽至膝头,沾着丁丁点点的褐泥。有人肩扛耒耜,奋力掘土,臂膀上的肌肉随动作绷紧,额间汗珠滚落,砸进新翻的田垄里,洇出了细小的湿痕;有人手持薅锄,俯身除莠,腰背弯成弓状,良久才直起身捶打几下,喘息未平便又俯身。偶尔有农人互相呼喝应答。妇人们提着陶罐往来,将清水递到农人手中,粗布衣裙被风拂起,与田中的新绿相映。

      大姬为辛勤劳作的农人带来了膳夫亲自做的饭食。正在公田察看的农正满心欢喜,与几人见过了礼,连忙招呼身边的农人们聚拢过来,众人一同分享这份美味。

      “阿姊,他们为何这般辛劳?”春耕趁时,农人们休息不多时便又劳作了,王子诵攥着大姬的衣袖,轻声地问道,带着几分懵懂。他自幼便居于宫城,见惯了寺人侍奉、乐师奏乐,这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景象,却是头一次真切得见。

      大姬望着田间农人劳碌的身影,轻轻地拍了拍王子诵的手背:“诵,农人为公田耕种,春种八榖,夏长而养,秋成而聚,冬畜而藏,方才得这粟米满仓,供邦国之需,养万民之生。若无此等辛劳,宫中之食、祭祀之粮,皆无从谈起。”她顿了顿,声音柔和,“我们自小便居于宫城,衣有锦绣,食有珍馐,安逸无忧,皆是赖此辈躬身劳作。若是不知那耕种之难、收获之艰,便易耽于逸乐,忘了庶民之苦,失了为政之本。故而每临孟春之月,天子便会亲载耒耜,躬耕帝籍。”

      王子诵似懂非懂,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光洁的手掌,顺着大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名农人奋力地挥动着耒耜,几番起落便已气喘吁吁,小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那先祖们也是这般地劳作吗?”

      “正是。”大姬抬起眼,眺向远处,“昔者太王居豳,复脩后稷、公刘之业,积累德行、广施仁义,国人皆戴之。薰育之戎前来攻打,想掠夺财物,太王便把财物给了他们。不久,薰育之戎又来攻打,想夺取土地和百姓。百姓极为愤怒,想要迎战。太王不忍,于是便和亲属近臣离开了豳地,渡过那漆水、沮水,翻过梁山,定居在了岐山之下。太王与太姜共察山水和住地,在岐下四处劳作划分邑落让民众定居,划疆又治理,开渠又垦荒。豳地百姓扶老携幼,来到岐山下,重新归附了太王。附近的大小邦听闻大王仁爱,也有很多前来归顺。大王于是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大王行事素来谨慎自持,不敢有半分轻忽。王季继之,躬行节俭,勤于农事,谨慎恭谦,方才使得我周邦日渐兴盛。”

      大姬收回了目光,看向身边的少年,“父王常言,文王安于卑贱,早年亦亲耕于畎亩,开通道路以利往来。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故文王其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先祖亲身劳作以知民事之艰,才得以革殷命永保民。”

      风掠过田垄,带着垄中新苗轻摇,沙沙作响,与农人间的呼喝应答交织。王子诵望着农人们汗流浃背的模样,又想起大姬所言先祖往事,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认真道:“今日阿姊所言,我记下了。日后我必会时时念及百姓之辛劳,如太王、王季那般谨慎行事,如文王那般体恤万民。”

      大姬闻言,眼中笑意轻漾,拿巾帕拭了拭王子诵额上的细汗:“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父王所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诵能悟此,便是大善。”

      日头渐斜,青山翠色更浓,温软的风拂过公田,新苗轻轻摇曳,伴着农人的呼喝与耒耜触地的声响,交织成充满烟火气的乐章。姐弟俩沿着田埂往回走去,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田垄间的清香与汗水的咸涩,一同刻进了少年人的记忆里。

      秋霜初落,染黄了丰镐郊外的草木,宗周城外的校场上,秋狩的喧嚣尚未散尽。旌旗半卷,猎猎作响,贵族子弟们正清点着狩猎所获,军吏们正收拾着弓矢器械。林间偶尔传来猎犬的轻吠。地面上还留着马蹄踏过的痕迹,兽类的腥气混着枯草与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姬立在校场东侧的高台上,一身劲装衬得她的身姿愈发地挺拔利落,长发高束,多了几分英气,手中把玩着一支刚用过的箭矢。大姬望着远方天际掠过的雁阵,想起方才追射一只狡兔,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她下了高台,飞身上马,在校场中纵马驰骋。大姬盯着上空的禽鸟,神情自若,弯着弓拉了弦,离弦之声响起,飕的一箭,那弋犹如闪电一般地呼啸而过,射入了空中,一只鸟禽应弋而落。

      “阿姊!阿姊!”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子诵一路小跑过来,脸颊微红。身后的小臣左手上攥着一把尚未拉开的小弓,左肩上挎着一个皮革制的箭囊,那箭囊里装着满当当的箭矢,随着小臣的走动,箭在箭囊里哗啦哗啦地响着,那名小臣显然是被王子诵落在了身后,一路追赶着过来。

      大姬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王子诵快步来到大姬身边,仰头望着大姬,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雀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阿姊方才射禽的模样好生威风!我远远地看着,连眼睛都不敢眨呢!”他顿了顿,眼神忽地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轻声道,“我听说……阿姊不久就要去往陈地了?”

      大姬闻言,低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煦暖的秋日阳光洒在王子诵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竟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她心中微暖,声音不由放得柔缓:“确有此事,待来年春祭过后,便要启程了。”

      “那……那阿姊此去,是不是会很久都不能回来了?”王子诵的声音更低了些,抠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诵,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何地,均是王土,无论何人,均是王臣。无论日后阿姊身处何处,阿姊永远都会与诵在一起。”大姬伸手拭去王子诵眼角的泪水。

      王子诵鼻尖一酸,垂着头抠着衣角,力道又重了几分:“可陈地遥远,便是那鸿雁传书也要许久,我想见阿姊,便再也不能随时寻到了。”

      秋风卷着校场的枯草气息掠过,吹动大姬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揉了揉王子诵的发顶:“纵是相隔千里,阿姊亦会时时挂念你。待你长大,亲理国政,便可遣使人来陈,或是阿姊归宗周朝聘,总能相见的。”

      王子诵吸了吸鼻子,抠着衣角的小手紧了又松,望着大姬,“那阿姊去往陈地之前,再教我些射艺好不好?就像教我巫舞时那般,师氏教习虽好,却是有些严苛了,我想学会射艺,变得像阿姊这般厉害。”

      说罢,王子诵挺起小小的胸膛,眉眼间满是认真,仿佛已然立下重誓。

      大姬望着他这般认真的模样,心中一软,终是颔首应允:“好,阿姊教你,只是习射非是一日之功,需得日日习练,诵,汝可能够做到?”

      “嗯,我能的!阿姊。”王子诵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大姬笑着颔首,转身从随行的小臣手中取过一把尺寸合宜的角弓,递到王子诵手中:“此弓虽轻,却最是适宜,来,阿姊教你握弓之法。”

      大姬站在王子诵身侧,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姿势:“左手……手臂……右手……腰背……对,便是这样。”

      王子诵屏住呼吸,按照大姬的指点一点点地调整动作。一开始的时候,王子诵的手臂总是不自觉地发抖,拉弦的手也显得有些生疏而无力,箭矢刚搭在弦上便滑落了下来。但他没有丝毫的气馁,捡回箭矢重新尝试,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校场上,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却不见停歇之意。

      大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偶尔上前,或是扶正王子诵歪斜的肩膀,或是提点他发力的技巧,声音温和而亲切。远处,夕阳慢慢地沉向西边的群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愈发地修长,与校场上散落的箭矢、远处的林木构成一幅静谧温暖的秋日黄昏画卷。

      “阿姊你看!”王子诵突然一声轻呼,猛地松开勾弦的手,箭矢虽未射中远处的靶心,却也稳稳地飞出一段距离,落在了距离箭靶不远处的草丛上。他转过身,望向大姬,脸上满是雀跃与自豪,“我做到了!阿姊,我射出第一箭了!”

      大姬走上前,拿巾帕替王子诵拭去了额上的汗珠,眼中笑意盈盈:“诵做得极好。日后定能成为宪圣之主,用肇徹我周邦。”

      王子诵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角弓,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秋风再次掠过校场,带着即将到来的离别之意,却又多了份少年人蓬勃的朝气与期盼。

      岁聿其逝,玄英启谢,空气里弥漫着清冽而纯净的冬日气息。呼啸的北风席卷着如鹅毛般的初雪,纷纷扬扬,覆没了宗周的阡陌宫墙。重峦叠障的宫阙檐角挂着冰晶,犹如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珠帘。炊烟升起时,雪雾便在黛色瓦顶上轻轻缠绕,将整座王城裹进一片清寒肃穆之中。陈国的车驾碾过积雪,在宫门外缓缓停驻,车轮压雪的咯吱声,打破了宫城的寂静。

      大姬身着玄色鞠衣,衣身饰以十二行五彩翚翟纹,衣缘绣有红底云龙纹,外罩一件赤狐裘裘衣,领口处的狐毛蓬松柔软,映得她整个人愈发雍容沉静。乌发梳成高髻,一只底座形状如山,上面饰有着丰富的鸟兽花枝的金笄覆首,配上另两只金笄点缀,耳间垂挂一卷龙形的双龙纹玉玦耳饰,脖颈上戴有一组多璜玉组佩,她缓步迈入宫门,脚下的玄舄踩在积雪上,留下浅浅足印,腰间的玉组佩碰撞,轻脆响亮的“将将”声与漫天的风雪相和,每一步都沉稳端庄。一如她初到陈地,因着陈地久有笃信巫鬼之风,便“因其旧俗”而治,任用史巫,国人归之,以其为国母而尊贵之,稍久即形成了较高的威信,国人惟其命是从。大姬顺势控制了陈国国政。

      宗庙之外,成王诵业已在此等候。他身着玄纁之色的衮服,上面的九章纹在冬日午后的斜光下熠熠生辉,外穿一狐青裘。头戴十二旒冕冠,系于玉笄上的朱色丝带随着风飘动着,腰间佩戴有一组精致的玉组佩,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眉宇间自有帝王的威严与沉稳。见着大姬到来,成王诵快步地走下阶,声音穿过面前的旒,带着暖意:“阿姊从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大姬敛衽躬身,施施然向成王诵行下一礼。

      成王诵亲手扶起大姬,目光掠过她鬓边沾染的碎雪,抬手轻轻地拂去,温声道:“阿姊不必多礼,快快入殿内歇息。”说罢,侧身引着大姬入殿。途经回廊时,积雪从廊檐坠落,啪嗒一声落在卵石上,成王诵望向落雪,笑言:“还记得昔年冬日,阿姊曾陪予一人于这廊下堆雪嬉玩,我不慎滑倒,还哭着要阿姊替我遮掩,免得被太傅责罚。”

      大姬闻言,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往事历历在目:“王上那时总爱黏着臣妇,便是于辟雍习学之时,也总要偷藏起竹简,央臣妇讲习那简上所言。”

      入殿之后,暖意扑面而来,俩人解下了厚重的狐裘衣,成王诵另解去了冕冠,宫人们将这些物饰收放妥当了。殿内,炉中的炭火正红,几上已备好放有切开的带骨肉的俎,竹笾和铜豆内已备好果蔬与膳食。寺人奉上新近酿制好的醴酒,深红棕色的酒液在铜尊中晃动。成王屏退了左右寺人,殿中只余姐弟二人,气氛愈发亲切。

      “阿姊,尝尝这醴酒可还合口?”成王诵往两人的酒盏中斟满了醴酒,嘴角微微扬了扬,开口道。

      “嗯…甚是合口。”大姬饮了一口,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康叔封故殷之地,周公鉴于有殷荒湎于酒,故以《酒诰》三诰以戒康叔,王上亦多诫周人勿愐于酒……犹记幼时我们姊弟二人最欢喜那祭祀之时,便是因着能有醴酒。自去陈地,甚是想念,饮过的酒虽是愈加地多样了,却是愈发地爱饮这宗周的醴酒了。”

      “阿姊在陈国这些年,甚为辛苦。”成王诵执起眼前的酒盏,目光柔和,“前岁天降大灾于陈邦,予一人虽遣人送去粮种与布帛,却终究是远难以用急于救近,多亏着阿姊素来便极是施政有方,广置仓廪以储食,又行事果绝,官考其职,乡问其利,因谋其灾,动劝游居,舍用振穷,缓刑罚,轻赋税。才让百姓免遭流离之苦。”

      “此是臣妇与嗣君之责。况王上体恤诸侯,常遣使人问询,臣妇虽远在陈地,犹常能与辟君及嗣君从行人处听闻王上之德音,王上亦多遣农师于四土传布教习农桑之法,王上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陈国此番能如此快恢复元气,亦有赖王上之德。”大姬柔声说道。

      “阿姊治事,向来细致周全。予一人常听行人言,陈国百姓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这皆是阿姊之功。”成王诵缓声说道。

      “臣妇只是尽己所能,不敢居功。”大姬垂眸道,“如今王上自亲政以来,刑错不用,与民休息,诸侯归心,四夷臣服,这是周邦之福。”她抬眼望向成王诵,眼中欣慰,“王上如今所作所为,比臣妇当年期许的,还要好上许多。”

      成王诵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轻声道:“若非阿姊当年在籍田之侧教诲,在宗庙之中教习,予一人又如何能懂‘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道理。昔年阿姊远去陈地,父考以肃慎氏之矢以遗之,予一人与父考母妣亲往送阿姊至郊野,尤是不舍,涕泪以送,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殿外风雪更加急了,殿内却暖意融融。新添的炭火正红,酒香氤氲,姐弟二人闲话往事,从少年时的嬉闹,到如今一人已为天下之主,一人已执政一方,言语间不变的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挂。

      成王诵与小君俩人谈了一些近来的大小事务,又谈及了一些天南海北的琐碎趣事。时间不知不觉地便在这欢愉轻松的氛围中如水般流过了。

      “待开春之后,予一人欲巡狩东土,亦将巡游南土,届时必当亲往陈国,再与阿姊共话当年旧事。”成王诵一口饮尽盏中的醴酒,神色柔和道。

      大姬起身行礼,眼中含笑:“臣妇与陈国百姓,静候着王上的到来。”

      暮色渐浓,风雪稍歇,夕阳透过窗棂,为银装素裹的宫城镀上一层暖光。大姬辞别成王,登上返程的车驾,回首望去,宗周宫城在暮色中愈发庄严,成王诵伫立阶上的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车驾缓缓驶动,车轮碾雪的“咯吱”声与马蹄的“嘚嘚”声交织,伴着渐行渐远的宗周宫墙。

      “君夫人,世妇与宰臣们均已到了。”寺人的通报声将小君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姬敛了敛神,支撑地坐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再次抬眼看向那寺人时,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稳重。“命她们进来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方才眼底的点点湿意与翻涌的思绪,尽数敛入了心中深处,唯有眼角那尚未褪去的微红,似在无声说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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