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度邑(发旦) ...
-
雨,肆无忌惮地下着,似要为这场战斗添一份力。血,和着雨水,淅沥沥流下来,竟慢慢汇成了一条条红色溪流。兵器碰撞声、打斗声、吼叫声此起彼伏。渐渐地,血雨相和的溪流上满是各式各样的兵器,血雨染红的地面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提醒着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这场战争的场景,总是会一幕幕反复放映,出现在新生王朝开创者武王发的梦境之中。
虽然一举战胜东边的大邦已经将近一年了,但仍然有根基匪浅的东夷、淮夷势力,数目众多的殷商遗民,盘根错节的众多土著族群,如何统御广阔的领土,如何融合众多的族群,便是当前摆在武王发面前的新挑战。或许是深知自己身体状况,对根基未稳的新王朝命运的不安,使得武王发陷入了比克商之前更深的忧虑中。
镐京的夜晚,清冽的月光映照着皑皑的白雪,周王的寝殿中依旧灯火通明,漆几上满是竹简,地图静静地在墙壁上,武王发望着伐商图,来回走着,思虑着些什么。
内竖御瞧着踱步行走的武王发,便去找叔旦了。
这好似已经成为了一种惯例。内竖御从克商前便被派到武王发身边,已经有很多年了。自从文王去世之后,也许更早,武王发便常常彻夜不眠,即使睡着,也常常被梦惊醒。每个无眠的夜晚,每次梦中醒后,武王发总是第一个想到四弟叔旦,内竖御也是第一个去寻叔旦,叔旦多是正处理事务尚且未眠,偶尔正在浅眠,听到小臣的通报,便就急忙忙跟着内竖御来到武王发寝殿。内竖御有时会偷偷观察这位周室宗亲,他做一切事情永远都是从容不迫,从未有过窘迫的时候,一双清明的眼睛能洞明世间一切真理。似乎也只有武王发的健康状况和相关事情才会使得这位宗亲稍稍地无奈。
天子内竖偶尔会听到叔旦与武王发的谈话,叔旦有着亲切、打动人心的气质,内竖御总是不自觉地会被这位周室宗亲吸引。周王不住地提问,神情中是隐不去的忧思,叔旦语气不急不缓,细细地为周王释疑解难,叔旦对周王提出的问题,侃侃而谈,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周王听得频频颌首,忧思仿若在叔旦的一句句话语中消失了。
在天子内竖看来,武王发很是信任叔旦,或者可以说,已经是依赖了。在武王发的众多兄弟中,叔旦总是能更吸引武王发的注意。叔旦仿佛一剂“良药”,无论武王发遇到什么了“顽疾”,只要求一剂,就能够药到病除。一次次下来,武王发对叔旦这味“药”愈发地离不开了。
内竖御来寻叔旦时,太宰处也正是烛火摇曳,叔旦正在漆几上细细看着竹简处理着事务。对来访的天子内竖,叔旦已是很眼熟了,不需多说什么,顾不得冬夜寒风带来的冷意,叔旦急忙往天子寝殿奔去。
叔旦几乎是飞奔向天子寝殿的,寒风吹得叔旦发髻微松。待到天子寝殿时,天子看到的就是脸颊微红,鬓边发丝微松,下摆微湿,仪容稍显不整的太宰。
“王兄,若长久这样,会疲劳有疾。为何近日不曾安寝呢?”叔旦微微喘着气,天子寝殿中和药味混为一体的空气直直撞入叔旦口鼻,他行了一礼,跪于榻前,温声问道。
跪坐着的武王发因常年的殚精竭虑和忧思,鬓边的发丝已然是发白了,岁月在天子身上留下不少的印迹,在微黄的烛光映照下,天子苍白的脸上微泛血色,脸色似比平日好些。
“旦,坐吧。”武王发轻拍下旁边的茵席,说道。
“旦,上天不佑助殷商,在我未出生前便是,到如今已经六十多年了,当时夷羊出现在朝歌郊外。飞蝗遍野,天昏地暗,这已是殷商失去了天命的征兆,上天不佑助殷商,直到现在才有了结果。当年上天要助佑殷商,亦有三百六十乱臣相助,殷商的后嗣虽不回报上天,上天也未弃灭他们,一直延续到现在。唉,我担心这种灾难,几乎随时都在忧虑,家事尚未安排好,顺从天意的国都也没有确定下来,丰镐两京虽好,终究还是偏于西隅了,我如何能够安寝呢。”
“旦,我们能得到上天的明命,确定顺从天意的国都,依傍上天的助佑。要记住我们厌恶的那些殷王恶臣及顽民,惩处如同对待纣王。我们要日夜操劳安定西土,我想趁现今周之威德正明的时候,使天下臣服。”
叔旦只是静静地听着,沉重的哀愁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地苍白无力,只有泪水浸湿了下衣。
“旦,你是我最明达的弟弟,我任用你,你摆上食物也无暇进食,何况说岂能顾及家室?现在是上天使唤我,只是天地二神已给了我的死期。我未能使国家休美,我最近想到王室宗族的众多子侄,你虽然年轻,却大有智慧。从先世皇至于今,你能叙说他们的遗德显义,并告知期望付话于我。故我如同农夫耕地,急于要得到收获。我有不显美的行为,使皇祖们不得高升到上天那里。如果你能承继我的心愿,治理好我们这广大的寰宇。这样我才能够安心。如果你心里只顾念家室,德行就赶不上先祖,百姓也不会配合于下,我也不能列位于高祖。如果天不佑助,要降来灾祸。你岂可消除它呢?而今我们兄弟先后相继,我还接触龟筮干什么?我现在便可立你为天子。”
天子稍显虚弱的声音似游丝飘荡在寝殿中。叔旦拱手施礼,泪水渐渐地洇湿了两边的衣袖。
“唉,旦!我想平息这些殷人,只有依傍天室。如果有重要法令,求告上天也不遥远。上天要是高兴,从那里帮助也不困难。从洛水以北直到伊水以北,地势平坦而无险固,那里曾是夏人的居地。我从那儿向南望望过三涂,向北望望过太岳,从都鄙回头后望望过黄河,顺势望去望过伊水、洛水,这儿离天室嵩山不远,我要在天下的中心治理民众。这里实在是适合建都,若新都建成,便名为度邑吧。”天子在内竖搀扶下起身走到伐商图前,抚摸着伊、洛之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王兄勿作此言。殷鉴不远,殷自中丁以来,废適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父死而適长继乃是安世之法。”叔旦又行了一礼,沁入心底的悲伤使得这位周王朝的太宰声音微微颤抖。
天子扶起了太宰,细细地将太宰鬓边的发丝整理好。
天子对自己的四弟兼王朝太宰实在是太熟悉了,王朝的太宰极公忘私,像现在这般失态也是极少有过的。
叔旦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亦不盲信鬼神,唯一一次例外便是月前天子病体沉重,不安的氛围笼罩着宗周,一向严谨持重的太宰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助,面对太公、召公两人为王穆卜的请求,答以了“未可以戚我先王?”,穿上祭服,手持玉璧玉珪,面北站立在祭台上,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口中念着祝词。一旁的史官将太宰的祝词记于典册。等待占卜结果的时间又长又短,龟甲在烈火的烧灼下渐渐地出现道道裂痕,太宰透过道道裂痕想从中窥视先王的心意。“根据兆形,王兄的病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新向三位先王祷告,期翼先王能够俯念我的诚心。”太宰把册书放进金属束着的匣子中,待天子复醒后,清瘦仪容不整的太宰对他的王上如此说道。
那次是天子第一次看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太宰竟有些无措失仪。天子将一切看在眼中,太宰的手微凉,纤细修长,布着薄茧,手上一道突兀的细长刀痕刺得天子眼睛生疼。天子那双清眀而坚毅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虽无言,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旦。”天子扶起太宰,拉着他的手,轻抚着地图。
“瞧,多广阔的天下,然天下未集,多有夷人,诸侯之心末诚,如今虽尚安定,然我病必不济,若有一日我去世,孺子在位,天将降大灾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四方之人知我国有疵,必反鄙我周邦……”天子语速不由得加快,微咳了几声。
“旦,若到那时,非但周邦倾覆,宗族子弟亦不会完存。旦,你出入中外,以已身系国之安危,唯有你,能克定祸乱,亦慈爱惠民,能扬我周邦。”武王发紧握着叔旦的手,太宰苍凉的手让天子暗自叹息。
“王兄,若言救乱惠民,绵延我邦,臣本志在于此。若言继天子位,干正统,臣实不敢从。王子诵虽只是孺子,但其聪慧可爱,大有知,兼有太公、召公辅弼左右,必为胜残致治之主也。”叔旦心头一阵难受,强自忍着悲愁,说道。
“四方鸱鸮环视,周邦如同雏鸟。旦,唯有你能够护佑这失去家室的雏鸟,养育它,教化它,使它德行播于四方。”
“王兄,在以前,上天再三勉励文考修德,把治理天下的重任放在他的身上,只有我们文考才能够将国家治理好,因为当时有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等贤臣辅佐他。”叔旦继续说:“如果没有这些贤臣辅佐文考,努力施行教化,文考也就无法施行德政给民众了。也因为文考至始至终保持美德,让百姓了解上天的威严,勉励他们,使他们的功绩昭著,上天了解了他们的行为,才让他们接受殷国的大命。王兄,嫡长继承,分封才能有据,周邦亦能长久。臣竭力辅佐而已。”叔旦施礼道。
“旦,只有有德如你者,才能接过这未竟的事业,带领根基未稳的周邦,成为真正长久之大邦。”天子拿过一根柱台上照明用的火把,郑重地交给了太宰。
叔旦接过火把,原不重的火把却让人有些拿不住。
寝殿,太宰手上火把的火焰不停地摇舞,殿外,风雪呼啦啦地吹吼。
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宗周宫苑中红梅在落雪中肆意绽放,送来阵阵暗香。